凡煙小說

第57章 天下如棋局,於黑白之間……

關燈
陳清湛沒有半點心虛,一邊給她掀著身上的層層被褥一邊道:“你闖了我的房間,上了我的床榻,偷偷摸摸抱我,怎麽還反過來問我?”

陸微言按下他的手,瞇了瞇眼:“你要是沒做什麽壞事,為什麽要裝睡?”

“為了騙你上來。”陳清湛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總不能和她說自己在偷看嫁妝畫。

他抽出手摟了摟她道,“你這個時候找我,是有什麽事?”

陸微言打量一番無果,便只好道:“祖宗牌位需得重新請人做了,再請進祠堂,找誰做、做好暫存何處、什麽時候請回來,還得你來定奪。”

說罷,兩人都默了默。

父母去,需服斬衰。即便陳清湛需經常接待外人,不能失了王府體面,也穿著素色常服,在發間系了孝布,陸微言更是和齊王妃一樣簪了白柰花。

有些事,即便無人去提,還是會在心中一遍遍想起。

見陳清湛久久不說話,陸微言便挪了挪,想要擡頭看他。

“別動。”陳清湛又攬上她的背,“讓我抱抱你。”

他這般說著,就真的給了一個溫柔而不狎昵的擁抱。

陸微言不動了,把腦袋埋在他身前,微微闔上了眼。

那日,府中一片狼藉,他廝殺之後,跌進她懷裏道,阿言,我好累。那時,陸微言恍然明白,他也是需要自己的呀。

就像宮宴那日她墜入影湖寒潭時,就像蒼雲山上她身陷亂軍之中時,他把她攬入懷中,給她莫大的心安一般。

無需多言,陸微言回了他一個同樣親密溫柔的擁抱。世事嘈雜,人間煩惱全被拋在腦後,惟餘身前輕柔的呼吸和沈穩的心跳。

陸微言輕嘆一聲,心想,有這麽一個人在身邊,隨時可以給一個溫暖的擁抱,竟然還不錯。

或許是這幾日府中雜事太多,這樣躺著、抱著、闔著眼,陸微言放松下來,就真的有些困了。

可她尚未完全睡著,就被叩門聲吵醒,將要擡頭,又被陳清湛撫了撫頭發,便不願再起。

陳清湛在她耳邊輕聲道:“你說是誰這麽會挑時候?”

門外的江恪見他們久久不應,只好幹咳兩聲,道:“世子,那個……聖旨到了。”

陳清湛一頓,陸微言驟然睜眼。此時發來恒州的聖旨,無非是悼念齊王,順帶表明聖上同意陳清湛襲齊王之位。

可這聖旨,未免到得有些早。

齊王發喪不過十幾日,消息傳到京都都困難,聖旨怎麽會這麽快?

陳清湛起來後,又俯下身給陸微言理了理額前的發,對她道:“你不必去。”

聖旨到了,本該是闔府的人出去迎接,但齊王妃和陸微言是朝廷眼中的“已死之人”,不該出現在他們面前。

==

不出所料,念旨的公公先是聲淚俱下地傳達了聖上對齊王逝世的哀慟之情、對齊王府的寬慰之情,又不吝惜言辭地將陳清湛誇讚一番,允他襲齊王之位,從此鎮守恒州,護西北平安。

聖旨的時間有問題的事,陳清湛心中明了,但在京都的人面前,他更願意裝糊塗。

見宣旨的那些人也戴了白,陳清湛還是道:“公公有心了。”

那公公嘆了一聲,搖搖頭道:“齊王有所不知,宮裏也出了事,太皇太後駕崩了。”

陳清湛頓住。這一刻,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母親。太皇太後於他,雖是外祖母,但仍太過遙遠。可他的母親,在太皇太後膝下度過了十幾年。

去年宮宴時,太皇太後身體還硬朗,怎會突然駕崩了呢?

那公公知道先齊王妃是太皇太後所出,陳清湛是太皇太後的外孫,便又寬慰道:“上元日後,太皇太後就病了一場,皇後娘娘在榻前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幾個月,卻還是回天乏術。”他又嘆了一聲,“世事無常,齊王節哀啊。”

他這般說著,心裏想的卻是,陳清湛生來在這個位子上,才會先沒了母親、妻子,又沒了父親、叔父、外祖母,也不知是該羨慕他生來富貴,還是可憐他孤家寡人。

這些人將聖旨帶到,說不敢耽擱,便不多留,匆匆離去。

==

屋內,陸微言坐在椅上,看著那份聖旨,道:“或許,聖上寫了兩份聖旨,一份是賀你襲位,另一份是賀那陳興義。”

而他觀鷸蚌之爭,見齊王府千瘡百孔,坐收漁翁之利。

“不,另一份不會是允許他襲位。”陳清湛走至她跟前,“倘若我不敵陳興義,他們只需要在陳興義將我殺死後,昭告恒州,父王和我都是亡於陳興義之手,恒州軍民自會義憤填膺助他們拿下陳興義。”

如此一來,恒州齊王一脈便徹底斷了。李懷公之意不在隔岸觀火,而在削藩,甚至說是滅藩。

“不管怎樣,今天這份聖旨必然早就到了恒州,李懷公他……”陳清湛攥了攥手指,“他早就知道我父王……”

朝廷是早就知道齊王身死,還是早就知道齊王會身死呢?但不管是哪一樣,朝廷必然早就聯絡上了陳興義,齊王府之事,他們並非全無幹系。

陸微言起身握住他的手,道:“既然如此,他們大可多等幾日,為何今日發聖旨?”

想起槐城外面逡巡的兵馬,陳清湛蹙眉道:“俞州。”

陸微言尚未來得及想此事與俞州的關系,江恪便進來對陳清湛道:“京都的人剛走,門外就來個人說要見您,我就去瞧了瞧,還真是個認識的。”

“嗯?”

“京都城西梁家獨子,梁文遠。”

梁文遠助王承劉巋陷害陳清湛和李懷己、領人去社稷壇時,還是個嘴不饒人的書生,短短數月過去,便好似變了個人似的,整個人沈寂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進來時,見到陸微言,當即楞了楞,但他好歹是個見過大場面的,片刻便明白過來。依著規矩行了禮,便道:“前些日子京都都在說,恒州齊王一脈貪權、毒於猛虎,不惜殘害子嗣也要保住手上的王權。”

他一邊說著,一邊稍稍擡眼去看陳清湛的神色,見他並未驚奇,便又道:“流言突然興起,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此番過來是想提醒齊王一句。”

李懷公想要削藩,就得尋個由頭。齊王府雖在恒州享有威名,但距京都畢竟遙遠,何況,可做飯後談資的軼聞趣事向來比鮮血染就的功績傳得快。是以,在京都敗壞齊王府威名,容易得很。

陳清湛卻平靜地問他道:“奔波千裏,只為提個醒嗎?”

若說梁文遠是個惦念舊恩的人,為此事前來恒州倒也說得過去,可他們對梁家並沒有什麽恩,他又何必專程過來一趟呢?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梁文遠頓了頓,又道,“我爹娘姐妹是因皇家內鬥而死,陛下現在針對你們,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這話最大膽的不在於和陳清湛稱朋友,而在於和皇家稱敵人。

陳清湛沒有應他,沈默片刻,對江恪道:“先帶他下去吧。”

梁文遠退下後,陸微言仍在想他說的話。方才陳清湛若是應了,便也就應了與皇家為敵。可按照他們方才的推測,和梁文遠說的話來看,李懷公明顯是要動齊王府了。

陳清湛知她心中所想,嘆道:“若非必要,我不想與朝廷為敵。”

==

京都,皇宮之內,亦是一片素白。新帝正與李懷己在亭中小聚。李懷公尚在京都的兄弟就剩了李懷己一個,就真的兄弟情深起來,時不時便要召他入宮談談家事。

可他們是皇族,家事便是國事。

新帝雖為太皇太後服喪,但仍是賞花飲酒樂得自在,李懷己卻是一杯都飲不下去——太皇太後駕崩後,李懷公連降張家十餘人,張家子弟個個惶恐地夜不能寐,生怕被新帝叫去給太皇太後陪葬。

李懷己摩挲了半天的杯子,終於忍不住問道:“當初張家請求接管梧州確實該拒絕,可如今皇祖母剛駕崩,陛下不安慰張家,反而又卸張家權力,是為何?”

李懷公放下酒杯,泰然道:“張家勢大,難免會成為第二個王家。皇祖母是他們的大靠山,皇祖母駕崩,不正好是敲打他們的好時機?”

新帝想要削弱世家權力理所當然,但未免操之過急,李懷己又皺眉道:“張鶴如尚在梁州,你把他逼急了,不怕他……”

李懷公瞥了他一眼,李懷己思索片刻,笑道:“也是,張鶴如若有異動,自有恒州制著他。”

梁州北面,還接著恒州呢。

李懷公對他的話卻不甚滿意,涼涼道:“恒州,就靠得住了嗎?”

風拂過,樹枝微顫,棲在枝上的鳥兒受了驚,振翅飛去。

李懷己一頓,問道:“陛下這是何意?”

李懷公背手站起,李懷己便不敢再坐,忙起身跟上。

李懷公望著西北,微瞇起了眼:“恒州新任齊王一月前出恒州,翻蒼雲山,越戈壁荒漠,攻進瓦茲的狄歷草原。這樣的事,王殊桓可能做到?張鶴如可能做到?駐守京都的將士們、可能做到?”

恒州兵重,非一日兩日,可此戰過後,李懷公仍是心驚。這樣一支軍隊,只供藩王驅使,是個帝王都會不安的。

李懷己這次真的楞住了,怔怔道:“陛下要削藩?”

大杲建國二百年來,帝王與藩王之爭從來都不擺在明面上。畢竟打天下時允許他們裂土封王,天下安定後又想削藩,到底不體面,要被罵忘恩負義。是以,皇家不管是下推恩令還是下嫁公主,都是明面上對藩王施恩,暗地裏對其削弱,從未有哪個帝王敢直截了當地削藩。

李懷公神色更冷,道:“藩王,本就不該存在,手握重兵的藩王,更不該存在。”

李懷己不由一驚,想起近日京都的傳言,問道:“陳興義莫非是陛下的手筆?”

“陳興義是審問王殊桓時審出來的,餘太傅覺得此人大有用處,便暗中派人聯系到了他。”

當真是他。

李懷己不能說李懷公的不是,只評價陳興義道:“是個心狠的人,自家祖宗牌位都能燒。”

“皇兄。”李懷公轉身看他,“陳清湛出京都那日,宗廟起火,你不覺得奇怪嗎?”

李懷己裝作不知地瞧著他。

李懷公笑得坦然:“他燒了我們的宗廟,別人燒了他家祠堂,這不是報應嗎?”

二人之間一陣沈默。

李懷己自知勸李懷公不會有結果,但仍道:“陛下要整治藩王就留住張家,要整治張家就留住藩王,兩個一起整治、兩個都不靠,陛下想靠誰?”

此話略逾矩,李懷公卻不甚在意,道:“朕是天子,是天道所向,人心所向,自有天下有識之士前來輔佐。”

李懷己嘆息一聲:“新官缺少經驗啊。”

新帝想要培養自己的勢力無可厚非,但太過急功近利。王殊桓兵敗後,李懷公派去坐鎮梧州的薛陽就是個春闈貢士。薛陽雖名列前茅,但紙上考試與實地做官畢竟不同,他連一個村都沒治理過,就接了梧州這麽大的擔子,怎能讓人不憂心呢?

李懷己又道:“陛下想要削弱藩王和世家,實在不宜操之過急,不如先讓他們互相制衡……”

李懷公卻打斷他道:“朕心意已決,晉王擅自征兵,不日朕便派人前往俞州鎮壓。朕事先在俞州西北、恒州槐城之外留有兵馬,加上梧州的兵馬,三面夾擊,必將晉王捉拿。”

李懷己如遭五雷轟頂。李懷公剛卸了張家的權,就要與晉王撕破臉,如此這般,退路何在?他無奈一笑,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道:“既是如此,請陛下隨便給臣安排個偏遠的地,準臣出京吧。”

李懷公不語,定定地瞧著他。

李懷己心中明白,李懷公不可能準他離京,他不過是用此話逼諫罷了。可他沒料到,李懷公彎下腰,吟吟笑道:“二哥啊,你想像三哥一樣,出京等著別人擁立你嗎?”

李懷己心中一寒。

李懷公站直了身子,又道:“說來,新任齊王還是二哥的小舅子呢。”

==

三日後,槐城果然傳來消息,城外那隊莫名出現的兵馬已經向東撤去,而槐城以東,便是俞州。

梧州那邊也有了異動,薛陽手握統兵權,坐鎮梧州,鄭成握調兵權,率兵馬在梧州南側徘徊。梧州以南,也是俞州。

恒州迎來了一場新雨,細細綿綿,落在檐上,又嘀噠噠墜下。

齊王妃得知太皇太後駕崩的消息時,靜得出奇,緩緩闔上眼,良久才落下淚來。這日,不等雨停,她便匆匆啟程去往蒼山寺。

凈土絕塵,可絕塵緣否?

陳清湛立在檐下,望著雨幕,像是早就猜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一般,道:“新帝想要出兵俞州,即便晉王不募兵,他也能找到別的借口。”

俞州處在中間,晉王手裏又沒有兵馬,對京都沒什麽威脅,新帝除他,無非是為後續的事情鋪路。俞州歸京都掌控後,朝廷的兵馬便能駐守在槐城之外,日夜窺伺恒州。

而朝廷早就參與到齊王府的事情之中,李懷公想要整治恒州的心思,昭然若揭。

陸微言微微蹙眉,有些擔憂地道:“你若是幫晉王,就是謀反。若不幫,只怕新帝下一個處置的便是恒州。”

先帝即便忌憚恒州,也只是在彌留之際將齊王妃和世子召入京都為質,新帝卻是要徹底除了藩王。

陳清湛嘆了一聲,將手遞入雨幕,道:“李懷公不給我活路,是想將我逼成第二個王殊桓嗎?”

提及王殊桓,他指尖一頓。

是了,王家有王殊桓,張家有張鶴如。

==

六月十三,李懷公以晉王擅自屯兵為由,任荀長為將,命其攻打俞州。京都眾人本就因晉王募兵之事惶恐,詔令剛下便呼聲一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新帝說晉王有不臣之心,他便洗不清這反賊的名聲,何況他本來就不聽新帝的勸擅自募兵,留了把柄在李懷公手裏。

而這日,除了荀長所率兵馬,另有一小隊人也出了京都。

有人憤憤道:“新帝能上位還不是我們和張家的手筆?他貶了張家的人,又攻打我們,真是忘恩負義!”

“他出兵俞州,卻沒扣留我,已經算留了情面了。”沈平茂朝那巍巍城門回望一眼道,“去恒州。”

隨行人不解:“不回俞州?”

沈平茂望向俞州的方向,長嘆一聲,黯然道:“俞州從未養過兵,如何能敵他們?”

眾人皆默然垂首。

“去恒州。”沈平茂揚鞭道,“我父王若是被俘,最慌的就是陳清湛。”

==

六月二十,本應在恒州齊王府的陳清湛卻出現在了梁州。張鶴如見信大驚,思索了小半炷香的時間,才讓人將他帶進來。

兩人坐定,張鶴如剛客氣地道了句蓬蓽生輝,陳清湛便笑道:“聽聞太皇太後駕崩後,新帝連降張家十餘人,張將軍就不擔憂嗎?”

張鶴如註視著他,亦笑道:“皇後尚在,我張家有什麽可擔憂的?”張鶴如到底老辣,說著自己都不信的話還能神色不變。

“皇後若能在新帝面前說上話,張家又怎會被這般卸權?”陳清湛道,“新帝是什麽樣的人、想要什麽,你我都明白。他與先帝不同,甚至與大杲二百年來數十位帝王都不同。他想將權力全部握在自己手上,所以他與藩王、與世家都勢不兩立。”

“齊王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怕我把你捆了請功嗎?”

“張將軍若真這麽想,就不會讓我出現在這裏了。”

李懷公今日削藩,明日就可能鏟平世家,陳清湛自危,張鶴如亦是自危。

張鶴如盯了陳清湛許久,見他依舊面色不改,便挪開目光,心中感慨後生可畏。張鶴如在張家與太皇太後平輩,若是理理關系,李懷公和陳清湛都是他的小輩。可這兩個小輩,一個想做千古一帝,一個想打醒千古一帝的美夢。

“我身為人臣,與陛下的人交戰,就是謀逆。”張鶴如嘆了一聲道,“你是無所畏懼,可我張家小輩盡在京都,如今他們不過是被降了職,我若是反,他們就會沒了命,我如何敢?”

張鶴如能這般說,便是認可了陳清湛所言,陳清湛便不再和他繞,直接道:“不求張將軍出手相助,但求張將軍按兵不動。”

梧州的兵馬被王殊桓荒廢了十幾年,又折騰了一番,不足為懼。只要定西將軍張鶴如不趟京都和恒州的渾水,恒州兵馬未必不敵梧州和京畿兵馬。

找個理由按兵不動不難,只要說西邊戰事緊張,抽不出身便好,謀逆的罪名落不到張家頭上,新帝事後頂多能治張鶴如一個勤王護駕不及時的罪。可大杲若有亡國之患,新帝若有性命之憂,他坐視不理,便與佞臣無異。

張鶴如凝然沈思後,註視著他道:“恒州危機解除後,你若再東進深入,我不保證不出兵。”

陳清湛明白他所指,道:“張將軍放心,我見過王殊桓南下時哀鴻遍野的樣子,新帝不將我逼上絕路,我亦不願做這千古罪人。”

張鶴如了然。他能深入草原大敗外敵,已足以彪炳青史、名垂千秋,如今不過是給自己留條命罷了。

自古以來,王朝國祚綿延一二百載時,或多或少都會有強悍到威脅皇權的勢力發展成熟。而後,要麽是帝王對其進行削弱消滅,要麽是這些勢力反過來推翻帝王。先帝沒有此心,不代表新帝沒有此心。

新帝亦是如此想。如今的張家沒有反心,不代表張家後輩不會有不臣之心。當代齊王沒有造反,不代表以後不會造反。藩王和世家,錯就錯在勢力過大,威脅皇權。

張鶴如緩緩給自己斟了茶,心想,也不知這般折騰以後,會是個怎樣的局面啊。

==

六月二十八,快馬加鞭奔波了半月的沈平茂終於到了恒州。他尚未來得及控訴李懷公過河拆橋,就被後腳到齊王府的消息驚到噤口不言。

“晉王敗了。”

陳清湛微皺了眉:“俞州,竟連半月都撐不住嗎?”

沈平茂苦笑一聲,道:“你可知那荀長是什麽人?當初李懷公命我父王鎮壓王殊桓,給我父王調的兵馬是一支‘百家軍’,京都那八千人馬就是以荀長為首。”

晉王與王殊桓的那場對抗,戰場基本在俞州,荀長對俞州地形了如指掌,京都兵馬在俞州勢如破竹。

陳清湛並非不想幫晉王,只是不能幫。晉王府在俞州境內的權力都來源於朝廷的賜予,晉王一脈自大杲開國以來就沒有兵權。恒州若是出手幫俞州,戰場上不是恒州和俞州一同對抗朝廷,而會徹底變成恒州和朝廷的對抗。他出手,就是提前和朝廷宣戰。

見陳清湛不應,沈平茂搖頭一笑,激將道:“京都的攬芳閣其實是晉王府的情報點,餘太傅的小兒子生來不象賢,最愛在那裏花天酒地,我上個月聽他說了個故事,你想知道嗎?”

“你說的故事我未必不知道。”陳清湛道。沈平茂來恒州,為的是請他對抗李懷公,他這時講舊事,無非是想同仇敵愾。

沈平茂自顧自道:“王殊桓被俘後,李懷公沒有立馬殺他,而是把他和他的心腹押在牢裏嚴刑審問。王殊桓死路一條,自然是嘴硬,可他的手下就不一樣了。

“有人說王殊桓去年曾見過一個人,那人自稱是恒州齊王府昔日心腹,能給王殊桓透露恒州軍的消息。恰逢先帝王皇後忌憚諸皇子,那人就給王殊桓提供了恒州軍的甲胄,並告訴他逝去的二皇子妃陪嫁中有齊王府信物白虎牌。

“餘虹知道這個消息後,喜形於色,在家中都忘了忌口,才讓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得知了去。”

沈平茂笑看陳清湛:“你猜,這個人是誰?”

陳清湛早就從那日地牢中的對話、提前送到恒州的聖旨、梁文遠說的京都傳聞中猜出了七七八八,但此時聽沈平茂完完整整地說出來,還是難以按捺心中的悲慟和怒火,他闔眼,冷聲道:“朝廷這般對待齊王府,早晚要付出代價。”

沈平茂明白,沒有陳清湛的允許,他剛進槐城就會被踢出去了。他最會察言觀色,見火候可以了便不再刺激他,而是道:“是我小瞧了李懷公,他裝了這麽多年的紈絝,其實抱負比誰都大,心比誰都狠。”

可回顧史上那些立下豐功偉績的帝王,哪個不是雷霆手段呢?

沈平茂又問:“既是如此,你為何還按兵不動呢?”

“我當然在等他們先打來恒州。”陳清湛走至桌前坐下。

他領兵踏出槐城東進,就是和昭告天下恒州反了,屆時非但張鶴如那邊說不過去,天下百姓也要責怪他強加兵燹。

“也是。”沈平茂頗為自覺地也坐過去坐下,“你去京都是為遠征,須得好好準備一番。”

不到萬不得已,陳清湛確實不願遠征。恒州距京都比恒州距狄歷草原都遠,遠征有多難,從攻打瓦茲就可見一斑。後援糧草是個大問題,一路上遇到的伏擊也會數不勝數,歷經重重艱險到了京都後,還要打攻城的打仗,實為下策。

沈平茂卻已經開始謀劃起了東進大計:“你若是領兵攻打京都,途徑俞州時我自會以晉王公子的身份告知俞州百姓,新帝心狠手辣,皇家卸磨殺驢。他李懷公能操縱民心,難道我不能?至於京都,若有個人能和我們裏應外合最好不過,你這府中可有靠得住的女子,能潛藏在攬芳閣的?”

他話音剛落,陸微言便邁了進來,道:“京都我熟悉。”

沈平茂與她有一面之緣,嘶地一聲,驚愕道:“你不是……”

陳清湛方才正想著蒼雲山的兵馬該如何調動,根本沒有仔細聽沈平茂的話,見陸微言進來,才回想了一番道:“你不許去。倘若真有攻京都城門那一天,自然要靠從外面強攻。要裏應做什麽?你指望城門從裏面打開嗎?”

陸微言知他此話在理,她是來讓陳清湛嘗今日剛到府中的紅杏的,方才不過是恰好聽到應了一聲罷了。陸微言不再多說,捧著那一小碟走至他身前。

陳清湛即便打到京都,最多也是擁立新君,可那沈平茂簡直一副他要去登大統的樣子。陳清湛對他略有不滿,便調侃他道:“你不是有一大群紅顏知己嗎?讓她們去。”

沈平茂攤手,尷尬笑笑:“這不是,都大難臨頭各自飛了嘛。”

==

晉王與其諸子被俘時,李懷公正與餘虹對弈。

餘虹曾與李懷公說,天下如棋局,於黑白之間變幻莫測,暗藏殺機。皇家如黑棋,世家與藩王如白棋,大杲剛建國之時,如棋局開始,黑子先行,占了優勢。而白子陪同黑子下了二百餘載,已經成了氣候,如今局面正是勢如水火。黑子不先殺了白子,就會被白子反殺。

李懷公舉棋不定,問道:“恒州遠比俞州棘手,朕想先下旨,命齊王裁軍,若他不同意便治他個罪,太傅以為如何?”

餘虹捋了捋須,道:“齊王必然會同意。恒州軍被裁了又怎樣呢?只要齊王一聲令下,他們就能再次集結。陛下若是想用強硬的手段,要麽,得齊王一脈不覆存在,恒州軍失了主人才有可能為陛下所用。要麽,得恒州軍從此不覆存在,陛下在恒州另募新兵。”

三年前恒州上報的兵馬數是九萬,如今恐怕更多,若將其全部殲滅,不但會失了恒州的民心,還會在青史上留個暴虐兇殘的名聲,李懷公是不願的。如此,便只能在齊王身上動手。

新帝思忖片刻,又問:“正如太傅所言,恒州軍只忠於齊王一脈,齊王若是折在朕手裏,恒州軍又豈會再聽朕號令?”

正是因為忌憚恒州軍對齊王府的忠誠,他們才會借陳興義的手,只是沒想到這叔侄二人鬥法,並未讓恒州有太大的損失。

不能硬來,那便換一種方式,餘虹道:“陛下不妨嘗試割斷齊王和恒州的聯系。”

“如何割斷?”

“徙藩。”

李懷公恍然大悟。之前確實是無處可徙,但如今晉王剛被俘,俞州空著,不如把齊王的封地從恒州換到俞州。

“俞州兵弱,陛下才能將其一舉拿下。可恒州不比俞州,齊王不比晉王啊。攻敵之強項,乃是下策。”餘虹道。對付藩王之亂,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打,打到服。可恒州軍顯然不懼打仗,朝廷和他們硬來必能撈到好處,不如換個軟法子。

“他若不肯呢?”

“陛下說的話就是聖旨,沒有商量的餘地,他不肯,就是抗旨、是謀逆。”

“若他將恒州軍帶入俞州呢?豈不是把恒州兵馬引到了京都附近?”

“恒州是邊境重地,恒州軍的責任首先是禦外敵,而後才是護齊王府,齊王應該不會這麽不顧大局。若他真的不顧了,恒州一空,陛下可派張鶴如和鄭成將恒州一舉拿下。屆時齊王於俞州,被團團圍住,失了天時地利,豈不是走投無路?”

李懷公手上的棋子終於落下,他道:“如此說來,我們需得做好打仗的準備。”

餘虹將白子下在西北角,道:“荀長、鄭成雖年輕,張鶴如卻是老成的。”

李懷公皺了皺眉,道:“朕去知會皇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