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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明月圓缺有時,人間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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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妃要見陳興義這樣的事,陸微言不敢擅自決定,但心裏多少有了些猜測。可無論如何,程妃提醒他們離開在先,趁機撲翻陳興義在後,她總不會站在陳興義那邊。

湯圓把尾巴搖得飛快,陸微言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母親當年走得太早了,陸微言只模糊地記得自己當時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著,陸明煦又要照顧剛會走的陸微彰又要哄她,幾天過去人都瘦了一大圈。蓬頭稚子尚且傷心至此,何況七情六欲齊全的大人呢?

陸微言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院中,見屋子的門還關著,便知道陳清湛尚未醒來。她難得把湯圓關到了外面,又輕闔上門扉,夕陽透過窗紙虛虛晃晃地照進來時,她忽然想,陳清湛是真的累了,還是不願意醒過來呢?

陸微言走至榻前坐下,忽想起了那日宮宴落水之後的情景,也是這樣一個躺在榻上,一個坐在床沿,不過兩人換了位置罷了。這般想著,鬼使神差地,她就伸手去探陳清湛的額頭。

手掌觸到額上那一刻,陸微言自嘲一笑,世間哪有這麽巧的事,陳清湛總不會像自己一樣裝作尚未醒來騙她。

她收回手,正欲起身,便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擡眼望去,就見陳清湛緩緩睜開了眼。他眼中一片迷蒙之色,是真的剛剛轉醒,他坐起身來,看著陸微言,臉上辨不出悲喜。

陸微言知道他難過,便讓自己微笑起來,對他道:“起來走走嗎?”

陳清湛沒有答她,而是轉頭看向窗子。窗戶是合上的,只能瞧見被夕陽映得橙紅的窗紙。他慘然一笑,道:“這府裏,還有什麽好走的。”

不過步步鮮血,處處蒼白。

陸微言心中一緊,低了低頭,道:“程姨說,她想去見……”

她頓住,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陳興義,直呼大名,都覺侮辱了恒州陳氏。

陳清湛亦是靜了片刻,才道:“我看見他就想殺了他。”

陸微言低頭捏了捏自己的袖邊,道:“我總覺得……總覺得她要說的事很重要。”正是因為重要,她才覺得該讓陳清湛知道。

又是片刻的寂靜,陸微言忽想,罷了,不知又是什麽不堪的舊事,他們不知道也好。可她正欲張口,便聽陳清湛道:“走吧。”

她擡頭看他,見他握上了她的手,道:“我們和她一起。”

陸微言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不管程妃和陳興義今日說出什麽,她總歸是在他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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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府中並非沒有關押審問人的地方,只是府中鮮少有犯大過錯的人,這處地牢便甚少使用,是以格外死寂幽森。

鐵鏈碰撞,哧啦作響,地牢中的空氣都沾上了鐵銹味兒。陳興義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就撐著身子盤腿坐了起來。

他靠著冰涼的石壁,坐得格外端正,仿佛不是階下囚,而是地下宮殿的主人。“二十多年前,就在這裏,他們想要我的命。”他冷笑一聲,“我現在殺回來,有錯嗎?”

陳清湛沒有回應他,倒是程妃向前走了幾步。

陳興義啐了一口,苦笑道:“女人,果然是胳膊肘朝外拐的。”

程妃只平靜地看著他,道:“一別二十餘載,難為你還記得我。”

陳興義盯著她,笑得更為冷森森:“我留你一命,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那夜,整個齊王府,只有程側妃院中沒有被殺戮波及,可最後推倒他的人,也是程妃。

程妃看著他,眸中是難以言說的情緒,她道:“我是來替王爺罵你的。”

“哈哈哈……”陳興義大笑起來,“罵我?他也配?你也配?枉我當你在府裏受了二十多年的屈辱,原來你早就跟我那哥哥……”

程妃打斷他道:“清瀅若是還在,今年虛歲也有二十四了。”

地牢之中一片岑寂,連陳興義身上縛著的鐵鏈都隨他靜了下來。

陳清湛默然長立,和這幽幽地牢一般寒冷寂靜。

陳興義瞪著她,喃喃道:“你,你什麽意思?”

程妃悠悠地嘆了一聲:“你都不能活,何況是子嗣?”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炸開了昏暗死寂的地牢。陳清湛低頭闔了闔眼,陸微言忙握緊了他的手。

而陳興義不可思議地盯著程妃,忽然站起來朝這邊奔來,又被鐵鏈扯絆回去。

“不可能……”

陳興義撲過來時,程妃一步都未移動,待他跌坐回去,才道:“我是家生子,從小在王府裏長大,我的孩子,如果不是陳氏的血脈,就是府裏的下一輩奴婢。王爺收了我,便是告訴天下這個孩子是他的。”

程妃苦笑一聲,轉身看了看陳清湛,又道:“我真慶幸清瀅是個女兒,她要是個兒子,那就是王府的長子。若真是這般,我該多對不起王爺。”

“她,她是我的女兒?”陳興義驚愕道,“不,不可能,這不可能……”最想除去他的就是他哥哥和他父王,他們做什麽要留著個孩子?

程妃仰頭看著牢頂,手指緊緊攥住,她道:“王爺把你送去蒼雲山,意在磨練你,你卻覺得他在折磨你。王家拿到的恒州軍甲胄,是你的手筆吧?”

她頓了頓,忽帶了哭腔:“我聽錦瀾那孩子說,王家為了騙到湛兒,派人……派人掘了清瀅的墳墓?”

陳興義向後靠去,身軀撞到石壁,發出“咚”的一聲,在地牢中回蕩。

低頭,淚從臉頰上滑下,程妃慘笑著看著他:“你讓人掘了你女兒的墳墓?讓她死後都不得安息?”

陳興義瞪著眼睛,忽有濁淚緩緩落下。

程妃看得透徹,在陳興義出現在齊王府中時,便想清了其中幹系。

但二十多年過去,當初的陳興義早已被仇恨吞噬,他記得她是少時所愛,卻已不願再見她。有什麽好見的呢,一見就會想起,自己曾經也是王府中無憂無慮的孩子,不比哥哥差到哪去,可這一切,都回不去了。

“王爺肯收留我,肯讓清瀅自在地在王府長大,我無以為報,本想著這輩子敬重王妃,愛護世子,多少償還一些王爺的恩情,可你……”程妃一向柔和穩重,如今指著陳興義,卻是氣得發顫,她淒聲道,“你狼心狗肺。你說老王爺對不起你、說齊王府對不起你,可你捫心自問,王爺可有半分對不起你?”

“不,不是……”陳興義搖起頭來,鐵鏈嘩啦作響,“他留我的孩子只是為了要挾我,他把我送到蒼雲山就是想讓我死在沙場!不是,你胡說!”

他恨了自己哥哥這麽久,忽然有人告訴他,他二十多年來都恨錯了人,告訴他是他間接讓自己的骨肉死都不得安息,是他親手殺了最愛護他的兄長。

他接受不了。

程妃卻沒打算放過他,她雙目微紅,道:“你今日在堂前,能對湛兒說出那般誅心的話,怎麽你自己就聽不得?”她仰起頭,又呼喊道:“王爺啊,你看看你這些年為這畜生做的事,值得嗎?”

說罷,已是泣不成聲。

陳興義靠著石壁,瞪大了雙眼,胸膛劇烈起伏,本就沒有愈合的傷口又汩汩湧出了鮮血,血腥氣與鐵銹氣混在一起,彌漫在這沈黯的地牢之中。

陳興義百感交集,陳清湛卻只有心痛和難過。齊王既能鎮守一方,又能予他舐犢之愛,他教他如何行軍打仗,也教他怎樣待人處事,他是恒州的守護神,也是他最親的父王。可他從小就孺慕的父親,在沙場上出生入死的戰神,竟折在了他愛護的人的手裏。

他明明早就知道行刺自己的人是誰,卻還是替他瞞了下來,可結果呢?不過是養成了一頭中山狼。

陳清湛雙目通紅,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而他的痛楚,陸微言感同身受。她此刻才感到自己有多麽無能為力,她從身前抱住他,將他的頭輕攬至自己肩上,如同今日堂前那般。

此刻什麽樣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但她想告訴他,她在這裏。

“我茍延殘喘這麽久,活夠了。”程妃斂容,對陳清湛笑道,“我別無所求,只求世子將我拋屍別處,這畜生做出這般豬狗不如的事,九泉之下我也沒臉見王爺。”

她說罷,直直朝冰冷堅硬的石壁撞去。不過一瞬,石壁上擦出一道血痕,而那血痕下倒著的人,闔著雙眸,嘴角仍有柔和笑意。

“啊!”陳興義忽伸出雙拳按在頭上大呼起來。

陸微言雖背對著程妃,但在聽到那一聲以額撞壁之聲時,也渾身一顫,落下淚來。

陳清湛輕輕對開她,朝那鐵鏈束著的陳興義走去。

寒光出鞘,他睥視陳興義,道:“你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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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湛和陸微言從地牢中走出來時,夜色已經籠罩了幽幽寂寂的齊王府。

陳清湛擡頭望了望漆黑的夜幕,和那輪不合時宜的滿月,悵然道:“偌大一個齊王府,如今還剩下幾個人呢。”

明月圓缺有時,人間世事無常。

“小時候,父王說,我早晚要擔起恒州的擔子,要成為這王府的主人。我便說,有父王在,我只管無憂無慮地陪著母妃便好了。父王摸著我的頭笑了笑,他說,他早晚會離去的。我那時難過了好久。長大後,我已經知道了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但想起這些的時候還是會害怕,我知道父王早晚會離去,但我從沒想到他會這樣離去。”

他感到陸微言雙肩在顫抖,連忙停下來看她,見她低著頭,臉上有淚光盈盈,便撫上她的臉道:“你哭什麽?”見陸微言停不下來,他便一邊給她擦著臉一邊哄道:“別哭了,我不說了。”

陸微言卻捉住他的手,道:“你說。”

她明白他的痛苦,所以她願意傾聽,但她太能感受體會到他的難過,所以才會這般失態。

陳清湛凝視她良久,方道:“權傾天下,血脈傳承,究竟為了什麽呢?我在想,倘若我、倘若我父王沒有生在齊王府,一切會不會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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