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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滅門 我希望你目光所及,不止是陰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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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鐲子陸微言是見過的,正是那日李懷己拿來說要給弟媳的,本以為這是個睹物思人的東西,陳清湛不會給她,現在倒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第二日巳時過,江恪來報,說二殿下的人求見,他們本以為李懷己摸到了什麽線索,不想那人進來卻說:“殿下一早就去了城西黑市,讓小人們查清楚宮宴作案之人身份後先來給世子匯報。”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紙展開道:“世子您看,這是二殿下親自畫的像。殿下讓我們在永寧坊四處打聽,我們查到一家,那家人原本不承認,可鄉親鄰裏都說畫中人是她家女兒,我們就來給世子匯報了。那家姓梁,家裏有三個孩子,宮宴上謀害世子妃娘娘的是長女,鄉親們說她名喚翠兒,四年前進的宮。”

“哪個翠?”陳清湛問。

“羽卒翠。”這人辦事妥帖。

陸微言越聽越熟悉,問道:“他們家另外兩個孩子呢?”

那人道:“老二是個兒子,叫梁文遠,正是扣在衙門裏的那個,還有個小女兒,今年八歲。”

果不其然,真是他們家。只是沒想到,從頭到尾,她都被這家人哄得團團轉。

見世子和世子妃沒有什麽反應,那人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訕訕道:“殿下交代的事,小人已經辦妥了,小人告退。”

那人退下後,陳清湛向江恪交代了什麽。

陸微言按了按眉頭,在窗前的梨木椅上坐下,道:“她姐姐推我下水,她哥哥企圖誣陷於你。我前日還去看過那孩子,問她是不是故意銀我們過去,沒想到……”沒想到那麽可愛的一個孩子,竟和這個陰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哥哥姐姐做的事和她未必有關系。”陳清湛抽了椅子,在書案後坐下,看著她道。

不一會兒,江恪進來,抱了一厚沓書卷放在案上,陳清湛便開始一頁頁翻看。

陸微言當他有事,便想出去走走透透氣,剛起身,便聽陳清湛道:“太後宮裏有個叫梁翠的宮女,綏安三年,十五歲的時候入的宮,今年正好是第四年。”

陸微言楞住,瞬間明白了他看的是什麽東西,驚奇道:“誰弄來的?你?”

陳清湛擡頭,“你爹。”

大杲宮女名冊,一直都是由皇後宮中女官掌管,她爹管的是工部,如何拿得到?

陳清湛知她疑問,解釋道:“這事陛下不讓查,禦史臺那邊也就做做樣子,拿名冊隨便翻了翻,也翻不出個所以然來。你爹說通了幾個禦史臺的官員,帶著筆墨去禦史臺謄了這份名冊。宮中宮女數以千計,那夜禦史臺想必是燈火通明。”

陸微言楞住了。

陳清湛又道:“只有名冊確實查不出什麽,但現在就不一樣了。”

她那日賭氣,認為陸明煦利用她升官,陳清湛利用他排除異己,她親口說出“賀父親得以升官,賀世子遣散宮婢”。可如今,陸明煦為她謄寫名冊,陳清湛為她徹查宮女。

她問了一個聽起來十分傻的問題:“你為什麽……你們為什麽要查這件事?”

若是尋常人家,答案必定是,因為她是父親的女兒,丈夫的妻子。可她是朝臣之女,世子之妻,而對面是天家,是他們的君。

書案離窗下小桌有一丈多遠,陳清湛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卻似近在咫尺,他道:“我希望你目光所及,不止是陰謀和傾軋,還有情誼和至親。相信你爹也是這個想法。”

陸微言鼻頭一酸,起身轉頭躲開陳清湛的目光,道:“我想再去他們家看看,若他們真的逃不了幹系,就捉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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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微言第一次來這個小院的時候,女孩膽怯,婦人圓滑,第二次來這兒的時候,遠遠偷窺,偷偷詢問,今日是她第三次來,院中岑寂,屋門緊閉。

跑了嗎?陸微言皺眉,這並非不可能,之前的事還不足以給梁文遠定罪,而梁翠的罪卻是板上釘釘,李懷己的人來問過,說不定就打草驚蛇了。

周圍清冷出奇,寒風吹來,又冷……又腥。

“開門。”陳清湛道。

他這話並非是對屋內人說,而是對隨行侍衛說的,因此他們一擁而上,破舊的木門發出“吱呀——”的殘喘,隨即化作兩塊轟然倒下的木板。

塵土揚起又落下,陸微言不顧門口陳清湛的阻攔朝裏看去,裏面赫然躺著兩具熟悉的屍體,那婦人雙目圓睜,還死死盯著這個方向。

陸微言曾用鐵簪親手殺了梁翠,可那是因為梁翠想要害她。如今看著兩個前幾日還鮮活的生命躺在面前,她不禁有些顫抖。她想起那日小丫頭拉著她衣裳叫她姐姐,眼睛裏沒有半分邪念,想起前日她吃著糖,說自己沒有說謊。陸微言顫聲道:“有沒有可能是有人想要滅口?那天的兩個人其實不是想要綁架她,而是去殺她的?”

“別看了。”陳清湛想拉她轉過身去,陸微言卻掙脫開來。她走進屋裏,俯下身,給不甚喜歡的梁夫人合上了眼,又去翻開小丫頭染血的衣領,她脖子上駭人的傷口便暴露出來。

陸微言終於忍不住了,落下淚來,道:“綁她的那兩個人被殺的時候,我就該想到有可能是背後之人想要滅口,我本來可以救下他們一家的。”

陳清湛不忍,扶起她出了屋。此時情形對他們十分不利,陳清湛吩咐道:“你們迅速派兩個人去報官。江恪,喊。”不能讓他們有殺害這對母女的嫌疑。

江恪清喉嚨,高喊:“來人啊!怎麽回事?這家怎麽死人了?”

這一嗓子出來,沒多久梁家小院就圍起一圈人。陳清湛道:“各位,梁家於我有恩,我今日特來拜訪,察覺院內氣息不對,情急之下撞開了門,就看到她們母女二人身亡,不知各位可有什麽線索?”

永寧坊的百姓聽到有人去世大吃一驚,再看陸微言神情悲切,臉上還有淚痕,必是對梁家母女情真意切,便信了陳清湛的話,一時間議論紛紛。

“讓讓!”永寧坊的百姓還未商量出個所以然,不遠處就有人高喊著打斷了嘈雜。只見兩個人擡了個男人過來放下,仔細一看,那男人竟也是面色慘白沒了氣息。一人道:“我們今日約了老梁頭打葉子戲,等了他半天都不見來,就出去找,誰想就看見他趴在路邊了!”

有人瞪大了眼,道:“這,這是滅門啊!”

“聽說梁家小子得罪了人,現在還在衙門裏關著呢!”

“今兒個還有人問翠兒,莫不是翠兒在宮裏得罪了娘娘?”

鄰裏們七嘴八舌討論,陳清湛低聲道:“此時滅口,正好可以推到我們身上。”梁翠的事雖尚未挑明,梁文遠卻還關在大理寺,那日陸微言指證梁文遠說謊,如今梁文遠被滅門,他們確有嫌疑。

陸微言顫聲道:“前日我帶她走就好了……那日前我看到她娘那麽重男輕女的時候,能下決心帶她走就好了……”

“不是你的錯。三日前我們不救下她,她三日前就死了。”察覺到她還在輕顫,陳清湛扶著她雙肩,看著她道,“斯人已逝,你能為他們做的,就是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陸微言闔眼,穩了心神,又是一聲嘆息。

百姓們議論間,有人道:“唉,既然文遠還沒消息,咱們湊錢讓他們一家入土為安吧。”

這裏的風俗如此,人去了就該入土為安,況且大家做鄰居這麽多年,平日裏少不了互相幫襯,梁家有人慘死,大家也於心不忍,是以這個提議一出,人們便紛紛讚同。

“不可。”陳清湛道。

永寧坊百姓奇怪地瞧著他。

陳清湛解釋道:“他們身上可能還有證據,先交給官府吧。”說罷,又低聲對侍從道:“你們在這兒守著,衙門如果來了人,你們就說這三人是梁文遠的親屬,把屍體送到二殿下那裏。”如今朝廷那邊能信的,居然是李懷己。

陸微言情緒不好,陳清湛不想讓她再待在此處,便準備帶她先離開。

車轎搖搖晃晃,陸微言挑起一角簾子看得出神。

“我十二歲的時候,父王就給我調了兩千人馬。”

陸微言回頭,卻見陳清湛沒有看他,只將目光遠遠地望向前方。

“那年冬天瓦茲屢番來犯,我父王正式迎敵那日,將他們擊退了二十裏,我們從未到過那麽遠的地方,往前望甚至能看到瓦茲大片的草垛。

那日父王命人就地紮營,說要守在那裏三日,滅瓦茲的威風。當天夜裏瓦茲就來偷襲,他們被接連擊退兩次後,我帶了五百人繞開瓦茲可能潛藏的幾個點,去燒他們的草垛。

火光四起之時,我帶人歡呼著準備離去,沒想到已經被瓦茲騎兵包圍。我那夜隨父王擊退了兩次瓦茲軍,我清楚地知道,那兩次偷襲的人加起來都沒有當時周圍的多。我沒想到他們對恒州軍的仇恨這麽深,願以牛羊過冬草料為誘餌,情願燒毀草料也要……”

陸微言心一揪。

陳清湛籲了口氣,又道:“父王讓我記著,那四百多人都是因我而死。”

五百人過去,只回來了幾十人,剩下的全被被燒死、嗆死、踏死。

“我說,我不想帶兵了,我情願去給將士們守墓也不想帶兵了。”陳清湛自嘲一笑,“父王把我狠狠地罵了一頓。”

十二歲,有的京城孩子還在下河摸魚、拿彈弓打鳥。今年十二歲的陸微彰在陸微言眼裏還是個孩子,可陳清湛十二歲便親臨戰場,目睹了那樣慘烈的傷亡。

“父王說我必須守住恒州門戶,將士們才能安息,他說,若我真的想祭奠,就去提上敵人的頭顱,不然哪來的臉守墓。”

靜了片刻,陳清湛嘆道:“阿言,後悔沒有用。”

“謝謝。”陸微言道。

陳清湛擡頭看她。

“謝謝你能同我講這些。”安慰人有許多種方法,把自己的傷口揭出來安慰別人,卻需要極大的勇氣和信任。陸微言緩過神來,不想再露出難過的神態,以免惹得陳清湛回憶起往事。

馬車停下,二人還未下車,便聽外面有人道:“世子,二殿下的人來報,他們捉到……盜翁主墓的小賊了,此時已關在大理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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