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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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沈帶我見的醫生姓吳,在他來之前我們坐在布置溫馨的會客室等待。我認認真真的看了他極其出色的履歷,照片上的男人看起來嚴肅穩重,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僅僅是一張照片就流露出一種“典型的心理醫生”的氣質。

“他有過很多成功的治療案例,肯定能治好你。”楊沈在我身後語氣肯定的說,“只要你配合——”

“我當然配合。”我打斷他,無所謂的聳肩,“還要等多久?”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吳醫生帶著歉意的對我們一笑。他本人比照片看起來要溫和很多,也顯得年輕一些。時間卡得太好,我簡直要懷疑起他是不是一直在門外等著一聽到抱怨就進來。不過這種想法無厘頭到只能在腦子裏想想。

我興趣缺缺,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視線,手插在口袋裏繼續看書櫃內擺放的各類書籍。楊沈站起來和他握手,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成熟可靠,簡單介紹了下:“吳醫生,打亂你的安排很抱歉,也是事發突然。我是楊沈,這是我愛人許俊彥。”

他說的坦然,吳醫生完全沒有任何詫異的表現,笑著說:“楊先生你好。沒事沒事,可以理解。許俊彥對嗎?你好,第一次見面,我自我介紹下,我叫吳冕。”

他向我伸出手,意思要和我也握一下。我看了楊沈一眼,他占有欲很強,和他在一起時幾乎包攬我所有話語權。但這次他沒說什麽,我便也握住吳醫生的手,輕聲說:“你好。”

“認識了就是朋友。俊彥——我可以這麽叫你嗎?我們進去聊吧?”

吳醫生的熱情仿佛是從心底散發出來的,語氣讓人很舒服。我知道要進去接受“話療”了,沒說什麽推開門到了裏面的房間。楊沈在門外坐下,在我回頭看時對我揚了揚下巴:“好好配合。”

門在我身後關上,這間房間中間擺著幾個一看就很柔軟的米色沙發,上面還有幾個可愛俏皮的玩偶抱枕。從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樓下的街景,吳醫生走向窗邊說:“俊彥你隨便坐,喜歡亮一點還是暗一點?”

“暗一點吧。”

今天天氣太好,明晃晃的陽光有些刺眼睛。吳醫生把窗簾放下開了室內燈,柔和的燈光和窗邊透出的朦朧日光讓這個房間充滿安全感,讓人有點想順勢睡一覺。

吳醫生問過我的喜好後給我倒了茶,自己捧著杯熱牛奶坐在我對面。他神態溫和,像和老朋友拉家常一樣開始了話題,和我聊了一些日常瑣事。我對這種套路基本上已經厭倦,他問什麽便答什麽,而且我也不排斥和外人交流,只是無奈於他們迂回輾轉、小心翼翼的態度。吳醫生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狀態,漸漸切入到一些敏感的問題上。

“楊先生一直都是這樣的嗎?”吳醫生看向屋外,這裏的單向玻璃可以看到楊沈在書架前翻著雜志,側臉勾勒出英俊的輪廓,“他似乎很習慣替你安排一些事情,今天也是他帶你一起來的。”

“是啊。”我的聲音很輕,“他無所不能呢。”

吳醫生擡眼看我,低聲說:“我想,每個人都有想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對嗎?”

我沈默片刻,說出的話不知不覺帶上一點苦澀的味道:“楊沈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想。”

吳醫生若有所思的說打量著他的身影:“楊先生這種異於常人的出色,往往會給伴侶帶來很多壓力。”

“還好。”我說,“習慣就好。”

這個話題有點難以進行,我不想太多討論楊沈,吳醫生向我示意了下自己的空牛奶杯,給自己倒牛奶的時候自然的換了個話題:“俊彥你現在做什麽工作?”

“在一家公司上班,自己空閑的時候也做點藝術品相關的生意。”說到這個我來勁了,最近展覽進度進行的很順暢,大致方案已經確認,只需要填補一些錦上添花的細節。而且招的新助理是個美院博士畢業的女孩,工作能力強還有很多新鮮想法,讓我很滿意,“平常做些展覽的策劃,雖然很累,但是非常有意思。”

吳醫生認真的說:“真的嗎?我對這方面也很感興趣,你可以和我詳細說說嗎?”

我雖然知道他可能是為了治療結果才刻意了解我的喜好,但架不住吳醫生實在是語氣誠懇,看著很像那麽一回事。而且我還是想和別人分享一下最近的成果,也好從外人眼中得到大眾的看法。

我打開手機找了幾張不涉及內部信息的照片,向他介紹道:“這個展覽計劃在下半年開,主要展覽的是現代藝術作品,有三個主要分區:攝影、繪畫、雕塑。你可以看幾個已經確認會展出的展品,這些都是從國外剛引進回國的。還有這個,這個剛拿了新銳攝影獎……”

我們聊了一會兒,發現吳醫生居然並不是隨口附和。他不僅是個業餘攝影愛好者,還出版過自己的詩集,很多時候都不需要我介紹就能懂。吳醫生聽我說完,面帶讚賞的說:“俊彥,你真的很厲害,被你這麽一介紹,我覺得這個展含金量很高又有新意,我必須得去看看。”

我笑著說:“到時候一定給你發邀請函,後面還有拍賣會。”

“事業做得這麽好,現在我們再回頭聊聊愛情方面吧。”吳醫生對我微笑,語氣平和,“俊彥,你覺得你和楊先生相處得怎麽樣?”

我頓了頓:“還行。”

他不疾不徐的繼續說:“方便可以告訴我你們的愛情故事嗎?我想了解多一點。”

……又來了。

談談原生家庭,談談曾經的經歷,談談自己的想法。為什麽想自殺?受過什麽傷?因什麽難過?只要敞開心扉一定可以找出病癥的根源,然後一起配合解決這個問題。

我見第一個心理醫生的時候試圖解決家庭矛盾。我沒有說出真相,只是告訴他父母分居,自己從小寄人籬下不被親戚待見。他熱心的建議我和家人溝通,多和父母聯絡感情,還試圖讓我和家人在他的幫助下一起面對面談話。我試想了一下許老爺子和我面面相覷的場景,幾乎是落荒而逃離開的房間。

關於所謂“父母不和”,更深層的原因我難以啟齒,更無法張口。

這是我要隱瞞一生的恥辱。

後來我換了幾個心理咨詢師,持續時間最長的是一個嚴厲又溫柔的女醫生。我花了很長時間和她建立信任,又把關於楊沈的故事去掉真實名字,斷斷續續的告訴了她。她為我提供了很多建議,我卻一一否定。無論是找楊沈坦白得到他的道歉還是直面薛可茗償還傷害,這些我都不在乎。

我們的最後一次談話是在操場上。

我說我的心裏有一個空洞,那裏呼呼的灌著冷風,可沒什麽能填補它。為了不讓心臟被痛苦占據,我只好拼命的繞著跑道跑啊跑,一圈兩圈十圈……跑步的時候只有風從耳畔刮過,不能思考也就不會痛苦。到最後我精疲力盡癱倒在地,她走到我身邊長嘆了一口氣,眼神悲傷。

“每次感到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我都會很難過……俊彥,不能幫到你,我很抱歉。”

“沒關系。”我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起碼你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讓我終於明白補救傷口毫無意義。我不能被治愈,否則現在的許俊彥就會土崩瓦解。

痛苦不再割裂我。它最終成為構成我的一部分。

“我們……沒什麽愛情故事。”我回過神,含糊的說,“很普通。我們以前,嗯,是高中同桌。後來大學畢業之後又有了聯系,熟絡起來之後就在一起了。”

“之前我雖然不認識俊彥你,但還是聽說過楊先生的一些事。”我恍然想起吳醫生應該是楊沈的哥們給他推薦的,所以知道楊沈也不足為奇,聽他說道,“楊先生在傳聞裏似乎脾氣有些不好。”

我垂下眼睛:“他從小過的是眾星捧月的生活,脾氣暴躁一點很正常。但最近對我並沒有很壞,只是還不太會關心人。”

“他以前……”他抓住我話的紕漏,在問下去之前卻先對我略帶歉意的笑了笑,“抱歉,我並不是想刻意打探你的隱私,如果不想說也沒關系。”

“以前也沒有很壞。”我有點走神,吳醫生一直耐心等著我的後話。過了很久我才說,“畢竟他是楊沈,他想要什麽都會有人給他買單。不過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沒什麽意思,高中生的打打鬧鬧罷了……我們聊點別的吧。”

一晃三個小時過去,我喝了不少茶水還吃了點心,倒也不覺得口幹舌燥。吳醫生眼含笑意:“中午了,今天上午的就到此為止吧,有空我們再聊。俊彥你很有趣,我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見面。”

“或許我們也沒有下次見面了。”我默了片刻,“來之前楊沈應該把我的情況告訴你了。”

吳醫生的談話技巧高超,有意無意的引導和控制著話題。盡管我謹慎的避開一些言語陷阱,但一上午下來我覺得他應該對我的情況多少有了初步判斷。

果然他頓了頓,無奈道:“俊彥,你很清醒,對自己的狀態把握得也很準確。就像你剛剛說的……你和你的抑郁情緒相處得非常好。”

“習慣了而已。”我說,“你覺得我現在如何?”

“具體的還不能只靠我的主觀看法直接判定,但和楊先生告訴我的中度抑郁癥有一定出入。”他說,“你願意告訴我實話嗎?”

“我逗他的,沒想到他傻乎乎的相信了。中度還停藥四個月,那我怕不是早就死了,還能在這和你聊這些?”我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的說,“不過也不全是謊言。我有段時間的確如此,那時候自殺只是本能,吃了兩年的藥加上每周兩次六小時的專業心理幹預才……怎麽說?算是茍活了下來。現在我好多了。”

吳醫生低聲問:“方便說一下你是怎麽好轉的嗎?”

“在此之前,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楊沈真相?雖然心理咨詢是他付錢,但是我才是你的病人。”我看了眼靠坐在等候室沙發上百無聊賴看書的楊沈,“他要是發現被我耍了,肯定會和我發火。你可以告訴他你的治療很有效,我因此好轉了不少。這樣我也得到了他的重視,我們雙贏。”

他沈吟了片刻:“俊彥,我不覺得你是需要用這種手段博取愛人關註的人。”

我一時語塞:“唔……愛情使人盲目,楊沈身邊不乏其他追求者,我想讓他只看著我一個人。”

這話肉麻得我都起了雞皮疙瘩,吳醫生似乎發覺了我解釋的生硬,卻沒有追究:“好吧。作為交換,下一次來的時候我想請你做一次心理評估,並且和我聊一些真正的原因。所幸至少到你策劃的展覽完成之前,你應該都不會棄生命於不顧。”

原來他早就發現我在打太極,還是陪我說了這麽久。我點了點頭:“吳醫生,謝謝你。”

他追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會突然好轉?因為心結解開了?”

“不……”我搖了搖頭,“因為發生了一件事。哎呀,我餓了,咱們吃飯去吧,下次再說。”

吳醫生無奈的打開門送我出去:“下次你可別忘了。”

“不會的。”楊沈放下書向我走來,我回頭對吳醫生笑了笑,“我一直都記得。”

那年四月有幾天熱得出奇。我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樣去酒吧喝點酒麻痹自己,正好有個長相不錯的男人過來搭訕,心情不錯的和他聊了幾句。沒想到病癥忽然發作,我難受的幾乎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找到藥瓶,因為前一天蓋子沒擰緊,剩餘暴露在空氣裏的藥片粘結在一起,一倒下來就是一坨。我吞了過量的藥,卡在嗓子眼鈍鈍的發痛。

他一杯接著一杯的請我喝酒,灼燒的溫度似乎可以緩解心臟和喉嚨的刺痛。我太渴望一個擁抱,不顧周圍異樣的眼光,死死揪著那個人的衣襟痛哭流涕。他一直安撫的拍著我的脊背,讓我在渾渾噩噩中擁有了一份恍惚的安心,掩蓋住因這個過度善良的陌生人而產生的一絲怪異。

第二天我是在酒店的床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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