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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得七竅生煙，用拐杖打得那幾個混賬子孫嗷嗷直叫，送到鄉下去看田莊了。這下子，東方家可倒了血黴，被在京中被其他三姓嘲諷說是最破陋窮酸的名門，哈哈哈，倒讓我們看了一場大笑話！”
如果金老頭說的沒錯的話，現在東方府恐怕是外強中幹，唐家若是真的拿出大半家產，說不定可以讓那高高在上的東方家接納婉煙進門，只不過那成親後的日子只怕是......
‘唉，楚卿，我這麽做到底是對還是錯啊？’
“爹爹！”
正在仔細思量的唐宿回頭一看，居然是大女兒婉煙來了。
她那頭烏黑亮澤的長發批在肩上，嬌嫩的小臉，如珍珠般閃爍著柔和的光澤，一雙眼睛猶似一泓清水。
看樣子婉煙的精神似乎不錯，臉上帶著一抹淺笑，看神情似乎不和自己賭氣了？！
在外頭雷厲風行的唐宿唐老爺子，在自家女兒面前卻擺不出大老爺的派頭。
他一臉驚訝，看著緩緩走近的婉煙，忍不住關心道：“婉煙啊，你怎麽過來庫房了？臉色看上去可還有些蒼白，吃過東西了嗎？”
婉煙搖搖頭，回道：“女兒已經吃過了，身子好些了，您不必擔心。這次特意過來是求爹爹原諒，之前是女兒不懂事，惹爹爹動怒了，那東方府的二公子，女兒不會再癡心妄想了，也請爹爹諒解婉煙之前的任性。”
唐宿一臉詫異地看著自己女兒，怎麽才兩天不見，婉煙的變化竟這麽大？！之前可還哭著鬧著要嫁給那東方堯的。
他遲疑地問道：“婉煙，你...真的想清楚了？之前不是還......”
“那是女兒被東方公子的皮相沖昏了頭腦，跟爹爹吵完後，女兒心裏也是難受得很。多虧了蓮姐幾番苦口婆心的勸解，女兒現在已經明白過來了，那公子憑唐家的出身是高攀不上的，就算嫁入了東方府也未必是福。”
唐老爺讚同的點點頭，再看此時的婉煙，站在自己面前淺笑吟吟，說話委婉有禮，不覆之前的嬌蠻，看來那青蓮的確很是得力，居然能讓倔強的女兒在短短兩天內就轉了念頭，不錯。
“爹爹，女兒還有一事要問您。”
“你說。”
婉煙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問道：“爹爹可有想過，唐家繡坊，將來要交到誰的手上？”
006家主信物
“爹爹可否想過，若是有一天，姨娘懷了弟弟...那這份家業該交到誰的手上？爹爹您是會選擇我這個嫡長女，還是側室生的庶子？”
婉煙註視著爹爹的眼睛，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心裏最迫切的疑問。
上一世，唐老爺就婉煙這麽一個女兒，唐家繡坊勢必要交到婉煙的手中。
可那時的她從來沒有興趣打理生意，在遇到東方堯之後更是鐵了心要嫁給他，沒多久就過了門。
唐老爺只能獨自打理經營繡坊，但這份祖傳的龐大家業卻落得無人繼承。
最終的結局，恐怕不是變賣給外人，就是從能幹的管事掌櫃中選擇一個交付出去，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是無奈之舉。
誰也沒想到，後來唐家被誣陷‘通敵賣國’滿門抄斬，那些祖祖輩輩攢下來的財帛繡莊，第二日就被東方、南門、西陵、北宮四大家給分了個幹幹凈凈！
重生後的婉煙決心不再讓唐家重蹈覆轍，一心想要繼承家業做大繡坊。
但此時的唐老爺卻納了一位側室，未來的一切就產生了巨大的變數。
婉煙雖然是正室所出，卻是女兒身，總有一天會嫁做人婦，而那姨娘若是懷了兒子，是庶出可也是名正言順的兒子，繼承祖業無可厚非。
一切就看，自己和庶弟在爹爹的心中到底孰輕孰重了。
此時此刻，聽到女兒這個直指人心的疑問，唐老爺卻選擇背過身往庫房的深處走去，不理會婉煙倔強的眼神，只留給了她一個漸漸模糊的背影。
婉煙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力，大聲詢問道：“爹爹！告訴我您心裏真實的想法！無論是哪一種選擇，煙兒都可以承受，只求您不要騙我！”
巨大而冰冷的庫房中，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了，沈默、沈默還是沈默，過了半響，爹爹依然沒有回答。
她的字字句句在無涯樓裏徘徊回響，可爹爹如同消失了一般，四周悄無聲息。
這時的婉煙似乎明白了，那無聲的沈默代表著什麽。
只剩她獨自一人站在走道的中央，呆立著泫然欲泣，一股酸澀的感覺漸漸湧上心頭。
呵，原來，這一世，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心灰意冷的婉煙，轉身落寞地往門口走去，她就這麽一步一步走著，不曾回頭，卻又無法壓制肩頭的顫抖。
就在這時，“煙兒，你過來。”爹爹溫和醇厚的聲音從庫房深處遠遠傳來。
婉煙立刻止住了腳步，回頭看去卻什麽都沒有。
“煙兒，往前來，到爹爹這兒來。”
她帶著疑惑，轉過身快步向庫房盡頭走去。
一顆堪比牛犢大小的夜明珠擺放在整座庫房的最深處，散發著瑩瑩亮光。
唐老爺站在那巨大的夜明珠後頭，笑容和煦向著婉煙招手，待她走近前來後，唐老爺從自己懷裏拿出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青色鑰匙，輕輕放在了婉煙的手心上。
“爹爹，這是...”她看著這把不起眼的鑰匙，疑惑不解。
唐老爺摸著胡子，朗聲大笑了起來，“煙兒啊，我的女兒，這鑰匙就是唐家家主的信物！從今日起，爹爹就交付到你的手上咯，哈哈哈！”
“什麽？！”婉煙瞪大了明媚的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這把舊鑰匙。
唐老爺伸出溫暖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婉煙的小腦袋，說道：“傻丫頭，唐家家主我從不曾想過其他人選。因為你是楚卿和我唯一的孩子啊！唐家總有一日會交到你的手中。即使虞姨娘以後有了兒子，爹爹也不會動搖。
你虞姨娘、水憐她也是個可憐人，寡居多年，獨自撐著一個家不容易，你不要對她有什麽想法。至於你娘親，楚卿是我這輩子的摯愛，當年病中我卻在外辦事，只來得及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我對不起她啊！”
婉煙正待說話，唐老爺卻擺擺手繼續說道：“之前爹爹的確是有些不放心，原想著以後讓秦老弟他們幫著你打理。
現在既然你已經有了撐起唐家的心，爹爹自然樂意交給你，不過你要記住，我們繡坊中的夥計繡娘管事有著幾百號人，他們全靠著唐家這棵大樹維持生計養活家人，這幅擔子可重的很啊！煙兒，你準備好了嗎？”
婉煙揚起因激動而微紅的小臉，對著唐老爺粲然一笑：“女兒必不負爹爹所托！”
唐老爺欣慰地點點頭，他指著那把舊鑰匙說道：“煙兒，知道這鑰匙為什麽會是唐家家主的信物嗎？”
“女兒不知。”
“鐵架上擺放的那些繡品並不是唐家真正的底蘊所在，讓唐家成為禦華國皇商的關鍵就在這地下。來，煙兒你過來仔細看看，五代先祖到底為我們留下了什麽！”
一邊說著，他從夜明珠的下面托臺裏拉出一個類似抽屜的機關，把鑰匙插了進去，上下旋轉了數遍。
只聽“哢”一聲輕響，面前的地板在轟隆隆的巨響中，緩緩一分為二。
一片耀眼奪目的光芒幾乎要刺傷婉煙的雙眼，她張大著小嘴驚呼道：“天啊!！！這是…？！！”
梧桐苑 內堂
窗外一陣風起，刮得院中青桐落葉沙沙作響。
一位風韻婦人鈄倚在窗臺邊，她黑發似緞，盤著朝雲近香髻，一身素淡的彩繡水霧留仙裙，神情淡漠地看著院中林立的梧桐。
房中檀香裊裊，安靜無聲。
虞姨娘不時用指節輕叩著杯盞，眼神卻不知飄向哪裏去。
一陣喧鬧卻在瞬間打破了她這份難得的清靜，細碎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在寂靜的園子裏聽得格外清晰。
虞姨娘那雙細長的柳眉微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仔細一聽，喧囂聲還越來越近了不時夾雜著幾聲抽泣。
她端坐起來，細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拿著團扇輕輕扇了起來。
一大幫丫鬟嘰嘰喳喳簇擁著自己女兒走了進來，只見宛城一臉委屈撅著嘴，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右手。
丫鬟們則圍著她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虞姨娘眉頭皺得更深。
“啪！”她把手中的團扇重重往桌子上一拍，還在吵鬧的丫鬟們頓時被嚇了一跳。
接著淩厲的眼神立馬掃了過去，丫鬟紛紛頷首低眉，立刻噤聲。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想讓外人笑話梧桐苑的丫鬟都不懂規矩嗎？！李嬤嬤就是這麽教導你們的？還是沒有了竹板子伺候連規矩都忘光了？”
姨娘這一通聲色俱厲的訓斥，就連婉塵都被嚇到了，呆呆站在那兒不敢說話。
“婉塵，擡起頭來！你可是唐家二小姐，這般唯唯諾諾沒有出息！嗯？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婉塵張開嘴喏喏了兩句，像蚊子叫似的根本讓人聽不清。
見到女兒這幅膽小的模樣，虞姨娘心裏更是難受，這性子怎麽跟自己一點都不像？！
她皺著柳眉一揮手，丫鬟們紛紛告退，只留下婉塵和虞姨娘兩個人，屋裏的空氣一下子就僵了起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婉塵，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婉塵心裏清楚得很，如果自己不說實話，換來的肯定就是一頓竹板，可要是說了......
女兒半天沒有回話，虞姨娘更加不耐煩，大聲道：“說！”
婉塵低下頭，小聲地把剛才在玲瓏閣發生的事情老老實實交代了，她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蹦出來。
虞姨娘越聽越是氣悶，自己這把年紀了就這麽一個孩子，她就盼著婉塵長大後能懂事，去和那個任性驕縱的嫡女爭一爭唐家這份基業。
可是呢，越大越沒個分寸！
居然在婉煙的房裏偷東西被當場抓包，要是被老爺知道了,定會覺得自己管教不嚴，對婉塵哪還有什麽好印象？
等女兒說完，她站了起來，鐵青著臉對婉塵命令道：“跟我去佛堂。”
婉塵聽到佛堂兩個字，立刻嚇得跪了下來，抱住姨娘的腿哭求道：“姨娘！娘親！我不去，我不要去佛堂！我不要去，求求你，求求你了！”
虞姨娘完全不理會泣不成聲的小女兒，轉身就進了佛堂，冷冷丟下兩個字：進來！
婉塵自知逃不過這一劫，站起身默默擦幹了眼淚，哭喪著臉一步一頓地走了進去。
大門“砰！”地一關，不久後，陣陣鞭打聲和哭泣輕輕傳了出來。
007出大事了！
那日婉煙回去後，對庫房發生的一切絕口不提，然後立刻雷厲風行地整頓了玲瓏閣。
奢侈豪華的擺件、名家書畫統統撤下，歸回庫房。
之前自己的寵幸的幾個丫鬟，整天阿諛奉承不說，做事還不得力，全部從玲瓏閣剔了出去交給了管教嬤嬤。
婉煙身邊只留下青蓮、荷葉兩個大丫鬟，還有四個可靠的二等丫鬟。
至於芙蓉，她的心早就在二小姐婉塵的身上，直接送給了梧桐苑。
平日裏有事必須事先通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玲瓏閣。
這一番大動作，引得其他院的下人們都暗地裏猜測，大小姐在弄什麽幺蛾子。
“蓮姐，這...這是不是也太多了？！”婉煙看著書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賬本和對貨單子，頓時覺得自己腦袋頭皮都要炸了。
青蓮瞇起眼睛，奸詐地笑道：“不多，不多。”
“這還不多？！”
“小姐既然有心要繼承家業，這些事物可都是要學起來的啊，而且桌子上這些只是十、分、之、一哦。”
什麽？！！！
婉煙有種立刻暈倒，裝作中暑的強烈沖動。
可是玲瓏閣任何一間房裏，四角都擺放這聖雪山脈運來的大冰塊，涼爽得很，自己想裝中暑都做不到啊。
這還不算完，青蓮笑瞇瞇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本，婉煙怎麽看怎麽覺得蓮姐這時候的笑容很可怕！
青蓮一邊翻著小本本一邊說道：“小姐啊，光陰可不等人哦。您趕緊把這些對貨單和賬本看起來。用過午飯之後要去外院跟著秦管事了解繡坊的基本運作，然後會帶著您到絲線坊和布匹店裏去看看，見見那些掌櫃的。回來過了晚飯後，您要去書房找老爺學習一個時辰，然後才能洗漱就寢。”
說道這兒，青蓮“啪”合上了小本子，意味深長地撇了自家小姐一眼，語帶同情地說道：“小姐，再不趕緊，恐怕連午飯都吃不上了哦。”
“啊！我看！我這就看！”婉煙趕忙坐到那座紙山後頭，欲哭無淚地看著這對密密麻麻的賬本，瞬間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發黑。
“碰！碰！碰！碰碰！”
玲瓏閣外頭的人死命拍打著邊門，惹得路過的丫鬟下人好奇地頻頻張望。
“誰啊？”
雪竹不耐煩地推開玲瓏閣的小門，不由得在心裏抱怨：“真是的，自從沒了那些愛嚼舌根的小丫頭，看門的活只能安到了自己頭上。其他院子總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來找大小姐，害得自己一刻都不能歇息，煩人！”
雪竹是唐府的家生子，也是管事嬤嬤的大女兒，面容清麗，身材纖瘦，卻整天黑著臉不茍言笑。
其他丫鬟暗地都嘲諷說：不愧是李嬤嬤生的，天天頂著一張冰塊臉，看著就滲得慌。
門一開，雪竹就沒有好臉，冷冰冰地問道：“何事？”
邊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生面孔，是位面色蒼白、滿頭大汗的年輕婦人，雪竹好像沒有見過她，疑惑地問道：“你是...外院的？”
“回稟姑娘，我是門房張林的媳婦，出大事了！老爺這時候不在府裏，秦管事他們不好出面，我相公他受傷了也不能進內院，就讓我趕緊過來匯報大小姐。”
雪竹一聽就察覺不對勁，立刻問道：“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尚書右丞李家的嫡小姐遞了拜貼，已經在正廳裏頭坐著，吵著鬧著要找大小姐，她說...她說大小姐要搶她的未婚夫君，她來找大小姐算賬！”
“什麽？！你快進來，跟我一起去稟報小姐，還有...”
說道這兒雪竹停了下來，只見她手插纖腰，惡狠狠指著那些探頭探腦、往這邊偷瞄的下人怒斥道：“你、你、你還有你們幾個，在這兒看什麽熱鬧，沒事幹閑的慌了嗎？信不信我叫我娘來讓你們嘗嘗板子！”
圍觀的下人們頓時一哄而散。
“哼！”雪竹轉過身來，對著那婦人輕聲說道：“來，你快跟我進來，把情況仔仔細細跟大小姐說清楚。”
這門房的媳婦張嫂子似乎天性柔弱，默默點頭，卻不敢回話。
一路跟著雪竹一直往玲瓏閣裏頭走，眼睛盯著地上不敢亂飄。
雪竹暗暗點頭：性子太軟，不過倒是個懂事理的。
書房
大小姐婉煙正埋頭在一大堆賬本裏，苦不堪言，就算是上一世自己在東方府也沒有看過幾本賬，無非是大致瞧上兩眼。
哪像現在快要被埋在這賬本堆裏了，真是眼花繚亂，暈頭轉向。
這事可沒有人能幫著自己，婉煙也明白，要是連看賬都看不明白，就不要說什麽撐起唐家的大話了，只能咬著牙學著。
何況，蓮姐正提著一根長長的柳枝，不停在婉煙身後走來走去。
若是一個不小心走了神，那柳枝“啪！”地就往書桌上一抽，嚇得她渾身一個激靈，想不專心都不行啊。
青蓮正監督大小姐呢，不經意朝窗外撇了一眼，卻見著雪竹領著一個年輕婦人往書房這邊走來。
平素，雪竹一直待在偏門那裏守著，難得見上一面，看這樣子恐怕是有事。
青蓮放下手中的柳枝，放輕了腳步出了書房。
“雪竹。”
“青蓮姐姐。”
“怎麽了？什麽事這麽急，你看你走得滿頭大汗，還有身邊的這位是...？”青蓮看著雪竹身邊這位娘子疑惑地問道。
見著她的眼神往自己身上瞟過來，那婦人慌忙蹲下施禮，回道：“見過青蓮姑娘，我是門房張林的媳婦，前頭出事了！我相公讓我趕來稟告大小姐。”
“到底是什麽事？大小姐這時候正在看賬呢。”
雪竹是個急性子，見那婦人唯唯諾諾的，直接開口替她回道：“青蓮姐姐，尚書右丞李家的小姐來了，看樣子來者不善，說什麽大小姐要搶她的未婚夫君，吵著要讓大小姐過去請罪。”
青蓮吃了一驚，接著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們兩個都去小偏廳候著，我立刻去請大小姐過來！”
008打上門來？
兩人焦急地等了片刻，大小姐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偏廳，青蓮緊跟其後。
婉煙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笑著問道：“我聽蓮姐大致說了一下，你們仔仔細細告訴我，那李家小姐到底是怎麽回事？”
雪竹一個眼神朝婦人撇了過去，年輕婦人趕緊對著大小姐施禮，開口說道：“稟告大小姐，今天一大早，老爺出門後沒多久，唐府門口來了一頂像是官家的轎子，一個大丫鬟趾高氣揚地遞過來拜貼，說他們是尚書右丞李家的，要來拜會。
我相公好言好語請那李家小姐在前院偏廳等候一會兒，卻被那李家的幾個轎夫給打了！他們不顧門房和家丁的阻攔，直接擡著轎子闖到了正堂。李家小姐正坐在那兒，她帶來的兩個大丫鬟吵吵鬧鬧的，還說您不配和她們小姐搶夫君，讓您趕緊去給...去給她賠罪。”
婉煙冷哼一聲：“呵！好一個賠罪！好大的威風！居然致使下人打傷了我唐家的門房，還坐著轎子大搖大擺闖了進來，真覺得我唐家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嗎？！雪竹，你去找齊朗讓他領家丁過來，人越多越好，下人？我唐家少過嗎？
至於門房，張嫂子你去請劉大夫過來吧，他的醫術高超，平日裏爹爹都是請劉大夫看的，用最好的藥材，唐家不差這點銀子！青蓮，跟我換身衣裳去會會這個囂張的李家小姐！”
“是！”
耀眼的陽光在地板上移動，鏤空香爐裏一抹似有似無的香氣，渺渺蒸騰。東面的墻壁上滿是金碧錦繡，反射出奢華的光彩。中間掛著一副宋大家的臨崖瀑布圖，水珠飛濺似乎要流淌下來。西處則是一副金科狀元親筆的洪明貼，那種細軟柔和的筆觸，直欲凸出紙面來。
坐在這兒的李家小姐天生一張瓜子臉，五官秀美，身材玲瓏有致。
她那雙鳳眼正帶著一絲嫉妒打量著唐家正廳，不由得撇撇嘴，心想：好一座唐家大宅，光接待客人的正堂就這麽奢侈浪擲，哼！一介商賈居然住這種宅子，簡直就是逾制！要不要回去告訴爹爹，好好查一下唐家的底細！
李瑩蓉舉起手中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這茶居然是冷的！她眉頭緊蹙，“碰！”地一聲把茶杯砸在了桌子上。
兩個貼身侍婢瞧見主子的神情，立刻開始在一旁推波助瀾，“小姐，這唐家簡直是膽大包天，讓您在這兒白白等了這麽久不說，還端上冷茶故意怠慢您。”
“就是！簡直是不把右丞李家放在眼裏！”
兩個大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在李瑩蓉的耳邊不停煽風點火，惹得她心裏怒氣更盛，這唐家的下人上完茶之後就躲了起來，自己想找人撒氣都不行，只能坐在這兒幹等。
想到這兒，李家小姐不耐煩地一拍桌子，叫囂道：“唐婉煙人呢？！怎麽還不來見我？躲在後院裏頭當縮頭烏龜嗎？讓客人喝冷茶幹等，這就是唐家的待客之道嗎？真不愧是卑微下賤的商人出身，一點規矩都不懂！”
“什麽樣的人自然喝什麽樣的茶，這茶很是適合李小姐呢。你嘴巴裏似乎有些味道，說出的話都帶著難聞的異味！我在門外都能聞著，拿著這冷茶漱漱口，不是正好嗎？”
人未至，聲先到。
李瑩蓉一聽這刻薄話兒，立刻氣得七竅生煙，“是誰？！鬼鬼祟祟躲在門外？”
她和兩個丫鬟往那門口一瞧，只見一位面容綺麗、儀態萬千的女子緩緩走了進來。
她一身瑩白色鑲邊鳳仙裙，粉藕色紗帶緊纏纖腰，著了件玫瑰紅如意紋絲緞裙拖尾拽地，灑珠篦雲鬢高髻。
大丫鬟身上則是淡藍色提花繁花八幅裙，外罩梅花竹葉薄紗衣，緊跟在那艷麗女子後頭。
想必這就是唐婉煙了。
主仆二人一出場便讓人移不開眼去，真真是光彩奪目，華貴逼人，這麽兩相一比較，越發襯得李瑩蓉身上那套紅橙色繡雙蝶的雲煙衫黯淡無光。
李家小姐雖然是高官之後、大家閨秀，臉蛋不過是中上之姿，五官精致，卻遠遠比不上婉煙的傾城國色，勉強和青蓮不相上下。
平素婉煙一貫都穿得素淡，今日人家打上了門來，輸人不輸陣，一番盛裝打扮之下，此時宛如雍容華貴的公主殿下。
李瑩蓉在心裏暗暗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把唐婉煙那身衣服給扒下來，狠狠在地上踩個稀爛！
可她的眼珠子卻死死黏在那華麗的布料上，挪不開眼去。
她帶來的兩個丫鬟，這時候更是直勾勾盯著青蓮，嫉妒到撕扯起自己的繡帕來。
怎麽同樣是丫鬟的命差別這麽大？看看人家唐家的大丫鬟穿的是什麽？頭上戴的什麽？再低頭看看自己！
青蓮本就高挑清瘦，再加上自小讀書識字養成的氣質，那份氣度儀態，再加上雅致脫俗的華服一襯托，完全不輸給官家小姐們，真真在丫鬟裏是獨一份。
李家小姐打量自己的同時，婉煙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不過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罷了。未婚夫君？恐怕說的是東方堯吧。自己可不記得他前世和哪家小姐有過婚約呢。如果是原來的自己定要和這丫頭好好爭上一番，現在嘛，那種輕信下人、為了家族名譽就弒子殺妻的男人，呵，我可不稀罕！’
這李家小姐正惡狠狠瞪著自己呢，眼睛裏頭直冒火。
婉煙看在眼裏，心中不免覺得好笑，更看低了她一分。
這行事囂張的丫頭連掩飾神情都不會，沒有心機行事乖張，就算進了東方府的門，下場肯定比前世的自己好不到哪兒去！
東方府，那可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血盆大嘴，被吞進去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婉煙優雅閑適地坐了下來，對著李瑩蓉挑眉一笑，說道：“尚書右丞李家小姐是嗎？眼睛怎麽都不會動了？莫不是看上了我這身衣裳？唐家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花樣新鮮的布匹，李小姐若是喜歡，婉煙可以雙手奉上各顏色二十匹，送去李府聊表心意。”
李瑩蓉一聽，這唐婉煙話裏話外，都在嘲笑自己沒見過世面，還眼饞她的那身衣裳。
她頓時氣得臉色發白，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罵道：“誰稀罕你們唐家的這些破布！”
009如此囂張
“唐婉煙，今日我來就是專門找你的！聽說你們唐家準備拿出一半家產給你做嫁妝，想入東方府的門？我告訴你，二公子已經和我右丞李家定下了婚約，你這個出身下賤的狐媚子，公子堯也是你能肖想的嗎？
哼！以後我才是東方堯的正妻，別說拿出一半家產，就算把你們唐家拱手相讓，求東方府納你做妾，也休想！唐婉煙，聞聞自己滿身的銅臭味吧，不過有點家底、有幾分姿色就開始癡心妄想了，呵！”
說到這兒，李瑩蓉蔑視的眼神掃過婉煙皎若秋月的臉頰，大聲諷刺道：“不過是一只羽毛鮮亮的麻雀，還自以為能攀上高枝做鳳凰了！可笑！在我尚書右丞李府的眼裏，你們唐家什麽都不是。如果你敢接近引誘二公子，我就讓父親好好查查唐家的底細，只要抓住一點把柄，定要把你們全部發配抄家！！！”
一聽到‘發配抄家’四個字，婉煙的腦袋頓時“嗡”地一聲，熊熊怒火從她心底一把燒了起來，對李瑩蓉怒目而視,銀牙緊咬地＂格格＂作響。
婉煙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上一世唐家被誣陷‘叛國通敵’滿門抄斬的下場。
那天的午時菜市口，陰風陣陣、人頭滾滾、哭聲震天。
圍觀的百姓憤怒地朝著爹爹他們扔去爛菜葉臭雞蛋，群情激憤人人唾棄，破口大罵道：“去死吧！叛國的奸細！你們不配當禦華國的人！統統去死！”
當爹爹的頭被砍下的那一刻，無數激射的鮮血噴灑到劊子手的臉上，人群轟然擊掌叫好。
只有自己捂著燕兒的眼睛遠遠躲在後頭，強忍著快要決堤的眼淚悲痛欲絕，連哭出聲也不敢，就怕被人認出來。
強烈的悲痛酸澀地湧上了婉煙心頭，擡起頭不讓任何人看到她已經濕潤的眼眶，含淚大聲叱道：“哈！抄家發配！李小姐真是好大的口氣！好大的威風！我唐家從來都是清清白白做生意，想查，請便！
另外，我不知道李小姐是從哪裏聽來的流言蜚語，我唐婉煙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入那東方府的門！至於那二公子，不過是在繡品大會上遠遠瞧過一眼，何來的覬覦引誘？什麽拿出一半家產做嫁妝，真是無稽之談！
李小姐，你為了區區幾句莫須有的猜測就跑到唐家興師問罪、打傷下人、擡著轎子擅闖進來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倒要問問，你尚書右丞府的家教又在哪裏？！”
“你說什麽？你這個下賤的——”
婉煙怒瞪了李瑩蓉一眼，斥責道：“李小姐，註意你的言辭！看來，右丞府的人還真是沒什麽教養，小姐出口成臟、惡仆打人、丫鬟嚼舌，哼！真真是一丘之貉！”
“你！！！”
李瑩蓉眼看自己說不過這賤人，她氣急了，猛地沖過來，朝著婉煙舉起手就是一巴掌！
青蓮察覺到不妙，立即一閃身站到大小姐面前，“啪！”用手牢牢抓住了那李瑩蓉的手腕，替大小姐擋下了下來。
“你放手！快松手！你這個賤婢！嘶——疼啊！快放手！”李瑩蓉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快要斷了，疼得她精致的五官都扭曲了起來。
可惡！這該死的丫鬟力氣怎麽這麽大！
李瑩蓉的兩個貼身侍婢想沖過來幫自家小姐，卻被婉煙淩厲地剜了一眼。
她可沒有時間浪費在這種人身上。
婉煙即刻對青蓮吩咐道：“記著，李小姐不是瞧不上我們唐家的破布嗎？以後，唐家的所有繡坊、布匹店、絲線坊從今日起不再接尚書右丞府的任何生意，李家來人恕不接待！不管出多少銀子，一根絲線都別想買走！
至於李小姐縱容惡仆打傷我唐家的門房，這診金和藥材費用，我自會派下人去李府討要。李小姐，唐家不歡迎你這種囂張跋扈的客人，齊朗，你來的正好，替我送客！”
正廳裏所有人順著婉煙的目光往那院裏一看，原來是大護院齊朗帶著一群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的家丁已經趕到了門口。
雪竹更是喊來了她的娘親李嬤嬤，母女倆緊跟著齊朗過來。
既然幫手已到，婉煙更是不懼李家的主仆三人，她氣定神閑坐在黃花梨四方椅上，嬌艷欲滴的朱唇淡淡吐出兩個字：“送客！”
家丁們齊齊大聲回到：“是！大小姐！”
膀大腰圓的李嬤嬤先行一步，黑著臉大步“咚！咚！咚！”走進來，拉住李瑩蓉的胳膊就往外頭拽，沒好氣地把她扔進了轎子裏頭。她的女兒雪竹更是不甘示弱，沖進去兩只手一手抓著一個丫鬟，統統給拖了出去。
身高七尺、健碩魁梧的齊朗雙臂環胸，站在四個轎夫面前，劍眉一挑，說道：“怎麽？還不趕緊送你們小姐回府？難不成，你們想跟我打上一架嗎？”
四個轎夫面面相覷，一看唐家護院的這架勢，腰間還挎著把鋒利的寶劍，眼瞎的都能看出來是個真正的練家子，他們幾個只會使些蠻力哪裏敢和齊朗動手，只能灰頭土臉地擡起轎子，慌慌張張地出了唐府。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傍晚時分，唐宿的腳一踏進家門就接到下人稟告，頓時吃了一驚。
原來自己出門後沒多久，尚書右丞府的小姐居然闖進了唐家，還打傷了門房。
稟告老爺的下人魏傑正是門房張林的發小兒，李家小姐打人時，他卻沒幫得上忙。
這下子魏傑可逮住機會出氣了，他在老爺面前眉飛色舞地說著，那李小姐如何如何囂張，大小姐又是如何如何對付她的，最後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下，李小姐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得知婉煙毫發無損有驚無險之後，唐老爺松了一口氣，嘴上還是忍不住說道：“這丫頭行事有些莽撞了，那畢竟是尚書右丞府的嫡小姐啊。雖然是那李小姐的千般不對，可畢竟是官家嫡女，她父親是四品官員，又極有可能與那東方府聯姻，若是她回去懷恨在心，對唐家報覆的話...”
010風波平息
魏傑的本意是想為大小姐邀功的，結果卻好像弄巧成拙了。
原本唐家的下人丫鬟都不喜歡這位任性驕縱的大小姐。
可不知怎麽的，自從和老爺賭完氣和好之後，大小姐婉煙就變了，見到哪個下人她都會點頭微笑，和善得很，也不和老爺頂嘴吵架了。
以前的大小姐喜歡奢侈華麗的東西，喜歡聽丫鬟奉承，對下人也沒個好臉，常常和老爺吵架。
現在，真是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尤其是今日的表現，讓大夥兒都刮目相看了，頗有些去世夫人的風範。
這下魏傑著急了，可不能讓老爺怪罪大小姐啊！
他急忙說道：“老爺可千萬不要怪罪大小姐，您是沒有見到那李府的人有多麽狂妄，那李小姐一副瞧不起唐家的樣子，還對大小姐冷嘲熱諷。甚至說要讓李大人查查唐家的底細，抓住把柄就抄家發配。您聽聽，這都是什麽話！小人覺得大小姐做得對，至少替唐家出了一口氣，我們這些下人看著也心裏舒坦。”
唐老爺捋著胡子問道：“那她把尚書右丞府的小姐給扔進轎子裏趕出去，我不該怪她還要獎賞她咯？”
“額，小人也不是這個意思...”
唐老爺朗聲大笑了起來：“哈哈哈，魏傑啊，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我也沒有怪罪煙兒的意思，只是替她擔心罷了。”
唐老爺心裏對婉煙的表現還是十分滿意的，只不過嘴上還是要責備一下。
畢竟以後婉煙要繼承整個唐家，如果連這點對付李家小姐的氣魄都沒有，家主還是盡早另覓人選吧。
至於那李瑩蓉所說的把柄...自己也是不懼的，唐家能成為禦華國的四大皇商，一直都是清清白白做生意，靠的是信譽、是真材實料、是不斷出新花樣新繡品、是別家不可覆制的精湛技藝。
何況，唐家能做到禦華國最大的皇商之一，在朝廷中怎麽會沒有靠山呢？
除了唐宿自己，誰也不知道唐家每一年的開支裏，大半的銀子都是給某位大人物的供奉，不時還收羅一些精巧昂貴的玩意兒送去給那大人把玩。
這長達十餘年真金白銀的付出，怎麽會沒有一點回報？
婉煙已經開始著手學習繡坊的各項事物，自己也要為女兒鋪鋪路了啊......
玲瓏閣
斑駁的樹影在院裏搖晃，屋裏的燈火劈啪作響。
青蓮挺直著身子坐在燈下，算盤擺在手邊，一筆一劃專心致志地記錄對賬，清點著玲瓏閣單獨設立的庫房。
婉煙慵懶地躺在臥榻上，吃著冰鎮提子，嬌小的荷葉站在她旁邊輕輕搖著團扇。
“蓮姐，小葉子，你們說說，梧桐苑裏怎麽近幾日一點動靜都沒有，真是奇怪。婉塵那日回去後，梧桐苑有傳出什麽風聲嗎？”
荷葉搖搖頭，郁悶地回道：“小姐，什麽動靜都沒有呢！而且我拿著新做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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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金老頭說的沒錯的話，現在東方府恐怕是外強中幹，唐家若是真的拿出大半家產，說不定可以讓那高高在上的東方家接納婉煙進門，只不過那成親後的日子只怕是......
‘唉，楚卿，我這麽做到底是對還是錯啊？’
“爹爹！”
正在仔細思量的唐宿回頭一看，居然是大女兒婉煙來了。
她那頭烏黑亮澤的長發批在肩上，嬌嫩的小臉，如珍珠般閃爍著柔和的光澤，一雙眼睛猶似一泓清水。
看樣子婉煙的精神似乎不錯，臉上帶著一抹淺笑，看神情似乎不和自己賭氣了？！
在外頭雷厲風行的唐宿唐老爺子，在自家女兒面前卻擺不出大老爺的派頭。
他一臉驚訝，看著緩緩走近的婉煙，忍不住關心道：“婉煙啊，你怎麽過來庫房了？臉色看上去可還有些蒼白，吃過東西了嗎？”
婉煙搖搖頭，回道：“女兒已經吃過了，身子好些了，您不必擔心。這次特意過來是求爹爹原諒，之前是女兒不懂事，惹爹爹動怒了，那東方府的二公子，女兒不會再癡心妄想了，也請爹爹諒解婉煙之前的任性。”
唐宿一臉詫異地看著自己女兒，怎麽才兩天不見，婉煙的變化竟這麽大？！之前可還哭著鬧著要嫁給那東方堯的。
他遲疑地問道：“婉煙，你...真的想清楚了？之前不是還......”
“那是女兒被東方公子的皮相沖昏了頭腦，跟爹爹吵完後，女兒心裏也是難受得很。多虧了蓮姐幾番苦口婆心的勸解，女兒現在已經明白過來了，那公子憑唐家的出身是高攀不上的，就算嫁入了東方府也未必是福。”
唐老爺讚同的點點頭，再看此時的婉煙，站在自己面前淺笑吟吟，說話委婉有禮，不覆之前的嬌蠻，看來那青蓮的確很是得力，居然能讓倔強的女兒在短短兩天內就轉了念頭，不錯。
“爹爹，女兒還有一事要問您。”
“你說。”
婉煙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問道：“爹爹可有想過，唐家繡坊，將來要交到誰的手上？”
006家主信物
“爹爹可否想過，若是有一天，姨娘懷了弟弟...那這份家業該交到誰的手上？爹爹您是會選擇我這個嫡長女，還是側室生的庶子？”
婉煙註視著爹爹的眼睛，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心裏最迫切的疑問。
上一世，唐老爺就婉煙這麽一個女兒，唐家繡坊勢必要交到婉煙的手中。
可那時的她從來沒有興趣打理生意，在遇到東方堯之後更是鐵了心要嫁給他，沒多久就過了門。
唐老爺只能獨自打理經營繡坊，但這份祖傳的龐大家業卻落得無人繼承。
最終的結局，恐怕不是變賣給外人，就是從能幹的管事掌櫃中選擇一個交付出去，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是無奈之舉。
誰也沒想到，後來唐家被誣陷‘通敵賣國’滿門抄斬，那些祖祖輩輩攢下來的財帛繡莊，第二日就被東方、南門、西陵、北宮四大家給分了個幹幹凈凈！
重生後的婉煙決心不再讓唐家重蹈覆轍，一心想要繼承家業做大繡坊。
但此時的唐老爺卻納了一位側室，未來的一切就產生了巨大的變數。
婉煙雖然是正室所出，卻是女兒身，總有一天會嫁做人婦，而那姨娘若是懷了兒子，是庶出可也是名正言順的兒子，繼承祖業無可厚非。
一切就看，自己和庶弟在爹爹的心中到底孰輕孰重了。
此時此刻，聽到女兒這個直指人心的疑問，唐老爺卻選擇背過身往庫房的深處走去，不理會婉煙倔強的眼神，只留給了她一個漸漸模糊的背影。
婉煙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力，大聲詢問道：“爹爹！告訴我您心裏真實的想法！無論是哪一種選擇，煙兒都可以承受，只求您不要騙我！”
巨大而冰冷的庫房中，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了，沈默、沈默還是沈默，過了半響，爹爹依然沒有回答。
她的字字句句在無涯樓裏徘徊回響，可爹爹如同消失了一般，四周悄無聲息。
這時的婉煙似乎明白了，那無聲的沈默代表著什麽。
只剩她獨自一人站在走道的中央，呆立著泫然欲泣，一股酸澀的感覺漸漸湧上心頭。
呵，原來，這一世，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心灰意冷的婉煙，轉身落寞地往門口走去，她就這麽一步一步走著，不曾回頭，卻又無法壓制肩頭的顫抖。
就在這時，“煙兒，你過來。”爹爹溫和醇厚的聲音從庫房深處遠遠傳來。
婉煙立刻止住了腳步，回頭看去卻什麽都沒有。
“煙兒，往前來，到爹爹這兒來。”
她帶著疑惑，轉過身快步向庫房盡頭走去。
一顆堪比牛犢大小的夜明珠擺放在整座庫房的最深處，散發著瑩瑩亮光。
唐老爺站在那巨大的夜明珠後頭，笑容和煦向著婉煙招手，待她走近前來後，唐老爺從自己懷裏拿出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青色鑰匙，輕輕放在了婉煙的手心上。
“爹爹，這是...”她看著這把不起眼的鑰匙，疑惑不解。
唐老爺摸著胡子，朗聲大笑了起來，“煙兒啊，我的女兒，這鑰匙就是唐家家主的信物！從今日起，爹爹就交付到你的手上咯，哈哈哈！”
“什麽？！”婉煙瞪大了明媚的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這把舊鑰匙。
唐老爺伸出溫暖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婉煙的小腦袋，說道：“傻丫頭，唐家家主我從不曾想過其他人選。因為你是楚卿和我唯一的孩子啊！唐家總有一日會交到你的手中。即使虞姨娘以後有了兒子，爹爹也不會動搖。
你虞姨娘、水憐她也是個可憐人，寡居多年，獨自撐著一個家不容易，你不要對她有什麽想法。至於你娘親，楚卿是我這輩子的摯愛，當年病中我卻在外辦事，只來得及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我對不起她啊！”
婉煙正待說話，唐老爺卻擺擺手繼續說道：“之前爹爹的確是有些不放心，原想著以後讓秦老弟他們幫著你打理。
現在既然你已經有了撐起唐家的心，爹爹自然樂意交給你，不過你要記住，我們繡坊中的夥計繡娘管事有著幾百號人，他們全靠著唐家這棵大樹維持生計養活家人，這幅擔子可重的很啊！煙兒，你準備好了嗎？”
婉煙揚起因激動而微紅的小臉，對著唐老爺粲然一笑：“女兒必不負爹爹所托！”
唐老爺欣慰地點點頭，他指著那把舊鑰匙說道：“煙兒，知道這鑰匙為什麽會是唐家家主的信物嗎？”
“女兒不知。”
“鐵架上擺放的那些繡品並不是唐家真正的底蘊所在，讓唐家成為禦華國皇商的關鍵就在這地下。來，煙兒你過來仔細看看，五代先祖到底為我們留下了什麽！”
一邊說著，他從夜明珠的下面托臺裏拉出一個類似抽屜的機關，把鑰匙插了進去，上下旋轉了數遍。
只聽“哢”一聲輕響，面前的地板在轟隆隆的巨響中，緩緩一分為二。
一片耀眼奪目的光芒幾乎要刺傷婉煙的雙眼，她張大著小嘴驚呼道：“天啊!！！這是…？！！”
梧桐苑 內堂
窗外一陣風起，刮得院中青桐落葉沙沙作響。
一位風韻婦人鈄倚在窗臺邊，她黑發似緞，盤著朝雲近香髻，一身素淡的彩繡水霧留仙裙，神情淡漠地看著院中林立的梧桐。
房中檀香裊裊，安靜無聲。
虞姨娘不時用指節輕叩著杯盞，眼神卻不知飄向哪裏去。
一陣喧鬧卻在瞬間打破了她這份難得的清靜，細碎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在寂靜的園子裏聽得格外清晰。
虞姨娘那雙細長的柳眉微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仔細一聽，喧囂聲還越來越近了不時夾雜著幾聲抽泣。
她端坐起來，細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拿著團扇輕輕扇了起來。
一大幫丫鬟嘰嘰喳喳簇擁著自己女兒走了進來，只見宛城一臉委屈撅著嘴，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右手。
丫鬟們則圍著她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虞姨娘眉頭皺得更深。
“啪！”她把手中的團扇重重往桌子上一拍，還在吵鬧的丫鬟們頓時被嚇了一跳。
接著淩厲的眼神立馬掃了過去，丫鬟紛紛頷首低眉，立刻噤聲。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想讓外人笑話梧桐苑的丫鬟都不懂規矩嗎？！李嬤嬤就是這麽教導你們的？還是沒有了竹板子伺候連規矩都忘光了？”
姨娘這一通聲色俱厲的訓斥，就連婉塵都被嚇到了，呆呆站在那兒不敢說話。
“婉塵，擡起頭來！你可是唐家二小姐，這般唯唯諾諾沒有出息！嗯？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婉塵張開嘴喏喏了兩句，像蚊子叫似的根本讓人聽不清。
見到女兒這幅膽小的模樣，虞姨娘心裏更是難受，這性子怎麽跟自己一點都不像？！
她皺著柳眉一揮手，丫鬟們紛紛告退，只留下婉塵和虞姨娘兩個人，屋裏的空氣一下子就僵了起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婉塵，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婉塵心裏清楚得很，如果自己不說實話，換來的肯定就是一頓竹板，可要是說了......
女兒半天沒有回話，虞姨娘更加不耐煩，大聲道：“說！”
婉塵低下頭，小聲地把剛才在玲瓏閣發生的事情老老實實交代了，她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蹦出來。
虞姨娘越聽越是氣悶，自己這把年紀了就這麽一個孩子，她就盼著婉塵長大後能懂事，去和那個任性驕縱的嫡女爭一爭唐家這份基業。
可是呢，越大越沒個分寸！
居然在婉煙的房裏偷東西被當場抓包，要是被老爺知道了,定會覺得自己管教不嚴，對婉塵哪還有什麽好印象？
等女兒說完，她站了起來，鐵青著臉對婉塵命令道：“跟我去佛堂。”
婉塵聽到佛堂兩個字，立刻嚇得跪了下來，抱住姨娘的腿哭求道：“姨娘！娘親！我不去，我不要去佛堂！我不要去，求求你，求求你了！”
虞姨娘完全不理會泣不成聲的小女兒，轉身就進了佛堂，冷冷丟下兩個字：進來！
婉塵自知逃不過這一劫，站起身默默擦幹了眼淚，哭喪著臉一步一頓地走了進去。
大門“砰！”地一關，不久後，陣陣鞭打聲和哭泣輕輕傳了出來。
007出大事了！
那日婉煙回去後，對庫房發生的一切絕口不提，然後立刻雷厲風行地整頓了玲瓏閣。
奢侈豪華的擺件、名家書畫統統撤下，歸回庫房。
之前自己的寵幸的幾個丫鬟，整天阿諛奉承不說，做事還不得力，全部從玲瓏閣剔了出去交給了管教嬤嬤。
婉煙身邊只留下青蓮、荷葉兩個大丫鬟，還有四個可靠的二等丫鬟。
至於芙蓉，她的心早就在二小姐婉塵的身上，直接送給了梧桐苑。
平日裏有事必須事先通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玲瓏閣。
這一番大動作，引得其他院的下人們都暗地裏猜測，大小姐在弄什麽幺蛾子。
“蓮姐，這...這是不是也太多了？！”婉煙看著書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賬本和對貨單子，頓時覺得自己腦袋頭皮都要炸了。
青蓮瞇起眼睛，奸詐地笑道：“不多，不多。”
“這還不多？！”
“小姐既然有心要繼承家業，這些事物可都是要學起來的啊，而且桌子上這些只是十、分、之、一哦。”
什麽？！！！
婉煙有種立刻暈倒，裝作中暑的強烈沖動。
可是玲瓏閣任何一間房裏，四角都擺放這聖雪山脈運來的大冰塊，涼爽得很，自己想裝中暑都做不到啊。
這還不算完，青蓮笑瞇瞇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本，婉煙怎麽看怎麽覺得蓮姐這時候的笑容很可怕！
青蓮一邊翻著小本本一邊說道：“小姐啊，光陰可不等人哦。您趕緊把這些對貨單和賬本看起來。用過午飯之後要去外院跟著秦管事了解繡坊的基本運作，然後會帶著您到絲線坊和布匹店裏去看看，見見那些掌櫃的。回來過了晚飯後，您要去書房找老爺學習一個時辰，然後才能洗漱就寢。”
說道這兒，青蓮“啪”合上了小本子，意味深長地撇了自家小姐一眼，語帶同情地說道：“小姐，再不趕緊，恐怕連午飯都吃不上了哦。”
“啊！我看！我這就看！”婉煙趕忙坐到那座紙山後頭，欲哭無淚地看著這對密密麻麻的賬本，瞬間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發黑。
“碰！碰！碰！碰碰！”
玲瓏閣外頭的人死命拍打著邊門，惹得路過的丫鬟下人好奇地頻頻張望。
“誰啊？”
雪竹不耐煩地推開玲瓏閣的小門，不由得在心裏抱怨：“真是的，自從沒了那些愛嚼舌根的小丫頭，看門的活只能安到了自己頭上。其他院子總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來找大小姐，害得自己一刻都不能歇息，煩人！”
雪竹是唐府的家生子，也是管事嬤嬤的大女兒，面容清麗，身材纖瘦，卻整天黑著臉不茍言笑。
其他丫鬟暗地都嘲諷說：不愧是李嬤嬤生的，天天頂著一張冰塊臉，看著就滲得慌。
門一開，雪竹就沒有好臉，冷冰冰地問道：“何事？”
邊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生面孔，是位面色蒼白、滿頭大汗的年輕婦人，雪竹好像沒有見過她，疑惑地問道：“你是...外院的？”
“回稟姑娘，我是門房張林的媳婦，出大事了！老爺這時候不在府裏，秦管事他們不好出面，我相公他受傷了也不能進內院，就讓我趕緊過來匯報大小姐。”
雪竹一聽就察覺不對勁，立刻問道：“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尚書右丞李家的嫡小姐遞了拜貼，已經在正廳裏頭坐著，吵著鬧著要找大小姐，她說...她說大小姐要搶她的未婚夫君，她來找大小姐算賬！”
“什麽？！你快進來，跟我一起去稟報小姐，還有...”
說道這兒雪竹停了下來，只見她手插纖腰，惡狠狠指著那些探頭探腦、往這邊偷瞄的下人怒斥道：“你、你、你還有你們幾個，在這兒看什麽熱鬧，沒事幹閑的慌了嗎？信不信我叫我娘來讓你們嘗嘗板子！”
圍觀的下人們頓時一哄而散。
“哼！”雪竹轉過身來，對著那婦人輕聲說道：“來，你快跟我進來，把情況仔仔細細跟大小姐說清楚。”
這門房的媳婦張嫂子似乎天性柔弱，默默點頭，卻不敢回話。
一路跟著雪竹一直往玲瓏閣裏頭走，眼睛盯著地上不敢亂飄。
雪竹暗暗點頭：性子太軟，不過倒是個懂事理的。
書房
大小姐婉煙正埋頭在一大堆賬本裏，苦不堪言，就算是上一世自己在東方府也沒有看過幾本賬，無非是大致瞧上兩眼。
哪像現在快要被埋在這賬本堆裏了，真是眼花繚亂，暈頭轉向。
這事可沒有人能幫著自己，婉煙也明白，要是連看賬都看不明白，就不要說什麽撐起唐家的大話了，只能咬著牙學著。
何況，蓮姐正提著一根長長的柳枝，不停在婉煙身後走來走去。
若是一個不小心走了神，那柳枝“啪！”地就往書桌上一抽，嚇得她渾身一個激靈，想不專心都不行啊。
青蓮正監督大小姐呢，不經意朝窗外撇了一眼，卻見著雪竹領著一個年輕婦人往書房這邊走來。
平素，雪竹一直待在偏門那裏守著，難得見上一面，看這樣子恐怕是有事。
青蓮放下手中的柳枝，放輕了腳步出了書房。
“雪竹。”
“青蓮姐姐。”
“怎麽了？什麽事這麽急，你看你走得滿頭大汗，還有身邊的這位是...？”青蓮看著雪竹身邊這位娘子疑惑地問道。
見著她的眼神往自己身上瞟過來，那婦人慌忙蹲下施禮，回道：“見過青蓮姑娘，我是門房張林的媳婦，前頭出事了！我相公讓我趕來稟告大小姐。”
“到底是什麽事？大小姐這時候正在看賬呢。”
雪竹是個急性子，見那婦人唯唯諾諾的，直接開口替她回道：“青蓮姐姐，尚書右丞李家的小姐來了，看樣子來者不善，說什麽大小姐要搶她的未婚夫君，吵著要讓大小姐過去請罪。”
青蓮吃了一驚，接著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們兩個都去小偏廳候著，我立刻去請大小姐過來！”
008打上門來？
兩人焦急地等了片刻，大小姐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偏廳，青蓮緊跟其後。
婉煙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笑著問道：“我聽蓮姐大致說了一下，你們仔仔細細告訴我，那李家小姐到底是怎麽回事？”
雪竹一個眼神朝婦人撇了過去，年輕婦人趕緊對著大小姐施禮，開口說道：“稟告大小姐，今天一大早，老爺出門後沒多久，唐府門口來了一頂像是官家的轎子，一個大丫鬟趾高氣揚地遞過來拜貼，說他們是尚書右丞李家的，要來拜會。
我相公好言好語請那李家小姐在前院偏廳等候一會兒，卻被那李家的幾個轎夫給打了！他們不顧門房和家丁的阻攔，直接擡著轎子闖到了正堂。李家小姐正坐在那兒，她帶來的兩個大丫鬟吵吵鬧鬧的，還說您不配和她們小姐搶夫君，讓您趕緊去給...去給她賠罪。”
婉煙冷哼一聲：“呵！好一個賠罪！好大的威風！居然致使下人打傷了我唐家的門房，還坐著轎子大搖大擺闖了進來，真覺得我唐家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嗎？！雪竹，你去找齊朗讓他領家丁過來，人越多越好，下人？我唐家少過嗎？
至於門房，張嫂子你去請劉大夫過來吧，他的醫術高超，平日裏爹爹都是請劉大夫看的，用最好的藥材，唐家不差這點銀子！青蓮，跟我換身衣裳去會會這個囂張的李家小姐！”
“是！”
耀眼的陽光在地板上移動，鏤空香爐裏一抹似有似無的香氣，渺渺蒸騰。東面的墻壁上滿是金碧錦繡，反射出奢華的光彩。中間掛著一副宋大家的臨崖瀑布圖，水珠飛濺似乎要流淌下來。西處則是一副金科狀元親筆的洪明貼，那種細軟柔和的筆觸，直欲凸出紙面來。
坐在這兒的李家小姐天生一張瓜子臉，五官秀美，身材玲瓏有致。
她那雙鳳眼正帶著一絲嫉妒打量著唐家正廳，不由得撇撇嘴，心想：好一座唐家大宅，光接待客人的正堂就這麽奢侈浪擲，哼！一介商賈居然住這種宅子，簡直就是逾制！要不要回去告訴爹爹，好好查一下唐家的底細！
李瑩蓉舉起手中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這茶居然是冷的！她眉頭緊蹙，“碰！”地一聲把茶杯砸在了桌子上。
兩個貼身侍婢瞧見主子的神情，立刻開始在一旁推波助瀾，“小姐，這唐家簡直是膽大包天，讓您在這兒白白等了這麽久不說，還端上冷茶故意怠慢您。”
“就是！簡直是不把右丞李家放在眼裏！”
兩個大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在李瑩蓉的耳邊不停煽風點火，惹得她心裏怒氣更盛，這唐家的下人上完茶之後就躲了起來，自己想找人撒氣都不行，只能坐在這兒幹等。
想到這兒，李家小姐不耐煩地一拍桌子，叫囂道：“唐婉煙人呢？！怎麽還不來見我？躲在後院裏頭當縮頭烏龜嗎？讓客人喝冷茶幹等，這就是唐家的待客之道嗎？真不愧是卑微下賤的商人出身，一點規矩都不懂！”
“什麽樣的人自然喝什麽樣的茶，這茶很是適合李小姐呢。你嘴巴裏似乎有些味道，說出的話都帶著難聞的異味！我在門外都能聞著，拿著這冷茶漱漱口，不是正好嗎？”
人未至，聲先到。
李瑩蓉一聽這刻薄話兒，立刻氣得七竅生煙，“是誰？！鬼鬼祟祟躲在門外？”
她和兩個丫鬟往那門口一瞧，只見一位面容綺麗、儀態萬千的女子緩緩走了進來。
她一身瑩白色鑲邊鳳仙裙，粉藕色紗帶緊纏纖腰，著了件玫瑰紅如意紋絲緞裙拖尾拽地，灑珠篦雲鬢高髻。
大丫鬟身上則是淡藍色提花繁花八幅裙，外罩梅花竹葉薄紗衣，緊跟在那艷麗女子後頭。
想必這就是唐婉煙了。
主仆二人一出場便讓人移不開眼去，真真是光彩奪目，華貴逼人，這麽兩相一比較，越發襯得李瑩蓉身上那套紅橙色繡雙蝶的雲煙衫黯淡無光。
李家小姐雖然是高官之後、大家閨秀，臉蛋不過是中上之姿，五官精致，卻遠遠比不上婉煙的傾城國色，勉強和青蓮不相上下。
平素婉煙一貫都穿得素淡，今日人家打上了門來，輸人不輸陣，一番盛裝打扮之下，此時宛如雍容華貴的公主殿下。
李瑩蓉在心裏暗暗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把唐婉煙那身衣服給扒下來，狠狠在地上踩個稀爛！
可她的眼珠子卻死死黏在那華麗的布料上，挪不開眼去。
她帶來的兩個丫鬟，這時候更是直勾勾盯著青蓮，嫉妒到撕扯起自己的繡帕來。
怎麽同樣是丫鬟的命差別這麽大？看看人家唐家的大丫鬟穿的是什麽？頭上戴的什麽？再低頭看看自己！
青蓮本就高挑清瘦，再加上自小讀書識字養成的氣質，那份氣度儀態，再加上雅致脫俗的華服一襯托，完全不輸給官家小姐們，真真在丫鬟裏是獨一份。
李家小姐打量自己的同時，婉煙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不過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罷了。未婚夫君？恐怕說的是東方堯吧。自己可不記得他前世和哪家小姐有過婚約呢。如果是原來的自己定要和這丫頭好好爭上一番，現在嘛，那種輕信下人、為了家族名譽就弒子殺妻的男人，呵，我可不稀罕！’
這李家小姐正惡狠狠瞪著自己呢，眼睛裏頭直冒火。
婉煙看在眼裏，心中不免覺得好笑，更看低了她一分。
這行事囂張的丫頭連掩飾神情都不會，沒有心機行事乖張，就算進了東方府的門，下場肯定比前世的自己好不到哪兒去！
東方府，那可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血盆大嘴，被吞進去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婉煙優雅閑適地坐了下來，對著李瑩蓉挑眉一笑，說道：“尚書右丞李家小姐是嗎？眼睛怎麽都不會動了？莫不是看上了我這身衣裳？唐家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花樣新鮮的布匹，李小姐若是喜歡，婉煙可以雙手奉上各顏色二十匹，送去李府聊表心意。”
李瑩蓉一聽，這唐婉煙話裏話外，都在嘲笑自己沒見過世面，還眼饞她的那身衣裳。
她頓時氣得臉色發白，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罵道：“誰稀罕你們唐家的這些破布！”
009如此囂張
“唐婉煙，今日我來就是專門找你的！聽說你們唐家準備拿出一半家產給你做嫁妝，想入東方府的門？我告訴你，二公子已經和我右丞李家定下了婚約，你這個出身下賤的狐媚子，公子堯也是你能肖想的嗎？
哼！以後我才是東方堯的正妻，別說拿出一半家產，就算把你們唐家拱手相讓，求東方府納你做妾，也休想！唐婉煙，聞聞自己滿身的銅臭味吧，不過有點家底、有幾分姿色就開始癡心妄想了，呵！”
說到這兒，李瑩蓉蔑視的眼神掃過婉煙皎若秋月的臉頰，大聲諷刺道：“不過是一只羽毛鮮亮的麻雀，還自以為能攀上高枝做鳳凰了！可笑！在我尚書右丞李府的眼裏，你們唐家什麽都不是。如果你敢接近引誘二公子，我就讓父親好好查查唐家的底細，只要抓住一點把柄，定要把你們全部發配抄家！！！”
一聽到‘發配抄家’四個字，婉煙的腦袋頓時“嗡”地一聲，熊熊怒火從她心底一把燒了起來，對李瑩蓉怒目而視,銀牙緊咬地＂格格＂作響。
婉煙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上一世唐家被誣陷‘叛國通敵’滿門抄斬的下場。
那天的午時菜市口，陰風陣陣、人頭滾滾、哭聲震天。
圍觀的百姓憤怒地朝著爹爹他們扔去爛菜葉臭雞蛋，群情激憤人人唾棄，破口大罵道：“去死吧！叛國的奸細！你們不配當禦華國的人！統統去死！”
當爹爹的頭被砍下的那一刻，無數激射的鮮血噴灑到劊子手的臉上，人群轟然擊掌叫好。
只有自己捂著燕兒的眼睛遠遠躲在後頭，強忍著快要決堤的眼淚悲痛欲絕，連哭出聲也不敢，就怕被人認出來。
強烈的悲痛酸澀地湧上了婉煙心頭，擡起頭不讓任何人看到她已經濕潤的眼眶，含淚大聲叱道：“哈！抄家發配！李小姐真是好大的口氣！好大的威風！我唐家從來都是清清白白做生意，想查，請便！
另外，我不知道李小姐是從哪裏聽來的流言蜚語，我唐婉煙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入那東方府的門！至於那二公子，不過是在繡品大會上遠遠瞧過一眼，何來的覬覦引誘？什麽拿出一半家產做嫁妝，真是無稽之談！
李小姐，你為了區區幾句莫須有的猜測就跑到唐家興師問罪、打傷下人、擡著轎子擅闖進來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倒要問問，你尚書右丞府的家教又在哪裏？！”
“你說什麽？你這個下賤的——”
婉煙怒瞪了李瑩蓉一眼，斥責道：“李小姐，註意你的言辭！看來，右丞府的人還真是沒什麽教養，小姐出口成臟、惡仆打人、丫鬟嚼舌，哼！真真是一丘之貉！”
“你！！！”
李瑩蓉眼看自己說不過這賤人，她氣急了，猛地沖過來，朝著婉煙舉起手就是一巴掌！
青蓮察覺到不妙，立即一閃身站到大小姐面前，“啪！”用手牢牢抓住了那李瑩蓉的手腕，替大小姐擋下了下來。
“你放手！快松手！你這個賤婢！嘶——疼啊！快放手！”李瑩蓉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快要斷了，疼得她精致的五官都扭曲了起來。
可惡！這該死的丫鬟力氣怎麽這麽大！
李瑩蓉的兩個貼身侍婢想沖過來幫自家小姐，卻被婉煙淩厲地剜了一眼。
她可沒有時間浪費在這種人身上。
婉煙即刻對青蓮吩咐道：“記著，李小姐不是瞧不上我們唐家的破布嗎？以後，唐家的所有繡坊、布匹店、絲線坊從今日起不再接尚書右丞府的任何生意，李家來人恕不接待！不管出多少銀子，一根絲線都別想買走！
至於李小姐縱容惡仆打傷我唐家的門房，這診金和藥材費用，我自會派下人去李府討要。李小姐，唐家不歡迎你這種囂張跋扈的客人，齊朗，你來的正好，替我送客！”
正廳裏所有人順著婉煙的目光往那院裏一看，原來是大護院齊朗帶著一群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的家丁已經趕到了門口。
雪竹更是喊來了她的娘親李嬤嬤，母女倆緊跟著齊朗過來。
既然幫手已到，婉煙更是不懼李家的主仆三人，她氣定神閑坐在黃花梨四方椅上，嬌艷欲滴的朱唇淡淡吐出兩個字：“送客！”
家丁們齊齊大聲回到：“是！大小姐！”
膀大腰圓的李嬤嬤先行一步，黑著臉大步“咚！咚！咚！”走進來，拉住李瑩蓉的胳膊就往外頭拽，沒好氣地把她扔進了轎子裏頭。她的女兒雪竹更是不甘示弱，沖進去兩只手一手抓著一個丫鬟，統統給拖了出去。
身高七尺、健碩魁梧的齊朗雙臂環胸，站在四個轎夫面前，劍眉一挑，說道：“怎麽？還不趕緊送你們小姐回府？難不成，你們想跟我打上一架嗎？”
四個轎夫面面相覷，一看唐家護院的這架勢，腰間還挎著把鋒利的寶劍，眼瞎的都能看出來是個真正的練家子，他們幾個只會使些蠻力哪裏敢和齊朗動手，只能灰頭土臉地擡起轎子，慌慌張張地出了唐府。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傍晚時分，唐宿的腳一踏進家門就接到下人稟告，頓時吃了一驚。
原來自己出門後沒多久，尚書右丞府的小姐居然闖進了唐家，還打傷了門房。
稟告老爺的下人魏傑正是門房張林的發小兒，李家小姐打人時，他卻沒幫得上忙。
這下子魏傑可逮住機會出氣了，他在老爺面前眉飛色舞地說著，那李小姐如何如何囂張，大小姐又是如何如何對付她的，最後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下，李小姐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得知婉煙毫發無損有驚無險之後，唐老爺松了一口氣，嘴上還是忍不住說道：“這丫頭行事有些莽撞了，那畢竟是尚書右丞府的嫡小姐啊。雖然是那李小姐的千般不對，可畢竟是官家嫡女，她父親是四品官員，又極有可能與那東方府聯姻，若是她回去懷恨在心，對唐家報覆的話...”
010風波平息
魏傑的本意是想為大小姐邀功的，結果卻好像弄巧成拙了。
原本唐家的下人丫鬟都不喜歡這位任性驕縱的大小姐。
可不知怎麽的，自從和老爺賭完氣和好之後，大小姐婉煙就變了，見到哪個下人她都會點頭微笑，和善得很，也不和老爺頂嘴吵架了。
以前的大小姐喜歡奢侈華麗的東西，喜歡聽丫鬟奉承，對下人也沒個好臉，常常和老爺吵架。
現在，真是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尤其是今日的表現，讓大夥兒都刮目相看了，頗有些去世夫人的風範。
這下魏傑著急了，可不能讓老爺怪罪大小姐啊！
他急忙說道：“老爺可千萬不要怪罪大小姐，您是沒有見到那李府的人有多麽狂妄，那李小姐一副瞧不起唐家的樣子，還對大小姐冷嘲熱諷。甚至說要讓李大人查查唐家的底細，抓住把柄就抄家發配。您聽聽，這都是什麽話！小人覺得大小姐做得對，至少替唐家出了一口氣，我們這些下人看著也心裏舒坦。”
唐老爺捋著胡子問道：“那她把尚書右丞府的小姐給扔進轎子裏趕出去，我不該怪她還要獎賞她咯？”
“額，小人也不是這個意思...”
唐老爺朗聲大笑了起來：“哈哈哈，魏傑啊，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我也沒有怪罪煙兒的意思，只是替她擔心罷了。”
唐老爺心裏對婉煙的表現還是十分滿意的，只不過嘴上還是要責備一下。
畢竟以後婉煙要繼承整個唐家，如果連這點對付李家小姐的氣魄都沒有，家主還是盡早另覓人選吧。
至於那李瑩蓉所說的把柄...自己也是不懼的，唐家能成為禦華國的四大皇商，一直都是清清白白做生意，靠的是信譽、是真材實料、是不斷出新花樣新繡品、是別家不可覆制的精湛技藝。
何況，唐家能做到禦華國最大的皇商之一，在朝廷中怎麽會沒有靠山呢？
除了唐宿自己，誰也不知道唐家每一年的開支裏，大半的銀子都是給某位大人物的供奉，不時還收羅一些精巧昂貴的玩意兒送去給那大人把玩。
這長達十餘年真金白銀的付出，怎麽會沒有一點回報？
婉煙已經開始著手學習繡坊的各項事物，自己也要為女兒鋪鋪路了啊......
玲瓏閣
斑駁的樹影在院裏搖晃，屋裏的燈火劈啪作響。
青蓮挺直著身子坐在燈下，算盤擺在手邊，一筆一劃專心致志地記錄對賬，清點著玲瓏閣單獨設立的庫房。
婉煙慵懶地躺在臥榻上，吃著冰鎮提子，嬌小的荷葉站在她旁邊輕輕搖著團扇。
“蓮姐，小葉子，你們說說，梧桐苑裏怎麽近幾日一點動靜都沒有，真是奇怪。婉塵那日回去後，梧桐苑有傳出什麽風聲嗎？”
荷葉搖搖頭，郁悶地回道：“小姐，什麽動靜都沒有呢！而且我拿著新做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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