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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服毒自盡
禦華國 東洛城
唐婉煙一人獨自走在街上，手裏牢牢抓著一小塊幹餅子，小心翼翼地藏在自己懷裏，生怕被人搶走了去。
那幹巴巴的粗面餅子仿佛是世界上最昂貴的珍寶。
她身形單薄衣不蔽體，猶如乞丐一般。
渾身骯臟滿布灰塵，露出的肌膚上遍體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腳上甚至連一雙草鞋都沒有。
好幾個正是頑皮年紀的孩童追趕在她的身後，圍著她、追著她，對她叫著、喊著、笑著、罵著。
“哦——爛泥！爛泥！破鞋！破鞋！”
“臟兮兮、沒人要的臭女人！”
“呀，她剛才瞪了我一眼，好可怕！”
頑劣的孩子們不時撿起些碎石子，朝婉煙的身上扔過去，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嬉笑著一哄而散。
婉煙低垂著腦袋，一頭亂糟糟的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也擋住了她原本的容貌。那長發掩蓋下的卻是一張瓜子小臉，柳眉高鼻和一雙傳神動人的眸子。
婉煙對扔來的石頭視而不見，任碎石打在自己已經遍體鱗傷的身上。
她左腳早已瘸了，步路蹣跚，費力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路邊看到這副場景的男女老少們，對那些頑劣孩子的行徑不以為意，反而朝可憐的婉煙扔去白眼、鄙視甚至是一口唾沫。
唐婉煙，原是禦華國皇商唐宿的嫡女，唐家繡品名滿天下。
不僅家底殷實得令人咂舌，婉煙自小更是出落得膚白似雪、姿容無雙。隨著她日漸長大，“月下玉蓮”的美名也漸漸在國中被傳開。
然而她嫁入望族東方家不過三年，被指與嫡長公子東方屹山有染，十月辛苦懷胎卻一朝被休，人人唾棄，現如今，已經落到了這番可憐田地。
此刻的婉煙，低頭默默地向前走著，對周圍的鄙視譏諷，她早已經習慣了。
她兩只手牢牢護著胸口那塊餅子，生怕被北風刮得更加幹巴冷硬，讓自己的孩子下不了口。
沒關系，自己過得如何都沒關系，日子再苦自己都可以忍受，只要燕兒好好的。
‘燕兒，乖乖等著娘親回來，今日、今日娘親...討到了一塊餅子，燕兒，不會餓肚子了......’
母子倆淪落到這個地步全都是因為那個男人！她是如此地痛恨他，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東方府！
十年前，她嫁給他的時候就知道，那四大名門人人都嘲笑自己的相公居然娶了一個商賈之女。
所以，自從嫁給東方堯之後，她努力做到最好，一心一意侍奉公婆，伺候丈夫，對東方府的下人女婢一向寬厚溫和。
嫁入東方府三年，一直無子，府裏頭總有些刺人的風言風語，婆婆和老祖宗對自己更是冷眼橫對。
那人提出要再納兩個美妾時，自己都毫不猶豫咬牙應了。
突然有一天，當從李神醫口中得知自己懷有身孕時，婉煙當場哭得泣不成聲。
天知道，她等待這個孩子有多久了，她心懷感恩如釋重負，立即前往求子最靈驗的善慈庵還願。
誰知那人居然聽信奴仆讒言，認為自己和他嫡長大哥有染，居然不肯認淩兒是他的親生骨肉！
一紙休書，說自己犯了七出之條，毫不留情地把她和還在繈褓中的孩子趕出家門。
東方家的老祖宗甚至還暗中派惡仆，打斷了自己的一條腿！成心要讓她和剛滿六個月的燕兒活活餓死在街頭。
在那老祖宗眼裏，婉煙是東方家被人嘲諷的笑柄，而燕兒不過是一個血脈不純的孽種，死了幹凈！
被趕出來之後，她在城中根本找不到活計，誰願意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瘸子？！只能靠著娘家的救濟把淩兒拉扯大。
而在這不久之後，歷經五代的皇商唐家，居然因為一封所謂‘通敵賣國’的密信，引得聖上震怒立刻下旨，唐家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九口被滿門抄斬！
只有她和燕兒，茍延殘喘逃過一劫，只能以乞討為生。
落日斜銜。
婉煙擡起頭瞇著眼看著夕陽西下，身後那些頑皮的孩子們已經各自飛奔回家。
而她，也要回去了，因為燕兒在家裏等著自己，現在這個世上，婉煙是燕兒唯一的依靠。
婉煙一步一挪，費力地穿過大片茂密的小樹林，緩緩出了城。終於，已經滿頭大汗的她總算看到了熟悉的家，那個用破爛木板搭起來的簡陋屋子，她輕輕長出一口氣。
雖然屋子破爛甚至做不到替母子倆遮風避雨，可是，那是她和燕兒唯一的家啊。
婉煙揚起了那張灰撲撲的臉，嘴角綻放出一抹溫柔似水的笑容，霎那間展露的艷麗風情竟令人心醉神迷。
即使滿臉灰塵，頭發雜亂，也蓋不住她的容顏。
看到木屋後，婉煙的心終於放松了下來，她擡起纖細的手臂飛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笑著對那屋裏頭喊道：“燕兒，娘親回來了。快，今天有餅子吃了！有個好心的大娘...”
婉煙一邊微笑地捧著餅子朝家裏走去，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可屋裏，卻始終不曾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婉煙說著說著，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她對著黑漆漆的屋裏頭大喊道：“燕兒，娘親回來了，燕兒，快出來呀，燕兒......”
可是，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一片死寂。
只有周圍密密麻麻的雜草叢被冷冽的北風給刮得呼呼作響。
婉煙停下了腳步，皺著眉頭咬著已經幹裂的嘴唇，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婉煙小心地朝著屋子外頭四處張望打量，眼神最終停留在門邊一棵被踩爛的鳳仙花上。
不好！有人來過了，婉煙猛地扔下手中的餅子，朝著屋裏頭飛奔而去。
當她沖進屋裏，卻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燕兒！燕兒！啊！不！！！！！！”
只見那舊衣破被堆疊出的床鋪上，燕兒幼生生的小臉已經變得鐵青，嘴角一灘刺目的鮮紅染滿了衣衫，她的孩子，此時已經成了一具冷硬的屍體。
“不！！！”婉煙沖過去緊緊摟著燕兒的屍身，發出了這輩子最為淒厲悲痛的嘶吼。
她狠狠咬著嘴唇雙目赤紅，悲泣不已，就在此時，破屋的門口悄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灰衣蒙面，雙手背負在身後，站在木屋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婉煙痛哭。
默然了半響，他輕聲開口道：“唐婉煙，東方家主讓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婉煙緊緊抱著孩子的屍體沒有回頭，兩行清淚濕衣襟，悲憤地說道：“我唐婉煙，自從嫁入東方家，何曾做過一件有辱門楣的事？竟要這般對我？！孩子，燕兒他何其無辜？！！！就因為一些空穴來風，那人居然連自己的親身骨肉也不肯放過嗎？！！！”
灰衣人冷眼望著她顫抖的背脊，一言不發，當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精致的香囊和小瓷瓶，“咚！”扔到了婉煙的面前。
她淒然一笑，那香囊自己再熟悉不過，是洞房花燭夜自己親手贈給他的定情之物，如今如棄敝屣地扔在了自己面前，她霎那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夫妻情分恩斷義絕！
瓷瓶裏恐怕是給自己送終的毒藥吧，先弒子再殺妻，好一個謙謙君子東方堯！！！
連燕兒都去了，婉煙對這個殘酷無情的世道再無留戀，她毫不猶豫拔開瓷瓶的塞子，將毒藥朝嘴裏一口倒了進去。
服完毒藥自知離死不遠的婉煙，擡起頭,狠狠看著那個灰衣男人怒罵道：“你這個東方家的走狗，告訴那幫披著綾羅綢緞的畜生！我唐婉煙，生生世世再不入東方府的門！若有來世，必定讓你們加倍奉還！！！”
唐婉煙和其子，死於禦華七十三年，某個秋日的夕陽下。
而東方堯一輩子也不會知曉，那個被他親口下令殺死的孩子，大名：燕歸。
002重生！妹妹？
皇宮 天機閣
天機老人盤坐在萬千星象臺上，閉眼心算，不時睜眼看向頭頂那片浩瀚星空。
禦華皇帝陛下正襟危坐在老人的下方，他焦急地等待著，卻不敢出聲打擾，生怕一個呼吸就打斷了天師的演算。
驟然，一顆帶著火光、雷鳴電閃的巨大流星滑過這片星空，老人“唰！”睜開了精光四射的雙眸。
“天師，結果如何？”
老人悲憫地看著這位正值壯年的皇上，說道：“天降紅鸞災星，牽扯禦華國運，陛下，恐怕此時，這女子已經降臨在了國中啊！”
皇帝緊緊捏著拳頭，咬牙下令道：“給我去查！那顆災星劃過時，國內多少婦人生下了女嬰，給我全部查出來，一個都別放過！！！”
......
屋中，香薰青煙裊裊，紗簾微風徐徐。
“小姐，小姐，快醒醒，小姐！”
床邊，貼身侍婢——青蓮焦急地看著自家小姐，她拿絲帕不停為婉煙擦拭著汗珠，試著喚醒她。
婉煙緊閉雙眼，躺在床上不停地輾轉反側，那挺直小巧的鼻尖上冒出了細密密的香汗。
看著小姐這般，青蓮緊皺著眉頭，心裏也不好受的很。
青蓮是唐府中最受寵的一等丫鬟，比婉煙略大上兩歲，雖然名義上兩個人是主仆，但是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她的面容清秀，溫婉大氣，身姿高挑挺拔。
做事更是滴水不漏，心思靈巧，換上一身衣衫走出唐府，只怕人人都以為她是一位出身高貴的大家閨秀。
看著小姐在床上翻來覆去，青蓮不由得想：‘這般難受，小姐難道又魘著了不成？還是夢到了那個東方公子...？大小姐就這般喜歡那公子嗎？不僅和老爺在書房大吵了一架，出來後不惜絕食鬥氣，可都兩天未曾吃過東西了...’
床榻上，婉煙只覺得自己腦袋昏昏沈沈的，無數碎片在眼前一閃而逝，鋪天蓋地全部朝著自己腦海裏翻湧而來，畫面不停飛馳，最後定格在了一張泛青的小臉上。
“不！！！！！！！燕兒！”
躺在床上的婉煙“唰”地猛地坐起身來，她大喊一聲，瞬間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她把小臉埋在了錦被裏，雙手環抱著膝蓋，撕心裂肺地哭泣著。
一個溫柔如水的聲音，卻突然在她的耳邊響起來，“小姐，你終於醒啦！怎麽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正痛泣著的婉煙聽到這個聲音楞住了，她茫然地擡起頭來，淚珠還掛在嬌嫩的臉頰上，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清秀臉龐。
“青..青蓮...？”
站在床邊侍奉的青蓮溫柔地笑了起來。
她輕撫著婉煙的小臉，撥開混著汗珠的淩亂發絲，回道：“小姐，怎麽了呢？要不要喝點水？還是進點飯食？你可一天未吃過東西了呢，老爺知道了一定會很心疼的...”
‘老爺？’
婉煙坐在床上，聽到青蓮的話瞬間楞住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四周，這裏是————居然是自己未出嫁時的閨房玲瓏閣？！怎麽可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白皙纖長，蔥蔥玉指，沒有灰塵也沒有老繭，婉煙悄悄拉起自己的衣衫袖子，露出的肌膚白皙如玉泛著光澤，沒有任何淤青。
自己...不是已經服毒自盡了嗎？
破屋、燕兒、灰衣人，還有那個熟悉的香囊......
自己不是死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婉煙正沈思著，青蓮已經端著一碗冰糖銀耳雪梨羹放到了她的面前，“小姐，要不吃一點吧，你這樣絕食和老爺賭氣真的不是辦法，父女之間哪有隔夜的愁，如果你真的這麽想嫁給那東方公子，不如...”
“不！我才不要嫁給那東方堯！”婉煙猛然間聽到這個令她痛恨的名字，突然大聲嘶喊道。
青蓮頓時被嚇了一跳，只能迷茫地看著她。
“不，我這輩子都不想嫁給他了!”婉煙擡起頭堅定地看著青蓮，發誓般地說道。
她想起來了！這是什麽時候。
自己十六歲那年，在禦華國一年一度的繡品大會上，偶遇了剛滿二十的東方堯，一時驚為天人。
那日，他站在風畔橋上，看著那河水粼粼，那時的他面如冠玉豐神玉朗，眼裏卻含著道不盡的愁緒。
她不知他的身份，不懂他的惆悵，卻想站在他身邊為他分擔一切。
只一眼，竟已是深情暗許。
回來後，還懵懂的她和爹爹說要嫁給橋上那位公子，卻被爹爹一頓訓斥，她哭著跑回閨房與爹爹賭氣，整整三日不肯進食。
最後熬不過去竟暈倒了。
娘親早逝，爹爹自小便對她格外疼愛，過分的寵愛使得那時的婉煙驕縱倔強，想要什麽必須要得到。
自己醒來後爹爹滿眼通紅地看著自己說，會想盡辦法讓她嫁給那人。
那時的自己，只顧著狂喜，只想著自己那份幸福，卻沒有看到爹爹眼裏的擔憂的心痛，沒有看到周圍暗含責備的眼光......
‘不，我唐婉煙現在已經清醒了！既然老天爺厚愛給了我再活一次的機會，讓我已經回到了十六歲這一年，這輩子，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想到這裏，婉煙堅定地拉過青蓮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旁，輕輕說道：“蓮姐，我...我剛才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裏，我嫁給了東方堯......”
婉煙坐在床上，輕輕述說著自己的前世種種，青蓮則靜靜註視著她。
當講到燕兒死去的那一刻，婉煙心頭猛地一陣抽痛，如同一座大山狠狠砸向自己的心房。
她瘦弱的身子竟然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一時間，泣不成聲淚如雨下，再也無法說下去了。
看到小姐竟被一個噩夢嚇成這般，青蓮可真是心疼，眉頭緊皺，立刻上前緊緊摟住了婉煙，把她抱在自己懷中安慰道：“小姐，那只是一個夢罷了，別怕啊別怕。”
等婉煙的哭聲終於漸漸小了下去，青蓮抱著她沈思了片刻，看著婉煙說道：“小姐，你不覺得，你的這個夢像是一種預兆嗎？”
“你的意思是...”
“小姐，我看，這個夢做的如此真實，如此詳盡。這難道不是老天爺給你、給唐家的啟示嗎？！也許，這是冥冥中的天意呢。”
婉煙覺得沒錯，不管那是前世、或是夢境，自己既然可以重新活過，絕不能再做一個沈浸在愛情中的傻女人！
前世，先是自己被下人誣陷通奸，被趕出東方家。
接著過了沒幾年，已經做到禦華國最大皇商之一的唐家，一夜之間被滅門抄家，這未免太過蹊蹺了，感覺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一步步推動。
‘我一定要把那背後黑手給糾出來，不能讓歷經五代的唐家繡莊倒下。堯，我一片真心對你卻換了休書和毒藥，呵，我與你勢不兩立！”
想到這裏，婉煙暗暗下定了決心，“蓮姐，我不和爹爹賭氣了，爹爹他現在在哪兒了？書房嗎？我去求他原諒...”
正說到這裏，珠簾卻“嘩啦啦”地響了起來，一個俏麗丫鬟閃身進來。
只見她穿著藕荷色散花裙，臉上帶著明媚的微笑，臉蛋微圓，杏眼桃腮，原來是唐家三個頭等丫鬟之一的芙蓉。
芙蓉那雙大眼睛彎彎一笑，輕聲說道：“小姐、青蓮，二小姐一聽說大小姐醒了，就吵著鬧著要過來看呢！現在能讓她進來嗎？”
青蓮微笑著點了點頭，得到回覆後，芙蓉嘻嘻一笑去請二小姐了。
床上的婉煙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異。
什麽二小姐？！娘親早逝，爹爹只有她這麽一個獨女，她何來的妹妹？！！！
003二妹？偷竊！
大小姐醒了！
這個好消息可讓唐府上上下下松了一口氣，這次大小姐和老爺賭氣絕食，可讓府裏的氣氛一下子僵持了起來。
大小姐婉煙雖然長得和早逝的夫人九分相似，但那性子卻大相徑庭，被老爺寵過了頭有些驕縱。
要知道夫人不僅端莊貌美，性子更是溫柔似水，並且是書香門第出身。當年與老爺私奔，不惜與家族決裂也要嫁到唐家，卻在生下大小姐後便撒手人寰。
府中的老人猶記得那位夫人的音容笑貌，如今的大小姐，長相雖然極為與夫人相似，可那性子......唉，著實讓人頭疼啊。
“這次大小姐與老爺賭氣是為了什麽呀？”
“你不知道麽，前幾日那繡品大會上，還不是大小姐見了那東方家的二公子，被迷暈了頭，居然想嫁給他！”
“啊！這不是...這不是癡心妄想嘛！東方家好歹是四大姓，聽說那四家的老爺公子納妾都至少是書香門第出身的。”
“可不是嘛，唉，我還聽說老爺一大早去清點庫房了，準備拿出大半身家做大小姐的嫁妝。”
“什麽？！這不是胡鬧嗎？那可是祖上好不容易攢下的基業啊。秦叔他們能同意嗎？”
“唉——誰知道呢？唐家有這麽一個大小姐，真是家門不幸啊！”
府裏頭這些風言風語已經在婉煙背後瘋狂肆虐起來。
身子還虛弱的婉煙並不知道這一切，她正坐在床邊，靜靜打量著今世突然多出來的妹妹——唐婉塵。
沒想到自己重生之後，爹爹居然收了一個側室，自己突然多了一個姨娘和妹妹。
婉煙眼前的這個小女孩至少也有六七歲的模樣，長得倒是惹人憐愛，圓嘟嘟的臉頰，粉嫩的小嘴，皮膚也是同樣的白皙剔透，頭上的雙丫髻更是顯得她可愛十足。
可是，婉塵那又大又圓的雙眼，一進屋就在玲瓏閣的古董擺件上面滴溜溜地轉。
她那故作嬌憨的笑容可騙不過婉煙的眼睛。
婉煙上輩子已經是做了娘親的人，對孩子的心性再熟悉不過，自己這妹妹小小年紀就已經會用表情來偽裝了，看來那個姨娘只怕是更不簡單啊。
她心裏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更加好奇了。
婉塵的眼神不經意間在玲瓏閣中飄來飄去，她最喜歡的就是來大姐的閨房了。
娘親信佛，房裏單調得很沒什麽好玩的，太過素凈無趣。
大姐就不一樣了，爹爹最是寵愛她，每次出外辦事總會派下人送些當地的特產或者新鮮玩意兒，玲瓏閣裏總是擺得滿滿當當，過幾日就會重新換上一批，其他都扔進了庫房積灰塵去了。
每次來這裏，大姐總會驕傲地向自己炫耀這些。
爹爹對大姐寵溺無度，可自己這個庶女卻分不到一星半點，婉塵心裏很不是滋味，面上卻還要對這個嫡長姐姐阿諛奉承。
因為，只要自己露出羨慕的神情再說上幾句好話，但凡看上了什麽小玩意兒，大姐就會爽快地送給自己。
這次說是來探望，其實不過是婉塵在房裏待得厭棄，想要來找些新玩具帶回去。
婉塵坐到了婉煙的床前，睜著圓圓的大眼睛，好奇地對她問道：“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嗎？聽姨娘說，前幾日姐姐去找爹爹在書房裏大吵了一架，氣得爹爹把那個帝王綠翡翠擺件都給摔碎了，可把我嚇壞了。姐姐，你到底是為了什麽賭氣呀？不管何事，不肯吃東西可不行哦。”
重生的婉煙對這個妹妹完全不了解，也不好冒然向青蓮打聽，一打聽別人一定會察覺自己這個大小姐不對勁。
這下子，看來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婉煙不想和她說得太多，決定敷衍兩句，隨意回道：“沒什麽，不過是點小事罷了，讓你和姨娘擔心了。等我歇息好了，自會去找爹爹求他原諒的。”
說完，婉煙不再理會婉塵，神情懨懨地靠在雕花床架上，閉眼假寐。
婉塵看著語氣淡淡的大姐有點發楞，她總覺得今日的大姐哪裏不對勁。
她原以為自己只要過來問候一下，姐姐一定會滔滔不絕地向自己埋怨爹爹的不是，說上一大堆，自己再勸解附和幾句，又可以討要些新玩意兒了，可萬萬沒想到居然碰了個冷釘子。
‘哼！擺什麽架子？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了嗎？連那洗衣房裏的粗使丫頭都知道啦！自以為是爹爹的嫡長女就了不起嗎？還想嫁給那東方家的二公子，癡心妄想做什麽白日夢呢！你也就會在我面前擺擺大小姐的架子，整個唐家的下人女婢都在背後笑話你呢！哼！’
見著婉煙不再理睬自己，一副虛弱乏力的樣子，倚靠在那兒閉目養神，婉塵幹脆站起身獨自在玲瓏閣裏兜兜轉轉。
‘嘖嘖，才幾日沒過來，又多了好多新東西呢，呵，爹爹對大姐真是...＇
她不時用小手碰碰這個，摸摸那個，似乎在研究哪個飾品擺件自己更喜歡，左看右看哪個都愛不釋手不想放下。
突然一匹憨態可掬的小玉馬闖入了婉塵的眼簾。
這匹小玉馬材質一般不過是常見的冰種翡翠，在唐府這種飾品實在是不新奇。
但是勝在質地晶瑩剔透，並且雕琢得十分可愛，小馬的肚子圓滾滾，四肢短短並伸展著，一副在奔跑中的樣子。
看到這玉馬，婉塵的眼睛一下子就放了光，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來，在手裏仔細把玩，她越看越是喜歡，恨不得立刻帶回去。
可是，大姐她......
婉塵回頭，飛快地瞄了一眼大姐，只見她依然在閉目休息，而兩個大丫鬟青蓮和芙蓉全都在玲瓏閣外頭候著。現在，可沒有人看著自己呢。
婉塵咬著粉嫩的嘴唇，糾結地看著手中可愛的小玉馬，最終想要據為己有的念頭占了上風。
‘不管了！我喜歡！大不了我玩幾天再偷偷送回來，何況這裏這麽多擺件飾品，少這麽一個小東西說不定根本不會被發現！’
想到這裏，婉塵深吸一口氣，把手中的小玉馬悄悄的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裏，正準備轉身和婉煙辭別，就可以若無其事地離開玲瓏閣。
就在這時，猛地，一道嚴厲的聲音猶如驚雷，霎那間在婉塵的耳邊炸響！
“把你袖子裏的東西交出來！！！”
004被抓包了
“不問自取視為偷！婉塵，你小小年紀竟然做出這樣的事，姨娘就是這麽教導你的嗎？把袖子裏的東西拿出來！”
婉塵一回頭，只見大姐婉煙不知何時已經披著衣衫下了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糟糕！被看見了！’
被抓包的婉塵居然還想裝傻，她悄悄攏了攏袖子裏的小馬，裝作一副被婉煙嚇到的模樣，訥訥地說道：“大姐，你...在說什麽東西呀？我不知道啊。”
她的一舉一動其實婉煙都默默看在眼裏，只是沒有出聲罷了。
原以為婉塵的年紀小貪玩，就隨她去看，沒想到她趁著四下無人註意的時候，偷偷把那小馬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裏，頓時被自己抓了個正著。
婉煙怎麽也想不到，堂堂一個唐家二小姐，居然在自己嫡長姐姐的房裏偷東西，小門小戶窮苦人家的孩子都做不出這種事。
長姐如母，婉煙覺得這種事自己絕不能姑息，隨意放過了去。
何況，婉塵被抓到後，仍然沒有半分悔過之意，還想狡賴？！
“婉塵，你年紀小不懂事，貪玩喜歡小玩意兒，我可以理解。可你未知會我一聲便把東西偷偷塞進袖子裏，這就是偷竊！切莫再狡賴，只要你把東西拿出來放會原處，我就當一切從未發生，下不為例。不然，我立刻叫芙蓉和蓮姐進來，把這事報給爹爹和姨娘知道，到時候可就要家法處置了，難道你想挨竹板嗎？！”
說完，聲色俱厲的婉煙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啪！”頓時嚇得婉塵渾身一抖。
“我數五聲，乖乖把東西放回去，一！二！...”
婉塵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楚楚可憐，此時她的心裏卻充滿了不甘和惱恨。
‘就差那麽一點，可惡！小氣鬼！拿了一點東西你居然這麽斤斤計較，還要告訴爹爹。不行！這事絕不能讓爹爹知曉！娘親知道了又會...”
想到這裏，婉塵一咬牙，飛快地把玉馬從袖子裏抽出來，一把狠狠扔在了地上，只聽“呯！啪！”一聲，霎時間，玉馬碎成了無數塊。
屋外的芙蓉、青蓮二人聽到這動靜，立馬趕往玲瓏閣的裏屋。
一進門，撥開簾子，眼前的這一副情形卻讓她們大驚失色。
大小姐婉煙披著衣衫，正顏厲色，居高臨下地站在婉塵面前，地上玉器碎片無數撒了一地。
而二小姐婉塵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試著用手去撿起那些碎片，一絲鮮紅的血絲順著她嬌嫩的手指流下來，在白皙的皮膚映襯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大丫鬟芙蓉有一個早夭的妹妹，去世時和婉塵差不多大，所以她最是疼愛二小姐了。
當看到眼前這一幕，芙蓉的心都糾了起來，連忙沖過去檢查婉塵的小手，仔細一看，口中還不小呢。
當下芙蓉更是心疼得不得了，顧不得自己只是一個丫鬟，沖著婉煙說道：“大小姐，這些粗活怎麽能讓二小姐來做？！就算她失手打碎了玉器，那也是不小心的，她還是一個孩子，何必這樣懲罰她，你看，手都被紮傷了！”
婉塵跪在在一旁眼淚汪汪，小聲抽泣著，婉煙面無表情地站在她們面前，默不作聲。
青蓮聽到芙蓉的質問，大皺眉頭，立刻回道：“芙蓉！註意你的口氣，這是在對大小姐質問嗎？想想你自己是什麽身份！何況，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都不清楚，就算是如你猜測的這般，也輪不到你一個丫鬟來指摘大小姐！”
“你！”
婉煙斜眼一撇，用嚴厲的眼神阻止了還欲爭執的兩人，緩緩說道：“芙蓉，你先帶二小姐回去包紮吧，事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還有...以後再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你這個頭等丫鬟可做不長久了！”
這番話說完，婉煙不再理會芙蓉和抽抽搭搭的婉塵，轉身靠在青竹臥榻上休息。
芙蓉彎下身子，匆匆向大小姐施完禮，急忙帶著二小姐回去找大夫包紮，臨走時還悄悄瞪了青蓮一眼。
青蓮無奈地搖搖頭，這個芙蓉啊，剛剛提到頭等丫鬟沒多久，就差點頂撞了大小姐。
雖然芙蓉的性子開朗活潑，做事麻利，可脾氣有時候可真該收斂一點。
也就在唐府，主子們都是好脾氣，唐家商賈出身也不講究太多的規矩。不然，就剛才她對大小姐說話的那般口氣，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不過，剛才到底......’
青蓮思索了一下，拿起藤錘輕輕給婉煙敲著肩膀，問道：“小姐，身子可還乏嗎？不如我去讓廚房給你燉碗烏雞湯補補身子？”
婉煙細眉一挑，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蓮姐，你不問問我，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青蓮俯首帖耳，柔聲回道：“小姐要說，自然會告訴我，如果不說，那就是我這個下人不該知道的了，何必去問呢。”
婉煙展顏一笑，“蓮姐果然是機靈人，告訴你也無妨，剛才婉塵趁著你們兩人不在、我養神休息時，偷偷將那個玉器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被我當場發現後不肯放回去，還故意摔碎了，你們看到的下跪受傷全部都是婉塵在做戲，傷是真傷，卻不是我在懲罰她。”
青蓮微微頷首，婉煙接著說道：“不告訴芙蓉，是因為說了她也未必肯信，剛才的情形你也看見了，我說了之後，也許她會認為是我小心眼誣陷婉塵，畢竟誰能想得到，婉塵小小年紀已經這麽有心機了。”
“小姐的話我自然是信的，那、接下來怎麽辦？”
“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倒要看看婉塵回去後，那姨娘接下來會怎麽做？”
聽到這裏，青蓮驚疑不定地看著大小姐，感覺是那麽陌生，她欲言又止道：“小姐，你好像...”
婉煙側過身，對著蓮姐嫣然一笑，“是不是覺得我有些不一樣了，蓮姐，不管你怎麽想，我還是我，還是那個每次和你分食桂花糕的婉煙。只不過，我已不是從前的我了！”
005不想嫁了
婉煙註視著青蓮溫婉清秀的容顏，思緒卻飄到了上一世。
前世，未出嫁時的自己驕縱任性、不懂事，經常惹得蓮姐生氣，又不愛聽她苦口婆心的勸諫，只喜歡別人在自己耳邊阿諛奉承，最終使得蓮姐和自己漸行漸遠，兩個人自小長大的情分不再。
嫁入東方府時，自己只帶了怯懦的荷葉做陪嫁丫鬟，卻沒有帶上青蓮。
後來，自己在東方家的日子過得十分艱辛煎熬，什麽都不懂，只能靠自己在磕磕絆絆中學習度過，荷葉懂得少也幫不上忙。
這時，婉煙才終於想起蓮姐的好，可自己再一次回家探親時，青蓮竟然已經嫁做人婦離開唐府了。
既然自己重生了一次，自然要好好把握身邊的每一個助力，而蓮姐無疑能成為得力幫手之一,衷心不必說，而且......
“蓮姐，我聽爹爹無意間說起過，你自小師從秦爺爺，打得一手好算盤，對賬百無錯一。如果不是娘親當年親點，你現在只怕已經是唐家的管賬娘子了，也不會來到我的身邊窩在後院做一個小小的丫鬟。
我不會再渾渾噩噩，做那什麽嫁入東方府的白日夢。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要振興唐家繡莊！現在玲瓏閣裏就你我二人，我唐婉煙今日誇下一句海口：有生之年要讓唐家繡房開遍天下，讓那些瞧不起商賈的四大豪門看看，唐家可不是能隨意拿捏的！”
說這番話時的婉煙，遙遙看向窗外的遠方，她晶亮的雙眸中閃耀的是堅毅和雄心，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情緒。
青蓮詫異地眨著雙眼，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小姐，自從醒來之後，小姐真是不一樣了，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爹爹現在在哪兒？”
“聽下人說是在無涯樓，好像在清點繡品呢。”
“我這就去找爹爹，蓮姐你呢，把玲瓏閣裏所有華而不實的擺件飾物都給我收了，清點一下，留份清單放在書房裏。以後爹爹帶回來的禮物直接送到庫房去，來，蓮姐，替我更衣。”
青蓮看著此時意氣風發的婉煙，笑著回道：“是，我的小姐。”
一排排猶如明月的隨珠瑤瑤懸掛在頂上，照得整間無涯樓一片青光瑩瑩。
整個禦華國裏能這麽奢侈、用這麽大的夜明珠來給庫房照明的，恐怕也只有曼、金、玉、唐四大皇商了。
唐家的繡坊、金家的銀莊、玉家的礦脈和曼家的青樓樂坊，皆是禦華國百姓們最為熟知的，甚至連聖雪山脈那頭的西域都曾聽聞。
無數牢固粗實的鐵架像森林一般佇立在無涯樓中，鐵架上面方方正正擺放著無數精致的木盒玉匣，裏面小心收藏的都是唐家繡坊出來的繡品，無一不是價值不菲。
唐宿唐老爺最喜歡待的地方不是書房，不是精巧的亭苑，而是整個唐家繡坊的庫房——無涯樓。
他還記得幼時父親牽著他的手來到這裏，驕傲地告訴他，唐家先祖當初是如何從一個小小的行腳商人發家的。
父親臉上的驕傲和自豪他這輩子都忘不掉，即使在去世前的彌留之際依然惦念的是唐家這份基業。
現在為了婉煙可以順利嫁入東方府，只能拿出一大半繡莊繡品做嫁妝才有一線可能。
唐宿在心裏萬分掙紮，這是目前自己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之前聽金淩那老匹夫在酒桌上說起過......
“你們恐怕不知道吧，我這次去京城交貨，可看了一場大熱鬧！哈哈，那東方府的偏支出了幾個不肖子弟，竟然沾上了五石散，整天趴在那花魁肚子上不說，還在賭桌上把交給偏支經營的莊子田產給輸了個精光。東方家的老祖宗知道後，連夜派人命欽差徹查那個賭坊，可查著查著居然查到那位‘禦賢王爺’的頭上咯！
只能自認倒黴打落牙齒和血吞，錢財鐵定要不回來了。回去後一清點，老祖宗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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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華國 東洛城
唐婉煙一人獨自走在街上，手裏牢牢抓著一小塊幹餅子，小心翼翼地藏在自己懷裏，生怕被人搶走了去。
那幹巴巴的粗面餅子仿佛是世界上最昂貴的珍寶。
她身形單薄衣不蔽體，猶如乞丐一般。
渾身骯臟滿布灰塵，露出的肌膚上遍體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腳上甚至連一雙草鞋都沒有。
好幾個正是頑皮年紀的孩童追趕在她的身後，圍著她、追著她，對她叫著、喊著、笑著、罵著。
“哦——爛泥！爛泥！破鞋！破鞋！”
“臟兮兮、沒人要的臭女人！”
“呀，她剛才瞪了我一眼，好可怕！”
頑劣的孩子們不時撿起些碎石子，朝婉煙的身上扔過去，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嬉笑著一哄而散。
婉煙低垂著腦袋，一頭亂糟糟的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也擋住了她原本的容貌。那長發掩蓋下的卻是一張瓜子小臉，柳眉高鼻和一雙傳神動人的眸子。
婉煙對扔來的石頭視而不見，任碎石打在自己已經遍體鱗傷的身上。
她左腳早已瘸了，步路蹣跚，費力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路邊看到這副場景的男女老少們，對那些頑劣孩子的行徑不以為意，反而朝可憐的婉煙扔去白眼、鄙視甚至是一口唾沫。
唐婉煙，原是禦華國皇商唐宿的嫡女，唐家繡品名滿天下。
不僅家底殷實得令人咂舌，婉煙自小更是出落得膚白似雪、姿容無雙。隨著她日漸長大，“月下玉蓮”的美名也漸漸在國中被傳開。
然而她嫁入望族東方家不過三年，被指與嫡長公子東方屹山有染，十月辛苦懷胎卻一朝被休，人人唾棄，現如今，已經落到了這番可憐田地。
此刻的婉煙，低頭默默地向前走著，對周圍的鄙視譏諷，她早已經習慣了。
她兩只手牢牢護著胸口那塊餅子，生怕被北風刮得更加幹巴冷硬，讓自己的孩子下不了口。
沒關系，自己過得如何都沒關系，日子再苦自己都可以忍受，只要燕兒好好的。
‘燕兒，乖乖等著娘親回來，今日、今日娘親...討到了一塊餅子，燕兒，不會餓肚子了......’
母子倆淪落到這個地步全都是因為那個男人！她是如此地痛恨他，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東方府！
十年前，她嫁給他的時候就知道，那四大名門人人都嘲笑自己的相公居然娶了一個商賈之女。
所以，自從嫁給東方堯之後，她努力做到最好，一心一意侍奉公婆，伺候丈夫，對東方府的下人女婢一向寬厚溫和。
嫁入東方府三年，一直無子，府裏頭總有些刺人的風言風語，婆婆和老祖宗對自己更是冷眼橫對。
那人提出要再納兩個美妾時，自己都毫不猶豫咬牙應了。
突然有一天，當從李神醫口中得知自己懷有身孕時，婉煙當場哭得泣不成聲。
天知道，她等待這個孩子有多久了，她心懷感恩如釋重負，立即前往求子最靈驗的善慈庵還願。
誰知那人居然聽信奴仆讒言，認為自己和他嫡長大哥有染，居然不肯認淩兒是他的親生骨肉！
一紙休書，說自己犯了七出之條，毫不留情地把她和還在繈褓中的孩子趕出家門。
東方家的老祖宗甚至還暗中派惡仆，打斷了自己的一條腿！成心要讓她和剛滿六個月的燕兒活活餓死在街頭。
在那老祖宗眼裏，婉煙是東方家被人嘲諷的笑柄，而燕兒不過是一個血脈不純的孽種，死了幹凈！
被趕出來之後，她在城中根本找不到活計，誰願意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瘸子？！只能靠著娘家的救濟把淩兒拉扯大。
而在這不久之後，歷經五代的皇商唐家，居然因為一封所謂‘通敵賣國’的密信，引得聖上震怒立刻下旨，唐家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九口被滿門抄斬！
只有她和燕兒，茍延殘喘逃過一劫，只能以乞討為生。
落日斜銜。
婉煙擡起頭瞇著眼看著夕陽西下，身後那些頑皮的孩子們已經各自飛奔回家。
而她，也要回去了，因為燕兒在家裏等著自己，現在這個世上，婉煙是燕兒唯一的依靠。
婉煙一步一挪，費力地穿過大片茂密的小樹林，緩緩出了城。終於，已經滿頭大汗的她總算看到了熟悉的家，那個用破爛木板搭起來的簡陋屋子，她輕輕長出一口氣。
雖然屋子破爛甚至做不到替母子倆遮風避雨，可是，那是她和燕兒唯一的家啊。
婉煙揚起了那張灰撲撲的臉，嘴角綻放出一抹溫柔似水的笑容，霎那間展露的艷麗風情竟令人心醉神迷。
即使滿臉灰塵，頭發雜亂，也蓋不住她的容顏。
看到木屋後，婉煙的心終於放松了下來，她擡起纖細的手臂飛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笑著對那屋裏頭喊道：“燕兒，娘親回來了。快，今天有餅子吃了！有個好心的大娘...”
婉煙一邊微笑地捧著餅子朝家裏走去，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可屋裏，卻始終不曾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婉煙說著說著，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她對著黑漆漆的屋裏頭大喊道：“燕兒，娘親回來了，燕兒，快出來呀，燕兒......”
可是，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一片死寂。
只有周圍密密麻麻的雜草叢被冷冽的北風給刮得呼呼作響。
婉煙停下了腳步，皺著眉頭咬著已經幹裂的嘴唇，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婉煙小心地朝著屋子外頭四處張望打量，眼神最終停留在門邊一棵被踩爛的鳳仙花上。
不好！有人來過了，婉煙猛地扔下手中的餅子，朝著屋裏頭飛奔而去。
當她沖進屋裏，卻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燕兒！燕兒！啊！不！！！！！！”
只見那舊衣破被堆疊出的床鋪上，燕兒幼生生的小臉已經變得鐵青，嘴角一灘刺目的鮮紅染滿了衣衫，她的孩子，此時已經成了一具冷硬的屍體。
“不！！！”婉煙沖過去緊緊摟著燕兒的屍身，發出了這輩子最為淒厲悲痛的嘶吼。
她狠狠咬著嘴唇雙目赤紅，悲泣不已，就在此時，破屋的門口悄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灰衣蒙面，雙手背負在身後，站在木屋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婉煙痛哭。
默然了半響，他輕聲開口道：“唐婉煙，東方家主讓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婉煙緊緊抱著孩子的屍體沒有回頭，兩行清淚濕衣襟，悲憤地說道：“我唐婉煙，自從嫁入東方家，何曾做過一件有辱門楣的事？竟要這般對我？！孩子，燕兒他何其無辜？！！！就因為一些空穴來風，那人居然連自己的親身骨肉也不肯放過嗎？！！！”
灰衣人冷眼望著她顫抖的背脊，一言不發，當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精致的香囊和小瓷瓶，“咚！”扔到了婉煙的面前。
她淒然一笑，那香囊自己再熟悉不過，是洞房花燭夜自己親手贈給他的定情之物，如今如棄敝屣地扔在了自己面前，她霎那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夫妻情分恩斷義絕！
瓷瓶裏恐怕是給自己送終的毒藥吧，先弒子再殺妻，好一個謙謙君子東方堯！！！
連燕兒都去了，婉煙對這個殘酷無情的世道再無留戀，她毫不猶豫拔開瓷瓶的塞子，將毒藥朝嘴裏一口倒了進去。
服完毒藥自知離死不遠的婉煙，擡起頭,狠狠看著那個灰衣男人怒罵道：“你這個東方家的走狗，告訴那幫披著綾羅綢緞的畜生！我唐婉煙，生生世世再不入東方府的門！若有來世，必定讓你們加倍奉還！！！”
唐婉煙和其子，死於禦華七十三年，某個秋日的夕陽下。
而東方堯一輩子也不會知曉，那個被他親口下令殺死的孩子，大名：燕歸。
002重生！妹妹？
皇宮 天機閣
天機老人盤坐在萬千星象臺上，閉眼心算，不時睜眼看向頭頂那片浩瀚星空。
禦華皇帝陛下正襟危坐在老人的下方，他焦急地等待著，卻不敢出聲打擾，生怕一個呼吸就打斷了天師的演算。
驟然，一顆帶著火光、雷鳴電閃的巨大流星滑過這片星空，老人“唰！”睜開了精光四射的雙眸。
“天師，結果如何？”
老人悲憫地看著這位正值壯年的皇上，說道：“天降紅鸞災星，牽扯禦華國運，陛下，恐怕此時，這女子已經降臨在了國中啊！”
皇帝緊緊捏著拳頭，咬牙下令道：“給我去查！那顆災星劃過時，國內多少婦人生下了女嬰，給我全部查出來，一個都別放過！！！”
......
屋中，香薰青煙裊裊，紗簾微風徐徐。
“小姐，小姐，快醒醒，小姐！”
床邊，貼身侍婢——青蓮焦急地看著自家小姐，她拿絲帕不停為婉煙擦拭著汗珠，試著喚醒她。
婉煙緊閉雙眼，躺在床上不停地輾轉反側，那挺直小巧的鼻尖上冒出了細密密的香汗。
看著小姐這般，青蓮緊皺著眉頭，心裏也不好受的很。
青蓮是唐府中最受寵的一等丫鬟，比婉煙略大上兩歲，雖然名義上兩個人是主仆，但是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她的面容清秀，溫婉大氣，身姿高挑挺拔。
做事更是滴水不漏，心思靈巧，換上一身衣衫走出唐府，只怕人人都以為她是一位出身高貴的大家閨秀。
看著小姐在床上翻來覆去，青蓮不由得想：‘這般難受，小姐難道又魘著了不成？還是夢到了那個東方公子...？大小姐就這般喜歡那公子嗎？不僅和老爺在書房大吵了一架，出來後不惜絕食鬥氣，可都兩天未曾吃過東西了...’
床榻上，婉煙只覺得自己腦袋昏昏沈沈的，無數碎片在眼前一閃而逝，鋪天蓋地全部朝著自己腦海裏翻湧而來，畫面不停飛馳，最後定格在了一張泛青的小臉上。
“不！！！！！！！燕兒！”
躺在床上的婉煙“唰”地猛地坐起身來，她大喊一聲，瞬間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她把小臉埋在了錦被裏，雙手環抱著膝蓋，撕心裂肺地哭泣著。
一個溫柔如水的聲音，卻突然在她的耳邊響起來，“小姐，你終於醒啦！怎麽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正痛泣著的婉煙聽到這個聲音楞住了，她茫然地擡起頭來，淚珠還掛在嬌嫩的臉頰上，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清秀臉龐。
“青..青蓮...？”
站在床邊侍奉的青蓮溫柔地笑了起來。
她輕撫著婉煙的小臉，撥開混著汗珠的淩亂發絲，回道：“小姐，怎麽了呢？要不要喝點水？還是進點飯食？你可一天未吃過東西了呢，老爺知道了一定會很心疼的...”
‘老爺？’
婉煙坐在床上，聽到青蓮的話瞬間楞住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四周，這裏是————居然是自己未出嫁時的閨房玲瓏閣？！怎麽可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白皙纖長，蔥蔥玉指，沒有灰塵也沒有老繭，婉煙悄悄拉起自己的衣衫袖子，露出的肌膚白皙如玉泛著光澤，沒有任何淤青。
自己...不是已經服毒自盡了嗎？
破屋、燕兒、灰衣人，還有那個熟悉的香囊......
自己不是死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婉煙正沈思著，青蓮已經端著一碗冰糖銀耳雪梨羹放到了她的面前，“小姐，要不吃一點吧，你這樣絕食和老爺賭氣真的不是辦法，父女之間哪有隔夜的愁，如果你真的這麽想嫁給那東方公子，不如...”
“不！我才不要嫁給那東方堯！”婉煙猛然間聽到這個令她痛恨的名字，突然大聲嘶喊道。
青蓮頓時被嚇了一跳，只能迷茫地看著她。
“不，我這輩子都不想嫁給他了!”婉煙擡起頭堅定地看著青蓮，發誓般地說道。
她想起來了！這是什麽時候。
自己十六歲那年，在禦華國一年一度的繡品大會上，偶遇了剛滿二十的東方堯，一時驚為天人。
那日，他站在風畔橋上，看著那河水粼粼，那時的他面如冠玉豐神玉朗，眼裏卻含著道不盡的愁緒。
她不知他的身份，不懂他的惆悵，卻想站在他身邊為他分擔一切。
只一眼，竟已是深情暗許。
回來後，還懵懂的她和爹爹說要嫁給橋上那位公子，卻被爹爹一頓訓斥，她哭著跑回閨房與爹爹賭氣，整整三日不肯進食。
最後熬不過去竟暈倒了。
娘親早逝，爹爹自小便對她格外疼愛，過分的寵愛使得那時的婉煙驕縱倔強，想要什麽必須要得到。
自己醒來後爹爹滿眼通紅地看著自己說，會想盡辦法讓她嫁給那人。
那時的自己，只顧著狂喜，只想著自己那份幸福，卻沒有看到爹爹眼裏的擔憂的心痛，沒有看到周圍暗含責備的眼光......
‘不，我唐婉煙現在已經清醒了！既然老天爺厚愛給了我再活一次的機會，讓我已經回到了十六歲這一年，這輩子，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想到這裏，婉煙堅定地拉過青蓮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旁，輕輕說道：“蓮姐，我...我剛才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裏，我嫁給了東方堯......”
婉煙坐在床上，輕輕述說著自己的前世種種，青蓮則靜靜註視著她。
當講到燕兒死去的那一刻，婉煙心頭猛地一陣抽痛，如同一座大山狠狠砸向自己的心房。
她瘦弱的身子竟然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一時間，泣不成聲淚如雨下，再也無法說下去了。
看到小姐竟被一個噩夢嚇成這般，青蓮可真是心疼，眉頭緊皺，立刻上前緊緊摟住了婉煙，把她抱在自己懷中安慰道：“小姐，那只是一個夢罷了，別怕啊別怕。”
等婉煙的哭聲終於漸漸小了下去，青蓮抱著她沈思了片刻，看著婉煙說道：“小姐，你不覺得，你的這個夢像是一種預兆嗎？”
“你的意思是...”
“小姐，我看，這個夢做的如此真實，如此詳盡。這難道不是老天爺給你、給唐家的啟示嗎？！也許，這是冥冥中的天意呢。”
婉煙覺得沒錯，不管那是前世、或是夢境，自己既然可以重新活過，絕不能再做一個沈浸在愛情中的傻女人！
前世，先是自己被下人誣陷通奸，被趕出東方家。
接著過了沒幾年，已經做到禦華國最大皇商之一的唐家，一夜之間被滅門抄家，這未免太過蹊蹺了，感覺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一步步推動。
‘我一定要把那背後黑手給糾出來，不能讓歷經五代的唐家繡莊倒下。堯，我一片真心對你卻換了休書和毒藥，呵，我與你勢不兩立！”
想到這裏，婉煙暗暗下定了決心，“蓮姐，我不和爹爹賭氣了，爹爹他現在在哪兒了？書房嗎？我去求他原諒...”
正說到這裏，珠簾卻“嘩啦啦”地響了起來，一個俏麗丫鬟閃身進來。
只見她穿著藕荷色散花裙，臉上帶著明媚的微笑，臉蛋微圓，杏眼桃腮，原來是唐家三個頭等丫鬟之一的芙蓉。
芙蓉那雙大眼睛彎彎一笑，輕聲說道：“小姐、青蓮，二小姐一聽說大小姐醒了，就吵著鬧著要過來看呢！現在能讓她進來嗎？”
青蓮微笑著點了點頭，得到回覆後，芙蓉嘻嘻一笑去請二小姐了。
床上的婉煙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異。
什麽二小姐？！娘親早逝，爹爹只有她這麽一個獨女，她何來的妹妹？！！！
003二妹？偷竊！
大小姐醒了！
這個好消息可讓唐府上上下下松了一口氣，這次大小姐和老爺賭氣絕食，可讓府裏的氣氛一下子僵持了起來。
大小姐婉煙雖然長得和早逝的夫人九分相似，但那性子卻大相徑庭，被老爺寵過了頭有些驕縱。
要知道夫人不僅端莊貌美，性子更是溫柔似水，並且是書香門第出身。當年與老爺私奔，不惜與家族決裂也要嫁到唐家，卻在生下大小姐後便撒手人寰。
府中的老人猶記得那位夫人的音容笑貌，如今的大小姐，長相雖然極為與夫人相似，可那性子......唉，著實讓人頭疼啊。
“這次大小姐與老爺賭氣是為了什麽呀？”
“你不知道麽，前幾日那繡品大會上，還不是大小姐見了那東方家的二公子，被迷暈了頭，居然想嫁給他！”
“啊！這不是...這不是癡心妄想嘛！東方家好歹是四大姓，聽說那四家的老爺公子納妾都至少是書香門第出身的。”
“可不是嘛，唉，我還聽說老爺一大早去清點庫房了，準備拿出大半身家做大小姐的嫁妝。”
“什麽？！這不是胡鬧嗎？那可是祖上好不容易攢下的基業啊。秦叔他們能同意嗎？”
“唉——誰知道呢？唐家有這麽一個大小姐，真是家門不幸啊！”
府裏頭這些風言風語已經在婉煙背後瘋狂肆虐起來。
身子還虛弱的婉煙並不知道這一切，她正坐在床邊，靜靜打量著今世突然多出來的妹妹——唐婉塵。
沒想到自己重生之後，爹爹居然收了一個側室，自己突然多了一個姨娘和妹妹。
婉煙眼前的這個小女孩至少也有六七歲的模樣，長得倒是惹人憐愛，圓嘟嘟的臉頰，粉嫩的小嘴，皮膚也是同樣的白皙剔透，頭上的雙丫髻更是顯得她可愛十足。
可是，婉塵那又大又圓的雙眼，一進屋就在玲瓏閣的古董擺件上面滴溜溜地轉。
她那故作嬌憨的笑容可騙不過婉煙的眼睛。
婉煙上輩子已經是做了娘親的人，對孩子的心性再熟悉不過，自己這妹妹小小年紀就已經會用表情來偽裝了，看來那個姨娘只怕是更不簡單啊。
她心裏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更加好奇了。
婉塵的眼神不經意間在玲瓏閣中飄來飄去，她最喜歡的就是來大姐的閨房了。
娘親信佛，房裏單調得很沒什麽好玩的，太過素凈無趣。
大姐就不一樣了，爹爹最是寵愛她，每次出外辦事總會派下人送些當地的特產或者新鮮玩意兒，玲瓏閣裏總是擺得滿滿當當，過幾日就會重新換上一批，其他都扔進了庫房積灰塵去了。
每次來這裏，大姐總會驕傲地向自己炫耀這些。
爹爹對大姐寵溺無度，可自己這個庶女卻分不到一星半點，婉塵心裏很不是滋味，面上卻還要對這個嫡長姐姐阿諛奉承。
因為，只要自己露出羨慕的神情再說上幾句好話，但凡看上了什麽小玩意兒，大姐就會爽快地送給自己。
這次說是來探望，其實不過是婉塵在房裏待得厭棄，想要來找些新玩具帶回去。
婉塵坐到了婉煙的床前，睜著圓圓的大眼睛，好奇地對她問道：“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嗎？聽姨娘說，前幾日姐姐去找爹爹在書房裏大吵了一架，氣得爹爹把那個帝王綠翡翠擺件都給摔碎了，可把我嚇壞了。姐姐，你到底是為了什麽賭氣呀？不管何事，不肯吃東西可不行哦。”
重生的婉煙對這個妹妹完全不了解，也不好冒然向青蓮打聽，一打聽別人一定會察覺自己這個大小姐不對勁。
這下子，看來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婉煙不想和她說得太多，決定敷衍兩句，隨意回道：“沒什麽，不過是點小事罷了，讓你和姨娘擔心了。等我歇息好了，自會去找爹爹求他原諒的。”
說完，婉煙不再理會婉塵，神情懨懨地靠在雕花床架上，閉眼假寐。
婉塵看著語氣淡淡的大姐有點發楞，她總覺得今日的大姐哪裏不對勁。
她原以為自己只要過來問候一下，姐姐一定會滔滔不絕地向自己埋怨爹爹的不是，說上一大堆，自己再勸解附和幾句，又可以討要些新玩意兒了，可萬萬沒想到居然碰了個冷釘子。
‘哼！擺什麽架子？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了嗎？連那洗衣房裏的粗使丫頭都知道啦！自以為是爹爹的嫡長女就了不起嗎？還想嫁給那東方家的二公子，癡心妄想做什麽白日夢呢！你也就會在我面前擺擺大小姐的架子，整個唐家的下人女婢都在背後笑話你呢！哼！’
見著婉煙不再理睬自己，一副虛弱乏力的樣子，倚靠在那兒閉目養神，婉塵幹脆站起身獨自在玲瓏閣裏兜兜轉轉。
‘嘖嘖，才幾日沒過來，又多了好多新東西呢，呵，爹爹對大姐真是...＇
她不時用小手碰碰這個，摸摸那個，似乎在研究哪個飾品擺件自己更喜歡，左看右看哪個都愛不釋手不想放下。
突然一匹憨態可掬的小玉馬闖入了婉塵的眼簾。
這匹小玉馬材質一般不過是常見的冰種翡翠，在唐府這種飾品實在是不新奇。
但是勝在質地晶瑩剔透，並且雕琢得十分可愛，小馬的肚子圓滾滾，四肢短短並伸展著，一副在奔跑中的樣子。
看到這玉馬，婉塵的眼睛一下子就放了光，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來，在手裏仔細把玩，她越看越是喜歡，恨不得立刻帶回去。
可是，大姐她......
婉塵回頭，飛快地瞄了一眼大姐，只見她依然在閉目休息，而兩個大丫鬟青蓮和芙蓉全都在玲瓏閣外頭候著。現在，可沒有人看著自己呢。
婉塵咬著粉嫩的嘴唇，糾結地看著手中可愛的小玉馬，最終想要據為己有的念頭占了上風。
‘不管了！我喜歡！大不了我玩幾天再偷偷送回來，何況這裏這麽多擺件飾品，少這麽一個小東西說不定根本不會被發現！’
想到這裏，婉塵深吸一口氣，把手中的小玉馬悄悄的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裏，正準備轉身和婉煙辭別，就可以若無其事地離開玲瓏閣。
就在這時，猛地，一道嚴厲的聲音猶如驚雷，霎那間在婉塵的耳邊炸響！
“把你袖子裏的東西交出來！！！”
004被抓包了
“不問自取視為偷！婉塵，你小小年紀竟然做出這樣的事，姨娘就是這麽教導你的嗎？把袖子裏的東西拿出來！”
婉塵一回頭，只見大姐婉煙不知何時已經披著衣衫下了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糟糕！被看見了！’
被抓包的婉塵居然還想裝傻，她悄悄攏了攏袖子裏的小馬，裝作一副被婉煙嚇到的模樣，訥訥地說道：“大姐，你...在說什麽東西呀？我不知道啊。”
她的一舉一動其實婉煙都默默看在眼裏，只是沒有出聲罷了。
原以為婉塵的年紀小貪玩，就隨她去看，沒想到她趁著四下無人註意的時候，偷偷把那小馬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裏，頓時被自己抓了個正著。
婉煙怎麽也想不到，堂堂一個唐家二小姐，居然在自己嫡長姐姐的房裏偷東西，小門小戶窮苦人家的孩子都做不出這種事。
長姐如母，婉煙覺得這種事自己絕不能姑息，隨意放過了去。
何況，婉塵被抓到後，仍然沒有半分悔過之意，還想狡賴？！
“婉塵，你年紀小不懂事，貪玩喜歡小玩意兒，我可以理解。可你未知會我一聲便把東西偷偷塞進袖子裏，這就是偷竊！切莫再狡賴，只要你把東西拿出來放會原處，我就當一切從未發生，下不為例。不然，我立刻叫芙蓉和蓮姐進來，把這事報給爹爹和姨娘知道，到時候可就要家法處置了，難道你想挨竹板嗎？！”
說完，聲色俱厲的婉煙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啪！”頓時嚇得婉塵渾身一抖。
“我數五聲，乖乖把東西放回去，一！二！...”
婉塵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楚楚可憐，此時她的心裏卻充滿了不甘和惱恨。
‘就差那麽一點，可惡！小氣鬼！拿了一點東西你居然這麽斤斤計較，還要告訴爹爹。不行！這事絕不能讓爹爹知曉！娘親知道了又會...”
想到這裏，婉塵一咬牙，飛快地把玉馬從袖子裏抽出來，一把狠狠扔在了地上，只聽“呯！啪！”一聲，霎時間，玉馬碎成了無數塊。
屋外的芙蓉、青蓮二人聽到這動靜，立馬趕往玲瓏閣的裏屋。
一進門，撥開簾子，眼前的這一副情形卻讓她們大驚失色。
大小姐婉煙披著衣衫，正顏厲色，居高臨下地站在婉塵面前，地上玉器碎片無數撒了一地。
而二小姐婉塵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試著用手去撿起那些碎片，一絲鮮紅的血絲順著她嬌嫩的手指流下來，在白皙的皮膚映襯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大丫鬟芙蓉有一個早夭的妹妹，去世時和婉塵差不多大，所以她最是疼愛二小姐了。
當看到眼前這一幕，芙蓉的心都糾了起來，連忙沖過去檢查婉塵的小手，仔細一看，口中還不小呢。
當下芙蓉更是心疼得不得了，顧不得自己只是一個丫鬟，沖著婉煙說道：“大小姐，這些粗活怎麽能讓二小姐來做？！就算她失手打碎了玉器，那也是不小心的，她還是一個孩子，何必這樣懲罰她，你看，手都被紮傷了！”
婉塵跪在在一旁眼淚汪汪，小聲抽泣著，婉煙面無表情地站在她們面前，默不作聲。
青蓮聽到芙蓉的質問，大皺眉頭，立刻回道：“芙蓉！註意你的口氣，這是在對大小姐質問嗎？想想你自己是什麽身份！何況，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都不清楚，就算是如你猜測的這般，也輪不到你一個丫鬟來指摘大小姐！”
“你！”
婉煙斜眼一撇，用嚴厲的眼神阻止了還欲爭執的兩人，緩緩說道：“芙蓉，你先帶二小姐回去包紮吧，事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還有...以後再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你這個頭等丫鬟可做不長久了！”
這番話說完，婉煙不再理會芙蓉和抽抽搭搭的婉塵，轉身靠在青竹臥榻上休息。
芙蓉彎下身子，匆匆向大小姐施完禮，急忙帶著二小姐回去找大夫包紮，臨走時還悄悄瞪了青蓮一眼。
青蓮無奈地搖搖頭，這個芙蓉啊，剛剛提到頭等丫鬟沒多久，就差點頂撞了大小姐。
雖然芙蓉的性子開朗活潑，做事麻利，可脾氣有時候可真該收斂一點。
也就在唐府，主子們都是好脾氣，唐家商賈出身也不講究太多的規矩。不然，就剛才她對大小姐說話的那般口氣，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不過，剛才到底......’
青蓮思索了一下，拿起藤錘輕輕給婉煙敲著肩膀，問道：“小姐，身子可還乏嗎？不如我去讓廚房給你燉碗烏雞湯補補身子？”
婉煙細眉一挑，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蓮姐，你不問問我，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青蓮俯首帖耳，柔聲回道：“小姐要說，自然會告訴我，如果不說，那就是我這個下人不該知道的了，何必去問呢。”
婉煙展顏一笑，“蓮姐果然是機靈人，告訴你也無妨，剛才婉塵趁著你們兩人不在、我養神休息時，偷偷將那個玉器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被我當場發現後不肯放回去，還故意摔碎了，你們看到的下跪受傷全部都是婉塵在做戲，傷是真傷，卻不是我在懲罰她。”
青蓮微微頷首，婉煙接著說道：“不告訴芙蓉，是因為說了她也未必肯信，剛才的情形你也看見了，我說了之後，也許她會認為是我小心眼誣陷婉塵，畢竟誰能想得到，婉塵小小年紀已經這麽有心機了。”
“小姐的話我自然是信的，那、接下來怎麽辦？”
“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倒要看看婉塵回去後，那姨娘接下來會怎麽做？”
聽到這裏，青蓮驚疑不定地看著大小姐，感覺是那麽陌生，她欲言又止道：“小姐，你好像...”
婉煙側過身，對著蓮姐嫣然一笑，“是不是覺得我有些不一樣了，蓮姐，不管你怎麽想，我還是我，還是那個每次和你分食桂花糕的婉煙。只不過，我已不是從前的我了！”
005不想嫁了
婉煙註視著青蓮溫婉清秀的容顏，思緒卻飄到了上一世。
前世，未出嫁時的自己驕縱任性、不懂事，經常惹得蓮姐生氣，又不愛聽她苦口婆心的勸諫，只喜歡別人在自己耳邊阿諛奉承，最終使得蓮姐和自己漸行漸遠，兩個人自小長大的情分不再。
嫁入東方府時，自己只帶了怯懦的荷葉做陪嫁丫鬟，卻沒有帶上青蓮。
後來，自己在東方家的日子過得十分艱辛煎熬，什麽都不懂，只能靠自己在磕磕絆絆中學習度過，荷葉懂得少也幫不上忙。
這時，婉煙才終於想起蓮姐的好，可自己再一次回家探親時，青蓮竟然已經嫁做人婦離開唐府了。
既然自己重生了一次，自然要好好把握身邊的每一個助力，而蓮姐無疑能成為得力幫手之一,衷心不必說，而且......
“蓮姐，我聽爹爹無意間說起過，你自小師從秦爺爺，打得一手好算盤，對賬百無錯一。如果不是娘親當年親點，你現在只怕已經是唐家的管賬娘子了，也不會來到我的身邊窩在後院做一個小小的丫鬟。
我不會再渾渾噩噩，做那什麽嫁入東方府的白日夢。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要振興唐家繡莊！現在玲瓏閣裏就你我二人，我唐婉煙今日誇下一句海口：有生之年要讓唐家繡房開遍天下，讓那些瞧不起商賈的四大豪門看看，唐家可不是能隨意拿捏的！”
說這番話時的婉煙，遙遙看向窗外的遠方，她晶亮的雙眸中閃耀的是堅毅和雄心，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情緒。
青蓮詫異地眨著雙眼，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小姐，自從醒來之後，小姐真是不一樣了，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爹爹現在在哪兒？”
“聽下人說是在無涯樓，好像在清點繡品呢。”
“我這就去找爹爹，蓮姐你呢，把玲瓏閣裏所有華而不實的擺件飾物都給我收了，清點一下，留份清單放在書房裏。以後爹爹帶回來的禮物直接送到庫房去，來，蓮姐，替我更衣。”
青蓮看著此時意氣風發的婉煙，笑著回道：“是，我的小姐。”
一排排猶如明月的隨珠瑤瑤懸掛在頂上，照得整間無涯樓一片青光瑩瑩。
整個禦華國裏能這麽奢侈、用這麽大的夜明珠來給庫房照明的，恐怕也只有曼、金、玉、唐四大皇商了。
唐家的繡坊、金家的銀莊、玉家的礦脈和曼家的青樓樂坊，皆是禦華國百姓們最為熟知的，甚至連聖雪山脈那頭的西域都曾聽聞。
無數牢固粗實的鐵架像森林一般佇立在無涯樓中，鐵架上面方方正正擺放著無數精致的木盒玉匣，裏面小心收藏的都是唐家繡坊出來的繡品，無一不是價值不菲。
唐宿唐老爺最喜歡待的地方不是書房，不是精巧的亭苑，而是整個唐家繡坊的庫房——無涯樓。
他還記得幼時父親牽著他的手來到這裏，驕傲地告訴他，唐家先祖當初是如何從一個小小的行腳商人發家的。
父親臉上的驕傲和自豪他這輩子都忘不掉，即使在去世前的彌留之際依然惦念的是唐家這份基業。
現在為了婉煙可以順利嫁入東方府，只能拿出一大半繡莊繡品做嫁妝才有一線可能。
唐宿在心裏萬分掙紮，這是目前自己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之前聽金淩那老匹夫在酒桌上說起過......
“你們恐怕不知道吧，我這次去京城交貨，可看了一場大熱鬧！哈哈，那東方府的偏支出了幾個不肖子弟，竟然沾上了五石散，整天趴在那花魁肚子上不說，還在賭桌上把交給偏支經營的莊子田產給輸了個精光。東方家的老祖宗知道後，連夜派人命欽差徹查那個賭坊，可查著查著居然查到那位‘禦賢王爺’的頭上咯！
只能自認倒黴打落牙齒和血吞，錢財鐵定要不回來了。回去後一清點，老祖宗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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