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

陸宥不敢細想，扯開步子狂奔，沿著頭頂的滲水管道，他沒再遇到鬼打墻的情況，很快就拐上了來時的大路。

他此刻心裏除了害怕，就是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在領導生前暗地裏詛咒他、辱罵他，原來世事因果，真的有報還的一天。

他在心裏默默給領導道了謙，為他祈禱，逝者已矣，就不要繼續停留在這不容神鬼的人間了。

身後依舊是沙沙的聲音，不過這一次，聽起來卻不像是腳步聲，陸宥步履生風，只覺得追在後面的東西速度同樣不慢，他不敢放慢步伐，只覺得要是慢下來被追上，會有無比可怕的事情發生。

大路筆直，陸宥卻擔心鬼打墻的事情再次發生，時不時擡頭看看上面的滲水管道。

他經過剛才繞過很多次的車輛出入口，大門依舊緊閉，看來這次，他還是得回到來時的那個電梯口。

不知什麽原因，上面的滲水管道裏開始出現水流的聲音，像是水迅速地流過。

陸宥有那麽一瞬的驚訝，今天是個大晴天，按理說不會有這麽大的流水量。

只是本能覺得不對，但他沒有心思往深了想，一味地往前跑。

後面的聲音沙沙聲時隱時現，他忍住回頭看一眼的沖動，只怕看到什麽超出自己認知的事情。

空氣裏漸漸傳來香氣，他已經靠近了那個滿是紅色液體的貨運電梯，裏面的味道久久不散，再次聞到，陸宥覺得一陣惡心。

大概是跑得太急了，身體有些承受不住，陸宥邊跑邊喘粗氣，香氣隨著呼吸進入肺部，刺激得他一陣難受。他生平第一次覺得，香味也能殺人。

腳步實在有些沈重，他稍微放緩了速度，一來讓自己調整呼吸，二來確保後面的路程依然有力氣跑完。

暗淡的光影裏，他一個人孤獨地跑著，鞋面踏在地上，發出清晰急促的聲響，頰邊的汗濕透了衣領，兩邊未知的黑暗裏，不知蟄伏著什麽未知的危險。

陸宥看到了那輛面包車，駕駛室的門開著，司機依然沒有回來。

他匆匆從旁略過，奔赴前方依然漫長而遙遠的路。

忽然，背後想起“啪”一聲響，車門被關上了。

陸宥後背一緊，直覺不會是面包車司機回來了，這裏也沒有風，還會有什麽人過去把車門關上呢？

終於，對未知恐懼探索的欲望戰勝了壓抑在心底的那點理性，陸宥艱難地回過頭，看到那輛面包車發動引擎，緩緩朝他的方向掉頭。

車頭轉過來，陸宥幾乎在用自己的全部理智支撐著自己站直。

他看見，駕駛位置上的是剛才還坐在白色SUV裏已經死透了的他的領導，此刻那雙蒼白的手正握著方向盤打方向，流著血淚的眼睛空茫地望著他。

陸宥已經無法形容自己是個什麽感覺了，全身的汗毛盡數炸開，似乎所有的冷氣在一瞬間鉆進身體。

他閃身跑進了一邊密密麻麻停著的汽車間隙，左轉右繞地跑，同時不忘擡頭跟著上面管道的方向。

面包車的速度不快，但因為陸宥在車縫隙裏面跑，他伏低身子，車上的“死人”不是時時都能看到他的位置，只好開一段停一段，似乎有意在等他。

汽車的轟鳴聲在無人的停車場裏聽起來格外響亮，陸宥只覺得整顆心都要麻痹在這聲音裏，腿腳不覺發軟。

他快沒有力氣了，是恐懼和本能在支撐著他前進。

拐過路口，陸宥依然在車間穿梭。

他以為可以借著在車間的視線盲區一路逃回去，卻聽外面一陣急促的剎車聲，他借著縫隙往外看，那輛面包車原地打了個轉，一連刮過三輛車才最終停下。

車門打開，已經死透的身體從駕駛座上掉下來，如同一灘爛泥。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惜手腳都是軟的，根本沒有力氣。

擡頭的一瞬間，他看見了躲在縫隙裏看向自己的陸宥。

陸宥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擡腿就跑。

屍體卻是朝著他的方向，動用四肢的力量，蛇一般朝著他的方向爬。

陸宥以為已經軟成這樣的屍體是爬不快的，可緊隨而來的沙沙聲響卻讓他感覺到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

名貴西裝摩擦地面，聲音都比普通衣料更為瘆人。

在車間游移的本事，那具屍體似乎並不比他差，陸宥發現自己沒有多少優勢，於是轉了方向往大路跑。

蛇類喜歡蜿蜒前行，那具軟了的屍體大概也是如此，興許在大路上他還有一線生機。

等他終於見到路，往旁邊看去，第二個車輛出入口的大門同樣沒有開啟，陸宥已經不相信會有什麽奇跡會來救他了。

只是為什麽？為什麽要他碰上這種東西？

那一瞬間，在陸宥心底構建了28年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他的腳步已經幾近虛浮，力氣快要用光，一個不註意，撞到了什麽東西，整個人和那東西一起摔在了地上。

手邊一股濕黏的感覺，他忍著疼坐起來，才發現自己撞到的是那個灰熊人偶，此時灰熊的身體被染成一片鮮紅，地上流著一灘紅色液體。

陸宥的手剛才就按在那裏，不用擡手，他就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可以確定，這是真的血。

他看了那只灰熊一眼，不知道它怎麽會鮮血淋漓地站在路中央。

他閃過一瞬想要看看裏面那個人還有沒有救的想法，可緊隨而來的沙沙聲讓他退卻了。

他看見那具S形爬來的屍體正擡頭看著他，嘴角帶著肌肉拉扯而產生的僵硬的笑，嘴唇翕動，從吼間發出尖細的聲音，像是故意捏著嗓子說話。

“陸宥。”

“陸宥。”

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陸宥才肯相信大概是他這領導還魂了，帶著生前的記憶，要不怎麽還能喊出自己的名字。

“領導對不起，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詛咒你了，你，你讓我改的方案我現在就回去改，你放過我吧。”

陸宥邊說邊退，地上的血蹭了一身，仿佛他才是死了的那個。

屍體也不著急，只是不住喊著陸宥的名字，尖細的聲音越聽越像個女人。

他繞過地上的灰熊，緩緩地爬向陸宥。

“陸宥，陸宥……”

那一剎那，屍體的聲音鉆進陸宥的腦海，不知刺激到了哪個部位，他突然覺得頭痛欲裂，整個人縮在地上，抱著頭痛苦地□□。

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腦子裏鉆出來，他抑制不住疼痛，伸手狠狠砸向自己的腦袋。

屍體尖叫一聲，停止了喊他的名字，只是軟在一邊，眼神空洞地看著他，沒有半分生氣。

上面傳來嗡嗡的聲音，陸宥記得，是鐵皮管道裏發出來的，可是他來的時候這裏還聽不見。

像是什麽東西咆哮而來，這個聲音喚起了他的意識，陸宥發覺屍體沒有過來殺自己。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看著有一團黑色的影子從眼前那具屍體裏鉆出來，隱約可見一個瘦弱的身形。

屍體徹底軟了下去，像一灘死水，再也動不起來。

陸宥沒時間仔細打量那團黑不拉幾的影子，爬起來繼續跑，頭還在隱隱作痛，他不得已一只手錘著太陽穴的位置。

原來一直是這東西在追他，也許是什麽人留在世間不肯散去的魂魄，殺人占據身體發現沒用，這才來追他這個大活人。

他順著滲水管道往前跑，倒地的那會兒終究是積攢了一點力氣，才沒讓他被後面的鬼影追上。

沙沙的擦地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一聲淒厲的尖嘯，仿佛那個鬼影在哭。

如果是真的，他也給不了它任何安慰，他只能選擇跑。

前面的嗡嗡聲越來越大，他的頭本來就疼，這會兒夾雜在兩種聲音裏，疼得越發厲害，只覺得四周天旋地轉，好幾次他都險些撐不住要栽倒在地，本能的求生欲讓他咬牙撐下來。

就在他以為自己終於要失去力氣死在那鬼影手裏的時候，他聽見夾雜在嗡嗡聲裏的腳步聲，勻稱、清晰，隨之而來的，還有那股熟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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