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旁邊依舊緊閉的第一道車輛出入口，那裏沒有他渴望的一線天光，卻有一個身穿保衛服的小年輕，手裏拎著個桶，打著呵欠朝他走過來。正是陸宥剛下電梯時在睡覺的那個。

“餵，那邊的，你跑什麽？”小年輕看著陸宥渾身鮮紅，腳步慌亂地往這邊跑，喊了他一聲，倒是沒有害怕。

陸宥生平第一次因為見到活人差點激動得落淚，他幾乎是啞著嗓子沖對方喊：“救命！救命！”

小年輕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喊，頓時一驚：“發生什麽事了？”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顏色，以為跟自己桶裏的一樣，也是紅油漆。

見陸宥朝自己跑過來，小年輕朝後面看了眼，以為有什麽人在後面追他，卻只看到空蕩蕩的一條路。

“什麽也沒有啊？”

小年輕略帶不解地看著陸宥，見對方著實嚇得不輕，大約因為正處在血氣方剛的年紀，這小年輕覺得自己也有逞一回英雄的時候，心想不管是什麽窮兇極惡之徒，他都能給打得滿地找牙。

“鬼，有鬼！”陸宥指著那團正在向自己靠近的鬼影，小年輕揉了揉眼，確保自己沒有看錯，那裏的的確確什麽也沒有。

他開始懷疑眼前這個男人是不是嚇傻了。

不等他開口，陸宥就已經拉著他跑起來，似乎後面真的有個看不見的鬼在追他們。

小年輕跑得莫名其妙，半路甩開了陸宥的手，沖他喊道：“這世上哪有什麽鬼，你是不是嚇傻了？”

但凡懂點事的孩子都知道，這世上是沒有鬼的。

可就在他像看瘋子一樣看陸宥的時候，身後空蕩蕩的路上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像女子絕望而淒厲的哭訴。

小年輕的心跟著這聲音一緊，他不敢置信地回頭看著對面空茫的一切，那個聲音，就那麽無端地傳過來。

“它就在那裏。”陸宥指了指對面，那個鬼影始終不離不棄地追著他，此刻，它安靜地停在他面前，漆黑的一團看不清具體的輪廓，如果它有五官的話，陸宥肯定，那雙眼睛此時必然正貪婪地望著自己。

可一旁的小年輕卻說自己什麽也看不見，陸宥一低頭，發現他拎著的桶裏盛著那些香氣濃郁的紅色液體，二話不說奪過桶朝鬼影潑去。

那個原本看不分明的身影，轉眼變成血紅而清晰的存在。

小年輕不敢相信自己所見，那個紅色的影子，就那麽虛浮在半空，胸腔微微起伏，似乎還在呼吸。

“這……這……”他猶豫著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原來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鬼。

“跑！”陸宥扯過他的手臂，用盡最後的力氣跑向不遠處的電梯。

快了，就快要到了，鬼害怕陽光，只要坐上電梯，回到地面，他們就得救了 。

正是這股信念支撐著陸宥跑過最後的路，他拉著小年輕的手腕，似乎在用最後的生命奔跑。

“啊！！！”

身邊的小年輕發出一聲慘叫，陸宥轉過頭，發現鮮紅的鬼影不知何時攀附在了他身上，頭卡在他脖子的位置，一股鮮紅的血液從那裏留下來。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混合著那股本就膩人的香味，奇異的味道令陸宥呼吸滯澀。

“跑……快跑！”小年輕甩開陸宥抓著自己的手，試圖扒開自己身上的鬼影，卻徒沾滿手鮮紅。

他的嘴唇已經蒼白，顯然是失血過多所致，他無助地看了看陸宥，示意他能跑就跑。

鮮紅的鬼影看似實在，伸手抓上去時卻狀似無物，陸宥上前撈了一把，卻仿佛什麽也沒碰著。

那鬼影卻因為這一抓松開了小年輕，陸宥趁機拉回他來，扶著他接著跑。

他把小年輕護在懷裏，兩人一路踉蹌地奔向電梯，不知為何，那鬼影的速度仿佛突然慢下來。

兩人終於跑到電梯口，陸宥幾乎是顫抖著摁下上行鍵，萬幸電梯就停在負一層，叮的一聲響後門開了。

陸宥扶著小年輕進去，卻聽見小年輕低喊了一聲，陸宥覺得他似乎被什麽扯住，回頭發現，鬼影一只手臂拉住了小年輕的手，鮮紅的指尖嵌入皮肉。

小年輕的脖子本來就還在流血，這回再加上手臂，他的臉色已經白到驚人。

陸宥也不知道哪裏爆發出的力氣，一手劈向那鬼影，逼它放開了小年輕，鬼影卻好像瘋了一般，不住地嘶吼尖叫，瘋狂間，它再次扯上小年輕的衣角。

上頭鐵皮管道的嗡嗡聲傳到這邊，混雜著鬼影的叫聲，直往陸宥腦子裏鉆。

小年輕被扯著半卡在電梯口，電梯門關不上，陸宥情急之下，扯下小年輕腰間的皮帶狠狠抽向那鬼影。

鬼影被抽到，其實不痛，它瘋了一般尖叫著，身形不斷閃動，紅色液體在不斷地往下流，似乎穿過了它的身體。

陸宥掄圓皮帶再次抽向它，尖利的手指在碰到小年輕的前一刻收回，似乎陸宥的每一個動作，都令它無意間閃躲。

紅色在它身上慢慢消失，陸宥發現，失去顏色覆蓋的部分也一同消失了。

不知它是不是也在驚恐，頭部不斷扭動著，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嘴裏，陸宥揮著手裏的皮帶，耳朵裏卻漸漸聽得分明。

呼嚕嚕。

呼嚕嚕。

節奏鮮明。

鬼影似乎心有不甘，它想要鉆進電梯，小年輕卡在門口，察覺到它的意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開陸宥的攙扶，退步出了電梯，連同那個正在消失的鬼影一起。

他在最後一刻替陸宥摁下了關門鍵，感覺到後面的鬼影扯住了自己的衣領，小年輕緩緩閉上了眼。

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卻在倒地前，感覺到一雙手緊緊拉住他，在電梯門合上之前將他拉了回來，他努力睜開眼回頭看，一只枯手被電梯門狠狠擠斷，掉在地上，隨即化作一團黑煙消失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叮”一聲響，電梯門開了，入目是刺眼灼熱的的陽光，他們回到了地上一層。

大樓的玻璃墻外三三兩兩的行人，在這灼人的天氣裏看起來神色懨懨的，陸宥一手擋在眼前，光線刺的他差點流淚，他此刻才發覺，原來陽光這麽美。

那天之後，陸宥辭職了。

上級領導收到他的辭職申請的時候挺驚訝的，說了一頓惋惜的話，卻終究也沒多挽留他。

他收拾幹凈自己的辦公桌，本來也沒有多少東西，能用的都留給關系好的同事了，剩下些沒用的，他自己拿走丟掉了，來這裏工作三年，走的時候，居然什麽也沒有帶走。

他那輛黑色大眾後來找人從地下拖出來便宜賣了二手，本來也不是什麽貴車，賣了舊的，他打算再買輛新的，這回不買大眾了，他相中了朋友前幾天給他推薦的一款，耗油少，動力足，開起來肯定特拉風。

他打算另找一座城市定居，換一份新的工作，去一個沒有地下停車場的單位。

那天從停車場出來，他就再也沒有進去過，後來看新聞，才知道那天總共死了三個人，躲在灰熊裏的假期工，死在貨運電梯裏的面包車司機，和一個剛出獄的搶劫犯，卻唯獨沒有他的那位領導。

不過他的領導確實死了，卻是在千裏之外的北京，他碰上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當場就去了。

停車場裏的事當地電視報紙連續報導了很久，最終也沒有查出是什麽人幹的，碰巧那天兩個電梯口的監控都壞了，據說是運貨的面包車司機不小心灑了紅油漆，淋到了監控的線路，不然的話，陸宥很可能會被認定成兇手。

那個停車場出事後被封了一段時間，重新裝修過便再次投入使用，人們似乎漸漸忘記了那天的事。

唯獨陸宥記得清楚，那天從停車場出來之後，他滿身是血，去倉庫換掉了那身衣服，他當時覺得如果警方到達時那個鬼影已經不在了，自己很可能被認定為兇手，誰也不可能相信這一切是鬼怪所為。

他扔掉了沾滿血汙的衣服，又在小年輕身上蹭了些血和紅色油漆，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醫生問起，就說自己是在路上碰到的對方，也就免去了解釋的麻煩。

醫生說小年輕中毒了，導致他一直昏迷不醒，具體是什麽毒卻查不出來，到今天也沒醒過來，可能以後都要這樣了，小年輕的家人過來了，父親老淚縱橫，母親當場昏迷。

真是場人間慘劇。

陸宥開始了自己全新的生活，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朋友，他最近認識了一個女生，有意向和對方進一步發展，每天都在為和對方更進一步而努力著，一切都在朝一個好的方向發展。

他幾乎要忘掉了那個停車場裏發生的一切，只有偶爾午夜夢回，從驚嚇中醒來時，才會覺得生活裏似乎缺了點什麽。

他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他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癥，曾經選擇性地遺忘過什麽東西，至於具體是什麽，興許在某些刺激下可以恢覆，亦或是讓知情人為他解答。

不過醫生建議他不要試圖尋回那段記憶，因為既然選擇了遺忘，必然曾帶給他極大的痛苦，陸宥也就沒再執著。

唯一讓他不解的是，他連那日地下停車場裏的一切都記得那麽清楚，還會什麽東西是能令他極度恐懼而選擇性遺忘的呢？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輕輕將過去掀開的一角掩埋。

偶然的一天，他回到老家，無意間翻開舊相冊，在很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他和一個陌生女人，女人年輕漂亮，雖然只是照片，陸宥卻對她一見鐘情

可這麽好看的女人，他怎麽會沒有印象呢？看照片上的自己，大概也就是四五年前的樣子，他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唯獨他們身後那輛車牌號是“滬”字開頭的白色SUV，陸宥曾在地下停車場裏見過，當時就停在他車的對面，他從車裏面，聽到一陣淒厲的女聲，發出呼嚕嚕的聲音，那是他的名字。

陸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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