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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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聲越來越近,這一次陸宥不是幾乎,而是肯定有人跟在後面。

也就是在手電光熄滅後沒多久,那腳步聲隨即也停了,陸宥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

視線不清的時候,聽覺往往會變得十分敏銳,陸宥能夠根據腳步聲推斷出那人的大概位置。

對方剛才一直跟在他後面,雖然也能看見手電的光亮,可終究離得遠,對黑暗的適應程度必然要好於他。

陸宥不敢貿然起身,於是俯下身子,透過車輛底盤的空隙,他發現在自己右前方的位置有一雙腳,就在他想要繼續看仔細一點的時候,那雙腳往上一擡,消失了。

陸宥只聽見“哢”的一聲響,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音。

他等了一會兒,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個黑暗中的尾隨者,躲在某個未知的角落。

這下子陸宥肯定,自己攤上事了。

他不能保證自己打得過黑暗中的尾隨者,眼下還是小命要緊,一尋思自己的車就停在這附近,他悄摸著伏低身子往外走。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生怕發出丁點兒聲音,那人就會知道他現在的位置,也許對方身上還帶著武器,陸宥怎麽想都覺得自己勝算不大。

他往外挪得艱難,幸而這空曠黑暗的停車場為他做了一層無形的掩護,借著晦暗的光影,他找到了自己停車的地方。

他其實是在一步步接近對方,因為他停車的位置距離剛才那雙腳消失的地方很近。

他摸向自己那輛黑色大眾,小心掏出兜裏的鑰匙,想要在到達車門時再按開。

黑暗中,一雙兇戾的眼睛躲在汽車座椅背後,緊緊盯著陸宥,那人壓低自己的呼吸聲,即便躲在車裏,也格外的小心翼翼,眼見著那個蹲伏在地上的家夥一點一點接近自己。

他以為陸宥發現了自己,看對方的動作,卻又好像不是。

直到陸宥終於摸到了車頭,無意間一回頭,視線被一輛白色SUV吸引。

那輛車的車牌號是“滬”字打頭,也就是說,這輛車的主人曾經走過大半個中國的海岸線來到這座城市。

看著那串號碼,陸宥不覺低聲念了一遍,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他本不該在這個時候被一輛掛著外地車牌的車吸引,可偏偏那輛車就是有那樣神奇的魔力。

躲在車後座裏的人身體縮在座位下,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他不知道陸宥為什麽會突然回頭看向自己藏身的這輛車,迅速低下身子,才沒有被發現。

陸宥想不起來這車牌號究竟在哪見過,人這一輩子見過那麽多車,看過那麽多車牌號,大概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正常不過。

他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朝車裏面看了眼,猝不及防地與一雙空洞的眼睛對視,陸宥沒忍住喊了出來。

尖叫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裏聽起來格外醒目。

此刻他已經忘記了周圍的黑暗裏還蟄伏著一個未知的尾隨者,身心都被眼前恐怖的景象攫住。

身體不覺後退,陸宥一下撞在自己的車前蓋上,幾乎是抖著手把上半身撐起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輛白色SUV的副駕,那裏,坐著一個神色蒼白,眼神空洞的中年禿頂男人,口鼻歪斜,心臟處有一個大洞,裏面已經空了,儼然已經死透了。

在陰暗的地下停車場裏看到一個死人就已經是件很恐怖的事,最令陸宥無法接受的是,他看到的竟然是自己十幾分鐘還在詛咒對方的傻逼領導。

陸宥可以肯定,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如此清奇的禿頂,那個令他痛恨的頂頭上司,就這麽淒慘地死在自己面前,茫然直視眼睛裏,似乎還帶著對世界最後的眷戀。

這位領導不是應該在千裏之外的北京嗎?怎麽會突然死在了這裏?

既然他已經死了,剛才給自己發信息的又是誰?

看他的死狀,不像是十幾分鐘前才死,身上的血跡都已經幹透發黑了。

一股寒意裹住陸宥,他本能地想要後退,眼睛卻始終停在死去的領導身上,就見那已經發黑的嘴唇輕輕開合,似乎在說話。

可是隔著擋風玻璃,陸宥沒聽清,他只看見那輛車身忽然一抖。

陸宥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撞見鬼了,哆嗦著手去摁車鑰匙上的開門鍵,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怎麽摁也摁不開,慌亂之下他把每個鍵都摁了一遍,只聽“滴”一聲響,後備箱打開了。

也許真的是撞邪了,這裏發生的一切都在朝著他無法解釋的方向走,他死死摁住開門鍵,可車門就是打不開。

冷汗沁滿額頭,陸宥在一遍又一遍嘗試,結果卻令他徹底心冷。

他隱約聽到一絲說話聲,聽不清具體說什麽,只是聲音淒厲尖銳,像刀片劃過玻璃,刺得人臟腑俱顫。

他不能繼續耗下去了,不過就是一條漆黑的路,一鼓作氣跑回去大概只要五分鐘。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撒開步子大步往前跑,過了前面的路口,就能回到主路上,大路筆直,是最不容易藏汙納垢的。

他甚至看見了路口另一邊透過來的隱隱約約的光線,暗淡卻令人心生希望。

陸宥手裏緊緊攥著車鑰匙,因為恐懼,手心裏全是汗。

他加快步伐前進,眼看著就要拐過路口,就要擺脫這裏充滿不合理性的一切,卻在他轉過彎的那一刻,徹底楞住。

應該通往大路的路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灰敗的水泥墻,墻角有一盞暗淡的白熾燈,剛才看見的希望之光就是它發出的。

陸宥陷入了茫然,怎麽可能呢?好好的路口怎麽就變成一堵墻了呢?

恐懼與難以置信將他釘在原地,看著那盞暗淡的白熾燈忽明忽滅,似乎在有節奏地敲打摩斯密碼,向他訴說著什麽不為人知的密語。

身後那輛白色SUV的車門被打開,後座上跳下來一個矮壯的男人,右手握著匕首,在這漆黑的停車場裏仍然閃現出一抹凜冽的寒光。

他的眼神除了剛才的兇戾,還帶著幾分無法掩蓋的恐懼,滿布的紅血絲證明他此刻同樣處於崩潰的邊緣。

就在剛才,他聽見那輛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傳來一陣悲戚的女聲,她在重覆著念著什麽。

他下車後看了眼副駕駛,那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但他覺得,那裏一定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不然陸宥不會發出那聲尖叫,也不可能不管不顧地往前跑。

他看不見,也不想看見,恐懼激發出他嗜血殘忍的本能,他握著匕首靠近定在路口的陸宥,這個時候,大概只有鮮血能讓他恢覆冷靜。

一步一步,像死神悄然而至的足音。

男人追隨著那忽明忽暗的光線,逼近了陸宥,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映著陸宥僵直的身影,和攀附在他背上的,長發女人。

女人雙腳纏在陸宥的腰際,黑發垂在身後,已經過腰了,因為過於濃密,擋住了她的容貌。

男人看見,女人那雙幹枯的手,輕輕地覆在陸宥的耳朵上,像是不想讓他聽到別的聲音。

不知陸宥是嚇懵了還是被女人控制住了,一動不動。

男人緊張地吞咽了口唾沫,握緊了手裏的刀,不過是多了一個女……

人?還是鬼?

女人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來,轉頭的姿勢像是機械般僵硬,一點一點,挪到了男人的方向。

那是一張已經幹枯的臉,仿佛經年的老樹皮,泛著烏黑的色澤,不帶一絲生氣。

男人望向她的眼睛,那裏空蕩蕩的,沒有眼球。

一股惡心感夾雜著恐懼湧了上來,在腸穿肚爛的屍體面前,男人都沒有過這種感覺,卻在面對著女人枯木一般的臉時潰不成軍。

他看著女人幹裂的嘴唇張開,輕輕吐出一句“滾”。

他頓時失去了全部的勇氣,扔了手裏的匕首,逃命似的跑了,他終於明白剛才陸宥在害怕什麽了,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鬼,他殺過那麽多人,才發現自己害怕亡魂。

等到男人跑遠了,女人輕輕拿下放在陸宥耳朵上的雙手,陸宥聽到了來自空曠的聲音,好像剛才的一瞬間,有什麽遮在他耳朵上。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察覺自己背上有什麽東西。

他回過頭,看見地上躺著一把匕首,銀光閃過,他知道自己大概躲過一劫。

他現在恢覆了大半理智,起碼能思考了,擡頭看了眼上面的各式管道,覺得可以跟著它們走。

他選中了滲水管道,沿著它的方向走。

這樣總能出去,即便出不去,他也能知道究竟是在哪一步出了錯。

他撿起地上的匕首,手裏多個武器,就多一份逃出去的可能。

沿著管道的方向,他不可避免地要經過那輛SUV,他不想再次看到自己上司死時的淒慘模樣,卻只能映著頭皮往前。

他最後一次嘗試著摁了下車鑰匙上的開門鍵,依然沒有成功,

最終,他還是沒忍住回頭朝那輛SUV看了一眼,大概是出於人道主義,希望是自己剛才看錯了。

可惜沒有那種希望,那個他先前恨透了的上司依舊坐在副駕的位置,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就在他以為那只是一具死透了的屍體的時候,他看見已經死去的人嘴角詭異地上揚,眼裏流下兩道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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