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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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0-25 10:50:21 字數:5935

風靜靜躺在樹上,看著依然熟睡的羅,不知怎麽了,忍不住想起當年的自己。

那一年天啟如此時一般血腥,易也是那一年以勤王之名,去了天啟,哪時候的風還如現在的羅一般善良。

男子獨自走在黑暗中,緊緊握著腰間刀柄。

他的刀是一柄修狹的彎刀,像是月華暗門所用的絲刀,卻又大了和你多。刀刃裹著隕鐵冶煉的硬鋼,足以斬斷拇指粗的鐵筋而不損分毫。他從五歲開始跟著父親學習刀術,自負在帝都中是一流的刀客。但是現在,這些讓自己引以為傲的刀術都不能令他安心。

他知道危險在逼近,只是不知道從哪個方位,什幺時候。他所在的似乎是一條小街,夜色深沈,他看不清周圍的景物,四周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裏。可頭頂又是朗月晴空,星月光輝傾瀉下來,一地水銀般的亮。他的身體僵硬,正一步一步向前挪動。他感覺到背後有冰冷的東西刺著他的脊椎骨,可是他不能加快速度,不能轉向,更不能回頭。他只能看著前方,一株巨大的樟樹的枝幹橫過整個小街,像是森嚴的大門,密密麻麻的枝葉在地上投射濃重的陰影。

“真像是一場夢魘。”他在心裏低聲說。他強行壓下各種騷動的念頭,像是怕心底這些悄聲的話被人聽見。在官場多年的自己,現在卻如同一個小孩一般恐懼,“哪個人”。他看著自己的腳踏進了樟樹投下的陰影中,這時候有一個聲音在他背後說,“武帝將部帶刀禦前統領陳風大人嘛?”那並不是他的名字,可是壓在身上的重負忽然解脫了。男子終於能夠轉身,看見背後的景物,和一個站在矮墻陰影中的人。是他在問話。“是我,你們終於還是來了!”男子脫口而出。

“武帝的人,早該想到這樣一天吧?”站在陰影中的人聲音低沈,卻不蒼老,冷冰冰的不帶絲毫感情,“拔你的刀。暗門中人不殺不拿武器的人,但是不拔刀我也會殺你。”

“你為什麽不過來?”男子喝道“我如果動手你更沒機了。”“狂妄!”男子聽見自己喉嚨中擠出來的暴喝,他猛地矮身,肩膀微側,按住了自己的佩刀。對方沒有動,他的身體忽然凝固了,變得像是石頭。

兩人默默地相對,空氣中只有一個叮叮當當的聲音,細碎伶仃。那個聲音來自陳重的佩刀,佩刀的刀鍔中有個小小的空腔,裏面有一粒中空的銀珠,佩在身上行走的時候,銀珠撞擊著空腔,會發出優雅清越的聲音。

先生第一次發現這個華麗的設計是何等愚蠢,叮叮當當的聲音暴露了他的畏懼,他的手在抖,一陣一陣的,像是隨時會失去力量。“喝呀!”男子吐氣發聲,想要強行鎮住自己的手和心,“來呀!”對方依然沒有動,沈默地站在黑暗裏,男子竭力瞪大眼睛,可是看不清對手的面容。

不知過了多久,街上起了細風,頭頂的樟樹上一葉飄落。對手終於動了,他走出陰影,逼近了男子。他的步伐並不快,不帶什幺壓力,平平淡淡的如同散步。

男子竭力想看清他容貌的一絲半點,可是對方略低著頭,也不看他,於是長而散亂的頭發把一切都遮了起來。那頭發在月光之顯得特別耀眼,如白銀般雪百,卻比寶石更珍貴!銀珠在空腔裏瘋狂地跳動,聲音越來越緊,像是男子的心跳。風勢大了起來,漫天樟葉翻滾著下墜,對方的步伐仍舊不緊不慢。當一片葉子從男子眼前斜斜滑過的瞬間,他聽見了金屬破風的聲音。

那聲音銳利得像是足以貫穿腦顱。樹葉落地,男子看見眼前有金屬光芒極快地一閃。覺得雙眼木木地痛了一下,然後眼前完全黑了下去,整個身體後仰,沈重地倒地。他知道自己死了,他死的時候那個孩子距離他至少還有叁丈,那件武器從他的兩眼中間直貫進去從後顱穿出。而他的刀還在鞘中,他沒有拔刀的機會。說對了,他先動手,結局根本沒有懸念。不知道過了多久,官兵才發現了男子的屍體。“又是一名好手.....月華教中的秘術可以覆讀新死頭顱的記憶,暗門的刺客們知道。他們總是避諱露出面容,就算在即將被殺的人面前。

他們是生活在黑暗裏的鼴鼠,永遠不願意暴露在陽光下。”白衣人說。“暗門已經對武帝伸出了手,就得想辦法。”白衣人沈默了一會兒說,“‘白’,那個刺客,我希望能盡快看見他落網。天啟城裏關於白殺人的故事已經流傳得太多了,無知的人把他看做鬼神之流,說只要被他盯上,一定逃不脫,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殺死他,因為他本就是一個鬼魂。如此下去,風聲鶴唳,不是辦法。我們要有些行動來振作信心,前線戰事並不樂觀,京中好手又一個個死於暗門中人刺殺”“我在緹衛的資歷比不過子儀兄,初次面見大教宗,能忍住不出醜已經滿足了。”武帝近衛長之一蘇如炎微笑著回應,白衣人蘇如炎是一個瘦高的中年人,大約叁十歲出頭,瘦削的面頰乍看起來說不上漂亮,可是一笑起來,淡淡的一抹胡須讓他看起來落拓隨和。白衣人和蘇如炎同樣是武帝近衛張,資歷還要老一些,卻並不太知道這位同僚的過去,只是隱約聽他自己說來自邊關的一個小地方。以前是個低階的小軍官,曾經流浪過很多的地方。天啟城裏只有蘇如炎叫他子儀兄,因為白衣人閑來無事喜歡寫幾行小詩,偶爾也有佳句流散出去,被坊間歌伎傳唱,這時候當然不便署“武帝第四近衛長風子儀”的大名,就起了一個別號子儀先生。“當時帝上是否看了我們一眼?”先生猶豫著,“就是有這種感覺。”

“嗯!”蘇如炎點頭“或許再找不出胸手我們也會如地上的屍體一般,不過是死帝上手中。”“我聽說淵居中人已經動身前往天啟了?”先生對蘇如炎問道。蘇如炎卻笑了笑說:“現在的淵居的情況或許比起帝都來好不了多少,高手在哪一年已經損失殆盡,這一代的親傳弟子最大的不過才二十出頭少有什麽絕世高手,暗門中人又精通暗殺之術不實力在他們不數以上少有可以克制他們的劍客。”先生搖了搖頭說:“如炎,現在也只能把希望放在淵居中人身上了,今天死的刀客實力皆在你我之上啊。”蘇如炎沈默了......入夜,留香居。

先生走進二樓雅間之時,蘇如炎已經坐在窗邊上飲酒,只披了件寬大的土布袍,不像天啟城的武官,倒像是個微醺的文人。“你結賬,你結賬!”蘇如炎看著進來的先生笑道。“去搜集了一下那個白的消息,來晚了,我結賬。”先生把厚厚的宗卷放在了小桌上,那裏已經堆了一份宗卷,想必是蘇如炎帶來的。“沒有被人跟蹤吧?”蘇如煙低聲問。他的眼睛澄澈,完全不像是喝過酒的樣子。先生熟悉自己的這位同僚,知道這個落拓陽光的人,其實也是刀一樣的冷洌。也難怪蘇如炎有此一問,他們相約的留香居是天啟城最有名的溫柔鄉,門面算然不大,但是能進這裏的人當世貴人。這幾年的花魁也多出自留香居,留香居不只以女色聞名,她們的留香醉更皇城中多少有的好酒。留香居坐落的街道,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進京來碰運氣的世家子弟都在這裏出沒,也都是這裏的常客。先生也在窗邊的臺階坐下,脫掉了靴子:“我這輩子就靠收集情報,做我們這行的人都異常小心,不至於輕易被跟蹤。不過如炎覺得暗門真的敢把矛頭指向武帝嘛?”“不是會,是已經來了。而且這次暗門走來的白,是他的女兒。”聽道如炎這樣說,先生呆了一下,回過神說:“白如枯雪?難道.....可他畢竟是天啟人,為什麽?”蘇如炎搖頭一笑,“子儀兄,你太善良了。枯雪從離開淵居的哪一天便不是天啟人,他並沒有什麽立場,只剩下對君雪的仇恨。

如果對他有利,他說不定連自己師傅的墳多可以去挖。”先生默然,先生也是世家子弟,祖上封伯爵,世世代代都是斷家的家臣。當年也於枯雪共過事,當年甚至有淵居中的一名講師原收下先生為弟子,但是先生堅持不願意,因為他盡忠的人是斷氏皇帝,而非他們所生活的天啟國。“雖然沒有攻城器械,戰馬糧草,可這就是戰爭啊。已經六個月了,從第一樁血案開始,暗門的刺客一刻不停奔忙,就算沒有人被殺的夜裏,也在籌備著新的刺殺計劃吧?

月華暗門是個藏在陰影裏見不得光的組織,不可能像我們這樣公開招募人手,我們若是死傷幾個人,大可以從羽林天軍補幾個年輕軍官過來,可以說是生生不息。暗門想要贏,就得要以恐怖壓倒我們或者等到瀾淵大軍兵臨帝都,我們若是反擊,他們就只能以更大的恐怖來回應。他們未必不敢直接暗殺皇室,何況如今的皇室,只有當今的武帝一脈還有別人嘛?”蘇如炎苦笑,“這帝都,不是破軍的帝都,這時代,已經不是淵居的時代。你我這樣的小人物卻應該在此時大放光彩。”先生定了定心神:“沒想到,你有怎麽大的志氣?”“不是我的志氣大,而是可惜我們已然沒有了退路。”蘇如炎用白瓷的小瓶為先生倒上清淡的米酒。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人大笑,有人唿喝,夾著女人嗔怪的尖叫。先生起身從窗戶往外看去,外面是一片水池,池中映著一輪明月,對面的長廊上,一群酣醉的男人摟著女人的肩膀正從屋裏出來,他們都穿著袍服,佩著劍,手不老實地伸進女人領口裏摸索,女人作勢拒絕,軟軟地打著他們的手。一個男人高興起來,一甩腿,鞋子飛進了池塘,水波淩亂,月影破碎。

“應該是白水郡侯的人吧?雖然主子已經被通緝,他們倒還在帝都活得逍遙。”如炎站在先生身邊,淡淡地說。“公然佩劍夜行?”現實皺眉,“《限鐵令》已經發布三個月了,‘掌鐵者,殺無赦’,他們果然大膽,以為諸侯紛紛和天啟撇清關系,他們就能自以為是座上賓了,可笑。”“那些都是世家子弟,就算我們現在沖出去抓了他們,也會有人為他們求情。”蘇如炎拍了拍先生的肩膀,笑笑,“算了,其實這些人裏,很多也就是些廢物,不過借著水郡侯一代文豪的名頭拉幫結夥,喝酒玩女人。他們還不配做我們的敵人,子儀兄,我們接著喝酒。”先生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水郡侯莫書流當年便是自己的同窗,二人在文采上的比鬥也是常事,後來莫書流繼承爵位,去了封地,二人便少有交集,沒想到如今卻要讓自己去抓他。酒瓶空了兩只,月亮已經升得很高,蘇如炎卷起窗上的竹簾,目光淡淡地放出去。這間雅室是留香居裏最僻靜的一間,陳設也簡單,竹席鋪地,幾張藤編的坐墊,一張紅豆木暗紅漆的酒案,木板墻上掛了幾幅大約是從舊紙店裏買回來的無名水墨立軸,年代久遠,紙面都發黃了,反倒多了幾分韻味。小窗打開,就對著花園裏的水塘,晚來擡頭見月,低頭也見月,此時客人大多進了自己的雅間,尋得哪風雅之事。蘇如炎喜歡在這裏約人喝酒,先生就來過四次,有時候喝到七八分,推窗見水中月影朦朧,忽地就生出幾分惆悵來。

“說說那個白吧。”先生有了三分酒意,放下了杯子。“好,先聽子儀兄的情報。”先生把宗卷推到蘇晉安的面前,並不展開,“她大約十五,第一次在記錄中殺的人是淵居本來在天啟的高手水長年,那是去年一月,暗門的殺手剛剛進入天啟不是很久,她應該是第一批進來的人。實力和他父親當年沒什麽可比性,畢竟他父親太強了,不過也算的上一流好手,關鍵是她了解很多淵居的武學破綻,加上暗殺之術了得,現在皇城中淵居的高手也皆死在她手中,除了九名淵居門徒還有三個朝中重臣。”“白是自己獨自出動的吧?”蘇如炎插了一嘴。先生搖了搖頭道:“還沒查出來,但是這一年來已經抓到幾名暗部中人,只有一名暗門中的幹部知道白的消息,我想應該是單獨行動。”“不奇怪,根據我搜集的情報,從沒有一次她是和其他刺客聯手出動,這是一匹獨狼。”蘇如炎笑笑,“真是令人讚賞,雖然是個女孩但是不辱沒他父親的名聲。”“這可不是玩笑,她刺殺水大人等的時候都只用了一刀,她藏在馬車經過的道路上,藏在一棵樹上,馬車路過的時候她直接踩破車頂跳了進去,對著水大人的後腦縱劈一刀。以水大人的功夫多沒有反應”先生唏噓,“當街殺人,幹凈利索得像是表演一樣。”“我記得哪個水大人不過是個淵居外門弟子,怎麽能和淵居親傳弟子的後代比乃,先生這你就別擔心了?”“至今十二人,都是一刀必殺。就像如炎你說的,每次都是獨自出動,從不失手。”先生看著窗外的景色氣氛說不出的沈重。“先生,從不失手,不代表不會失手,君雪可以隕落,月華可以重傷,天下就沒有無敵的人!”蘇如炎一拳擊在掌心。“天下也只有你敢拿劍神君雪和月華,不知道有沒有關於她所使用武器的消息?”先生皺著眉。“這個孩子殺人卻有一個習慣,就是總在頭上用刀,似乎是希望盡快殺死對方,免得反撲。所以她殺水長年的時候是刀劈後腦非要受過極其嚴格的訓練不可。我們剿滅的暗門刺客中,似乎也只有她使用刀。我擔心的是她為什麽沒有用劍,是不是留著一手”蘇如炎攤了攤手。“嗯,如炎你的擔心有道理,可是就算她留著一手,讓我們發現了又怎麽樣,就以她現在表現出來的實力我們就已經很能將其擊殺了。”先生也攤了攤手,“也就是在那一次,被人發覺他的頭發是白色的,之後保密做得不好,在帝都裏傳開了,人人都叫她‘白’,也是因為她的白發和她父親一樣,我才能找到這些資料。”先生拍了拍卷宗,“收集到的情報都在這裏了,實在很有限。此外從她所刺殺的人來看,暗門應該非常看重他。她平均一個多月出動一次,被安排得很有規律。她的刺殺方式不拘一格,通常非常迅速直接,逃離現場的速度極快,性情應該非常冷血,從不慌張,甚至能在受傷的情況下冷靜的分析形勢,這麽年輕的一個人,不知道怎麽能夠養成這樣的老辣。”

“她的父親可是一個瘋子。”蘇如炎搖搖頭,“如炎你連續剿滅了七個刺客,一般都是用什幺辦法?”先生突然問道“因為我發現了一個規律,暗俄美女總是分為兩組行動。一組只負責殺人,另外一組負責斷後、取頭顱和制造混亂,必要的情況下殺死被困的同伴,避免他們落入敵人手中。負責處理後事的一組人往往比殺人者還要精幹,但是他們卻往往會在刺殺完成後還長時間偽裝成路人留在現場周圍觀察。

我的幾次行動都是抓住了處理後事的人,進而找出了刺客的所在。但是這個方式對於這個孩子恐怕完全沒有意義。”“為什麽?”先生追問“因為她獨自行動。

她是不受控制的,自己殺人,自己料理後事,沒有人知道她的聯系辦法。如果我沒有猜錯,暗門內部應該也只有一個人向他下達殺人的命令。”蘇如炎端起一杯酒,瞇起眼睛品著,“獨狼是草塬人所說的最難捕獲的獵物之一,因為它們獨自往來,沒有牽掛,而且已經經歷過最殘酷的考驗,在這種時候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恐怖。”

“獵人當然找不到,可是,誰能比狼更善於尋找狼的足跡?如果我們要找一條獨狼,何不試著……放出另一條狼去?”蘇如炎微微睜眼,一瞬間先生楞住了,他看見寒冷的光從蘇如炎細細的眼縫裏溢出來。

“另一條狼?”先生沈吟了一下,“如炎你心中已經有了人選吧?”先生脫口而出。

“前先天你和我說到淵居我便想到了一個人,他叫風,也有人叫他風翼,像是個女孩的名字,長得也像個女孩。你也該想到了風這個姓氏對淵居來說是什麽,他父親便是追風劍。”先生挑了挑眉:“如炎我真服了你,萬事你都提前想到。”“子儀兄,讓我好好地喝完這頓酒吧。月明星稀的好天氣真是不多,每當這時候總覺得人生短暫。”蘇如炎手把酒盞,拍欄看月,“明天,明天我去找風易,在那之前我要去取一柄劍。”“劍?”先生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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