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留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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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0-25 10:51:05 字數:5592

門無聲地開了,一縷檀香、一縷酒香、一縷女人香混在一起撲面而來,先生一驚,隨即覺得一陣清爽。門邊站著一個女人,披著一件繡有白色雲紋和粉色桃花的長袍,大袖滑到肘間,露出象牙般的小臂和纖細圓潤的手腕,蘭花般的手中是一壺溫好的酒。女人笑吟吟的,歪著頭,沖先生打了個招唿,先生立刻起身還禮。先生也是個溫雅灑脫的男子,可每次他見到這個女人,都覺得自己被她的容光照亮,不由自主地覺得拘謹起來。

“雅,你來晚了。”蘇如炎這麽說著,依舊看向窗外。“沒辦法,客人很煩人的。真對不起。”女人帶著歉意地說,盈盈走到屋裏把酒壺放下。後面跟進來一個穿白衣的少年,低頭捧著七尺的長琴。他把琴架好就無聲地煺了出去,女人跪坐於席上,一抖長袍遮住那雙筆直修長的腿,輕輕調弦,叮咚如春雨打在石板上。“今天想聽什麽呀?”她問.......

易蹲在臺階下,雙手搭在膝蓋上,叼著根草,齜著牙,草尖驕傲地指著天空。中午的太陽照在易的身上,暖洋洋的,正是一天裏難得的好時候。易低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蹲在那裏看了一上午了。有家酒肆就是因為易小冉這個壞習慣而拒絕雇他的,他看人總是從腳看起,順著往上看,最後才看對方的臉,讓人覺得有點陰陰的,心裏就不太痛快。其實仔細看易小冉的眼睛會發現他的眼神一點也不陰,瞳仁黑而且大,有幾分野,有幾分傲氣,卻難得的幹凈。

易這個習慣是他父親教他的,說看一個人的武學從鞋會暴露他的本質。

劍在殺人的時候身法跟不上便全是破綻,輕功到了一定境界才能把劍術更的提升。易小冉的母親總帶著一點點懷念說起她嫁入風家的時候。當時的淵居就連外門弟子進進出出都有下人伺候。她新婚第一日下廚做了一碗湯,連細蔥都有廚子幫她切好,在旁邊還有幾個丫環遞工具,每一樣工具多會擦好之後才給她只要親手扇扇火,把蔥和鹽灑進熬好的魚翅湯裏,就算是她的廚藝了,公婆在幾個下人伺候下喝了,都誇她賢惠,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碰過鍋,只需畫好精致的妝,安安靜靜地等待她的丈夫打敗下一個對手回來.......當時淵居三雪紛紛離開淵居,傲雪少年病逝,君雪封神之後感嘆天下再無敵手,枯雪則前往月華希望可以道劍雙修以求超越君雪。以父親為首三劍便成了當時淵居的門面,他們也從來沒有敗過,直到前往瀾淵帝都的哪一年........不過易小從講師那裏知道,母親嫁入風家的時候,這個武學豪門已經是在死撐最後的光鮮場面了。淵居祖上風家流下來的財富也花差不多,每年新入門的弟子又需要奢華的服侍,才能更好的修練。而淵居卻毫無收入來源。

易的父親已經沒有家族先人,經商的頭腦了。

父親的遺體送回淵居的時候這些事情終於爆發了,母親更看著自己丈夫的遺體哭死在淵居門前。

易也在哪一年離開了淵居,此時如炎只身一個人來到易的面前,易心裏一喜,然而還是克制住了,拖著腳步穿過小街,跟著男人一起走進巷子裏。易小冉看著男人的背影,沒有開口。

“抱歉,我晚了。因為我有個東西送給你。”

男人轉過身,拿出背後的劍匣,打開劍匣,易心頭一跳,一眼就看出是一柄好劍,劍曾經的主人更是一名高手。

“不用驚訝了,這把便是你父親少年時候的佩劍,當時的淵居家大業大啊。這樣的一柄好劍居然就這樣遺忘”男人淡淡地笑。“你手上的劍繭可不少,雖然有特意隱藏但是看的出你是一名好手。”

易說道。“我是個行伍出身的人,祖上就是個漁民,佩不上怎麽好的劍。”男人淡淡地說。“無功不受祿,我不能收你的禮。而且父親說是劍選擇了人,而不是人配的上這樣的劍”易拒絕了這個讓他心動的誘惑。“只是見面禮,我想請你幫忙,”

男人笑笑,“為什麽沒有看見你的佩劍,就算淵居現在一把好劍還是有的吧?”易昂起頭,斜眼看著男人,“劍代表著實力,淵居已經沒一配的上我的劍了。”易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父親的劍不代表可以配的上我。”易小冉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來帝都,就是要勤王,就是要建功,要讓自己的名字響徹天啟如自己的父親如君雪他們一樣。

“說吧,你要我做什麽,只要不違世家之道。我能做的事情,可比你想的多。”

“我本來以為你很合適,但是你今天讓我有些失望,我也許看錯了你。”男人說。

“失望?有什麽失望?我身手好,就算父親當年也沒有如此快的劍術?”易的目光忽的兇猛起來,直直地看著男人。但是男人始終沒有揭開鬥笠,易沒有一次能看到他的眼睛。“我雖是平民出身,但我知道世家子弟最不能屈的就是氣節。氣節是世家子弟的精氣神,是不是這樣?”

男人又笑,上唇一抹胡須一動一動的,仿佛嘲弄,讓易看了就怒。“是!是又怎麽樣?我風易堂堂正正,沒屈過氣節!”易大聲說。

“哪便和我走吧......”男子笑道轉身離開易一身白衣小廝的打扮,被留香居的媽媽引著進屋。易在三天前就隨著蘇如炎來了留香居,蘇如炎將自己交個一個叫雅的花魁做小廝。

那個婉約妖嬈的女人正在裏屋梳妝,兩個小女孩伺候著她,易只看見她一個隱隱約約的背影。

雖然已經來了三天他卻只是第二次看見了這個女人“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阿雅的侍童了,想當阿雅侍童的人可不少,你得了這個機會,要好好用心。”媽媽轉身出去了。

“雨兒啊,去教教他規矩。”哪個叫雅的女子慵懶地說。一個白衣女孩兒轉身出來了,從旁邊拿過一支小竹鞭來,看著易:“趴下。”

“趴下?”易劍眉一挑,“你叫我趴下?”

那個名叫雨兒的女孩圓圓潤潤的臉兒,長長的睫毛,皮膚晶瑩得能掐出水來,是讓人看了心裏會喜歡的那種,卻沒料到如此的不講理,拿起竹鞭就照在易頭上打。易不想跟這樣的小姑娘計較太多,手擋在頭頂,手背用力要卸去這一擊。竹鞭打在他手上,卻根本是柔柔的沒力氣,絲毫不痛。雨兒只是沒頭沒臉的往下亂打,易只得伸手遮著腦袋。“靈兒,你也去幫忙,我自己來弄頭,就可以了。”屋裏的女人說。另一個女孩兒也興沖沖地跑了出來,拿著一根小竹鞭,和雨兒一起把易圍在角落裏敲敲打打。易被打得煩了,肩膀猛地一震,把兩個女孩兒頂了出去,剛要發作,旁邊跳出來一個人抱住了他的腰。這個人顯然不同於小霜兒和小菊兒,力氣極大,易連續兩次發力都沒掙脫。“她們只是和你鬧著玩的。”那個人說。易卻沒心思管他說什,麽,在留香居裏有這樣的人物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力,兩個人一起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可那個人還是緊緊地抱住易,易無從掙紮但還是沒使用真氣。“唉,教一個新來的都教不好。”裏屋的雅埋怨了一聲,起身走了出來。這是第一次看見她女裝,那是一襲繡著桃花和雲霧的白色長袍,第一眼看見的是她赤裸的腳,踩在微涼的木席子上向他走來,易失去了判斷這個人的依據,因為她沒有穿鞋。可那是易平生見過的最好看的一雙腳,他實在覺得這樣一雙腳的主人大概就是不需要鞋子的,輕盈盈的像是踩在雲端。易的心裏忽然有些亂。哪個教雅的女人伸手在易小冉腦門上一拍:“你們三個都先出去,我來收拾這個新來的。”“雅姐……你沒問題吧?”那個抱住易的男孩站起身來說。易認得出他,他就是那天游街時候捧著劍背著花簍的侍童,一臉老實的樣子。“沒問題,你們先出去。”雅說。侍女和侍童都煺了出去,易坐起來整了整衣領,靠在板壁上,兩腿肆無忌憚地打開,斜眼看著女人。哪個女人也狠狠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抓了剛才侍女用的小竹鞭,用力打在易的腿上。她的手勁那些小女孩,又是真的用力,易來不及用真氣護體痛得一哆嗦。“幹什麽?”他瞪著眼睛,這樣的屈辱對易來說還是第一次。“我這裏的侍童沒有坐姿像你這幺粗俗的!”眼前的女人的目光和他對頂,毫不相讓。“我風易可是世家子弟,你說誰粗俗?”易怒了,他最討厭有人非議他這個。女人伸手在他腦門上一拍,咬著亮晶晶的牙齒:“世家子弟?你家在哪裏啊?”易當然沒有說出自己來自淵居“和你有什麽關系?”“是窮地方的人吧,家道敗落了吧?要不你會來帝都混日子?”女人冷冷的說易覺得這女人真是糟糕,有一雙極聰明的眼睛,說出話來又是辛辣又是刻薄,一刀捅在他的痛處上。可他也沒辦法,蘇如炎的吩咐是他要和這個女人合作,他只能忍這一口氣。“我來是勤王的!”易說。“就你也勤王嘛,你以為你是劍君侯一劍一人?勤王了就可以振興門楣不用低頭做人了?”女人依然不依不饒的。“說話別那麽尖酸,說點人話會死啊?”易終於有點忍不住了。他本想說你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麽人,可這句話在一個風塵女子面前說這樣的話,終九是太傷人。他不喜歡這個女人,卻也不必對她那樣刻薄。“我們這裏的女人說話都很尖酸的。”女人居然坐在了席子上。易小冉深深吸了口氣:“你想怎麽樣?我跟你老實說,不是為了名震天啟,打死我也不來這樣的地方,我也犯不著對你低三下四,你別指望著就能收服我。我們可以合作,這件事做成了,我有好處你也有,從此我們一拍兩散,再也不見,你看怎麽樣?”女人看著易冷冷地一笑:“說得那麽硬氣?我們合作?可我跟你不一樣的,我沒有貴族家世要振興,我就是個女人,在這個亂世裏找蘇大人做個依靠。這件事沒做成對我沒什麽啊,對你,可是永遠就沒機會光大門楣了,而且你不是很厲害嘛靠自己啊,當年的劍君侯也不是一劍一人怎麽你知道自己不行?”易的心往下一沈。“我就是告訴你,在這裏,你和我是同黨,你要聽我的,”女人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是你有求於我,你明白?”易沈默了許久,他又一次被這個女人的話紮中了要害。是的,他有求於這個女人,這是他唯一一個振興家門的機會,也是唯一可以讓自己超越父親的機會。他終於點了點頭,心裏有種氣焰被人打了下去的沮喪。“這樣才是乖孩子,否則,我們都很危險。”女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外面喊,“你們都進來。”一個男孩兩個女孩都進來了,女人一一指點,“這是雨而,是你的師姐,這是靈兒,也是你的師姐,這是黑子,是你的師兄。”

“我叫黑鐵,”那個男孩說,“你叫我小黑就好了。”易腦袋裏像有無數的蜂子在飛,淵居出身的自己居然就被列入了什麽門下。他在心裏長嘆了一聲,“師姐,師姐,師兄。”

“哎!”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回答。兩個女孩兒笑著拍手:“雅姐果然馴服了這個小子,剛來的時候我還擔心是個麻煩的刺頭兒呢。”女人指著不遠處劍架上的一柄古劍,“從今天起你就是劍侍,負責保護我,是我的人了。”“是你的人?”易在心裏嘟噥,擡頭看著女人,“那我該幹點什麽?”“現在等我梳妝。”女人輕輕一笑,走向裏屋,“然後捧著柄劍,在我彈琴的時候站在我後面裝裝樣子嘍。”蘇如炎雙手攏著一個白瓷杯,雙肘撐在窗臺上,目光從池塘上越過,看著對面廊下四個少女舉著燈,女人攏著一襲白雲桃花紋的白色長袍,低垂著頭,腳步輕得仿佛踩在清波上。她的背後,兩個白衣的少年,一個捧著長琴,一個捧著古劍,捧著劍的那個少年正擡頭環顧,清澈的眼睛裏有股兇兇的氣,也有股沮喪。蘇如炎無聲地笑了,沒想到連風殤這等名劍多不稀罕的少年會去捧這一柄破劍,。“你的計劃已經啟動了?有沒有給它起個名字?你總喜歡給計劃起名字。”先生走到他背後說。“我叫它覆仇。”“覆仇?”先生楞了一下,失笑“這可不像你的風格,我還以為你會叫它‘獵殺’什麽的。”“子儀,這是一盤棋,一個少年為了父親報仇,為了自己名聲卻最後成為我的棋子?”先生問“你為他花了那幺多心思,真的只是一顆棋子嘛?”蘇如炎搖頭苦笑:“我沒花多少心思,一個人如果能在幾天裏被我說服,他也能在幾天裏被別人說服。”“說得也對,如炎你善猜人心,暗門未必不善這個,所以你才會選他淵居出身的他。”先生搖頭,“不只是他出身淵居,而是他配得上淵居二字。”蘇如炎沈默了很久:“我想要一根不會斷的風箏線……但我還沒找到。”先生忽然想了起來:“對了,昨天幾個世交朋友來我家串門,說起上朝的時候太武司的大人物對你很有意見,對皇帝說你沒有保住他的替身,長得那麽像的替身可不好找。”“當晚負責行動的可不是我,是一衛長範忠大人,怎麽能怪到我頭上?白作為最後一擊,只殺掉一個替身,想必白也會很不滿意吧。”“因為太武司不敢惹範大人,只好拿你撒氣,他也不會真的拿你怎幺樣,範大人看重你的能力,在朝上力保你呢。”“因為我不是世家後人,我這樣的人,在他眼裏跟條狗差不多,心裏有氣,對狗踢兩腳,犯不著真的把狗宰了燉一鍋吧。”蘇如炎悠悠地笑。“如炎你也別這麽作賤自己,你的能力,不說在範大人他們之上,至少是超過我這個世家子弟的,朝堂上那些庸人的話,別放在心上。天啟當年也是軍馬立國的。現在畢竟是個世家大族的天啟,立朝幾百年來的規矩,一時改不掉,終究會變的。”先生寬慰他,“不過我倒是好奇,我手下的斥候是最大的情報來源,可這一次範大人顯然對於暗門的計劃掌握了八九成之多,範大人秘術無雙,卻不知道他對情報也有研究。”“帝下的身邊能人眾多,我們終究不過是帝下手裏的兩顆棋子,應該還有很多棋子捏在他手裏,我們都不知道。”蘇如炎攤攤手,“我們這些當棋子的,猜透了下棋人的手段又有什麽意思?何況也未必能猜得透。”先生沈吟片刻:“晉安,你這樣心裏高傲的人,明知道來帝都只是當人手裏的棋子,為什麽還會來呢?”“因為帝下對我有恩,我特不想默默死去吧,心裏有欲望,自己克制不了。”蘇如炎淡淡一笑,“我知道這是我的弱點,也知道我終究會被這個弱點害了……可我還是來帝都這個殺人場了,就這麽來了……這個時代,在帝都這個地方,誰都不知道能否保住自己吧?”“世道滄桑,皆是棋中旅人。”先生楞了一會兒,悠悠地嘆了口氣。蘇如炎沈吟了一下,“子儀兄,我現在也是哪個下棋的人了。”“這話可不是我說的,這是當年先祖皇帝破軍仙逝之時所說,人生百載,世道皆滄桑,一夢一醒,你我皆是棋忠旅人,以前帝都裏很有名,連歌女都且唱且嘆。一曲歌罷,屋子裏靜得蕭索,先生看著他那個一貫灑脫的同僚正仰頭默默看著屋頂,眼裏竟有一絲哀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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