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瑟蘭迪爾最喜歡什麽？”

埃爾隆德立刻回答：“萊戈拉斯。”

“額……Well，他第二喜歡的東西是什麽？”甘道夫一邊問，一邊緊張地盯著眼前的精靈領主，生怕這位領主被已經升華的友誼沖昏頭腦，居然說出一個“我”來。

好在智者畢竟保留著智者本色，埃爾隆德頭一垂，郁悶地說：“寶石。”

埃爾隆德鄭重補充：“我按照瑟蘭迪爾遺囑的要求，把他的寶石全部裝箱帶來了，我不認為這裏能出什麽差錯。”

“啊，Lord Elrond……”甘道夫連連搖頭。

順著甘道夫的目光，埃爾隆德視線落到自己左手。

他沒有戴戒指，一只也沒戴，千萬年來棲息於指端的風戒早已摘下，他把那枚最珍貴的戒指埋葬在Eryn Lasgalen森林深處，因為那裏埋葬了他心靈的一部分。

埃爾隆德猛地擡頭，斷然說：“不可能！瑟蘭迪爾不是這樣的精！”

甘道夫顯出一種尷尬又閃爍的表情。

“不可能！”埃爾隆德重覆，義正詞嚴。

可是智者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他內心毫無征兆地“喀”了一聲，動搖了一下下。

“不可能！”他的底氣忽然有點不足了。

瑟蘭迪爾這時趴在箱子上，像拂過水波那樣拂過寶石的光芒。心旌搖蕩、陶醉了半晌，又從領口摘下一只白寶石胸針丟進寶石堆裏——啊，他的珍寶，他的熱愛，他的滿足，他失而覆得的美。

本來還應該有一枚獨一無二最稀奇的藍寶石戒指躺在裏面——他的維雅，瑟蘭迪爾心痛萬分地想，永遠沒有了。

他承認這裏面有他自己的疏忽，他把遺囑寫得太簡單，沒有交代清楚，那條“把它們全部帶走”後面，應該再添一個括號，“包括維雅”。

他早該想到，埃爾隆德那個精，一直那麽天真，那麽死心眼，為了感情什麽都舍得浪費。那顆塞飽學問的大頭裏，從來就沒有一條溝回考慮過，移民到新地方，最最重要，要有一點財產傍身。難道那個精真的指望天父賜福、維拉發錢嗎？！天上掉過餡餅嗎？？活過這麽、這麽、這麽多年，這點基本常識都不放在心上。

努曼諾爾那些國王為什麽一代不如一代，因為埃爾隆德偏偏要去教育他們啊！後來人類造出了一個詞——“egghead”，應該就是照著埃爾隆德的畫像發明的吧。

“My Lord，”一個精靈出現在門口，視線特意從瑟蘭迪爾頭頂越過，忽略眼前滾在寶石堆裏這一幕，“行李安置在埃爾隆德領主的房間了。”

瑟蘭迪爾揮揮手。

“埃爾隆德領主的房間”，埃爾隆德為什麽竟然還有房間，埃爾隆德的東西不是應該全部扔去“雅凡娜之家”嗎？反正那裏的工作精靈會提供廉租房啊！

是誰下令給埃爾隆德準備房間？

是誰？！——是他啊！

瑟蘭迪爾痛心疾首。遙想當年，那個Middle Earth風雨飄搖的年代，又是誰不遠萬裏、騎著馬顛往伊姆拉崔？——也是他！

維拉作證，米納斯提力斯政權倒臺跟林地王國有一根草關系？他非要裝腔作勢，去送安慰；他鬼迷心竅，先扒了那個智者的衣服；還是他！貪圖方便省錢，搬去了埃莫曼提克莊園！他意志軟弱、一錯再錯。

所以是誰的責任？——瑟蘭迪爾拒絕再想下去。

瑟蘭迪爾捧起一把寶石，由指縫流瀉。那種變幻莫測的璀璨配合著細細的沙沙聲，真是意動神馳。瑟蘭迪爾趴在寶石上扭動，世界的precious。

這件事如果存在一個開端，那麽一切要從一次星際旅行說起。

瑟蘭迪爾前往多瑞亞斯拜訪故精。

雖然歐瑞費爾夫婦一直覺得，庭葛非要把精靈寶鉆鑲嵌到瑙格拉彌爾上的行為很蠢，但美麗安王後在辛達之中威望不墮，理應拜謁。他們一家登上“巨綠森林春天號”，從維林諾出發，穿透世界的邊界，飛向多瑞亞斯。

瑟蘭迪爾在曼督斯神殿時，得知西方同族已經走向星際時代。

很顯然，就像遠古時期帖勒瑞族精靈在維拉的召喚下磨磨唧唧，諾多精靈假裝是很虔誠的精靈後來又叛走中洲一樣，對至高者的服從不是精靈世界的全部。魔戒摧毀後，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消停，精靈們累積的知識、能力螺旋上升，精靈的心和腳再一次癢了。

變革的渴望開始翻騰，尤其在諾多和帖勒瑞族之間。

提力安城的居民陸續來到澳闊隆迪，像很久以前那樣，說服帖勒瑞族加入他們的行列。擅長造船的水手這一次聽從了。帖勒瑞精靈決定放下對親族殘殺的記恨，兩大族群聯起手來，想要探索。

精靈們在廣場和媒體上演講，七嘴八舌地宣布：難道阿門洲之外就並非一如的造物？難道無數星辰是不聖潔的嗎？——難道精靈的腳步只準邁向過去、不能邁向未來？難道精靈的精格是不獨立的嗎？

精靈的第一艘星際白船很快造好了，維拉不能阻擋他們，因為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止伊露維塔兒女心靈的自由。

“‘第二次大遷徙’延續了差不多一千年。”曼督斯神殿的邁雅告訴瑟蘭迪爾，“現在我們散布在宇宙四處，各據一星。”

這似乎沒什麽特別神奇的，瑟蘭迪爾表示很能接受——當初埃雅仁迪爾駕駛著威基洛特已經算得上軌道航行，經過這麽多年，毫無基礎的中洲大陸隨隨便便也能發一顆衛星，何況阿門洲？

“巨綠森林春天號”穿過黑夜之門，駛向蒼穹的海洋。

首先出現了維爾瑪星。離維林諾最近的星球。曼威為首的一些維拉和大多數凡雅族精靈棲居於此。它被光環所圍繞，仿佛從虛無中降臨。它巨大、莊重、威嚴，高峰塔尼魁提爾山化成深影，可以被精靈的眼睛辨認。它近在咫尺然而無法觸摸，那是一種很絕對、很純粹的效果。

瑟蘭迪爾凝視它——比壯麗更龐大的壯麗。

忽然，維爾瑪星消失了。“巨綠森林春天號”經過了第一次星際跳躍。

全息地圖不斷閃爍，向乘客顯示維度中最近的星球是剛多林：一座白城全景放大，又化為亮點，藍色細線從這亮點緩慢延長，形成傾斜三角，另外兩個端點被標示出“納國斯隆德”和“羅斯洛立安”。一條紅線則說明“巨綠森林春天號”下一次跳躍將錯過這三個星球，直赴多瑞亞斯。

“我們下一次再去拜訪那片星區，”歐瑞費爾說，“凱勒鵬領主和他的諾多夫人出門旅行了；伊綴爾公主一家不在剛多林，她和丈夫一直住在水域廣闊的新伊瑞西亞。”

瑟蘭迪爾不怎麽在意哪批精靈住在哪個星球——起碼當時並不。

他無聲望著宇宙星空。

仿佛是一瞬間，瑟蘭迪爾醒悟到，他已身處群星之間。

他面對星海，面向無邊無際、內向沈靜的輝煌。

瑟蘭迪爾曾經以為，他懂得自然，能夠欣賞一切最細微與最宏大的東西——但那時他重新發現了世界，意識到原來還有更深的奇跡。他在宇宙中看到了一層不變而又變幻無窮的神秘。他所目睹的群星，年邁與青春同在，那不是伊露維塔的旨意，那仿佛是天父本身。

瑟蘭迪爾被一種澎拜的情緒所淹沒，耳朵在一片最深的沈默裏聽見了聲音，那鋪開的樂章比大海更宏大、比林濤更無窮。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臉上凝固著震驚，被“巨綠森林春天號”送進時間和空間的永恒。

他的眼睛一定瞪得太大，以至於歐瑞費爾撫摸貓咪似的親切打量他，和妻子竊竊私語：“我們瑟蘭迪爾從小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有一點毋庸置疑，瑟蘭迪爾的心確實被挑動了。

旅行中途，無窮星辰喚醒了他體內的某些元素——某些古老得難以追溯、哪怕一次死亡也無法祛除的東西。

那仿佛是一種堅固的力量，一種混雜著悲傷與決心的感情——好像正是這些難以說清、卻切實的存在，使他在達戈拉平原的戰場拾起了歐瑞費爾的劍，使他高踞於Eryn Lasgalen洞窟宮殿的王座，使他千載以來維持著王冠和權杖的威嚴，最終使他決定讓森林精靈擁抱財富與現代文明。

這些力量醒來了。

瑟蘭迪爾在“巨綠森林春天號”的船艙裏意識到：又一次，他正抉擇前路。此刻他望著宇宙，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作為歐瑞費爾之子，他站在遷徙的多瑞亞斯族人之間，望著迷霧山脈的東面。

瑟蘭迪爾開始著手，研究星際遠征。他邀請了幾名老下屬，從奧力藏書館翻出一大堆資料，通過他自己和歐瑞費爾的關系，訪問了許多經驗豐富的星際水手。

水手們大多態度樂觀。多瑞亞斯曾經的強弓畢烈格、現在是一位艦隊隊長，告訴瑟蘭迪爾：星際探索一點也不難，只需要耐心。

“我想你可以召集到一些願意跟隨你的精靈。”畢烈格說。

“我想可以。”瑟蘭迪爾點頭。

“只要你有一批能信任的夥伴，一切難題都有解決的辦法。”

西爾凡精靈起步比較遲，離阿門洲近的星星已經被發現殆盡，不過問題不大，因為伊露維塔搞出來的星星茫茫多，只要往遠方去，一直向前，總能找到新的奇跡——如果一百年不夠，就用五百年，實在不行就一千年，反正時間嘛，精靈有的是。

“你必須得有決心，”畢烈格說。

“I am patient，”瑟蘭迪爾回答道。

他的筆記日漸詳實，可行性分析從兩百頁，增加到五百頁，又增加到“卷二”五百頁。最終，一個問題擺到面前——錢。

他需要至少一艘裝備精良的好船，比“巨綠森林春天號”更新、更大、更快。目前新伊瑞西亞擁有先進的造船技術，美麗安王後承諾幫忙，向她老公的弟弟歐爾威打聲招呼。但星際白船畢竟很貴。他還需要雇傭經驗豐富的向導和船員來培訓他的精靈，需要其他各種物資，各種涓涓細流般的開銷。

可行性分析增加到“卷三”，列出好多款項。盡管如此，瑟蘭迪爾胸懷信心。因為埃爾隆德和剩下的西爾凡精靈西渡時，會把他的財富一一帶來。他的寶石正好作為啟動資金，而那枚維雅在諾多當中意義很大，非常搶手，夠換一艘新型白船。

賣掉寶石委實心痛……但是，瑟蘭迪爾想，他最終將帶著他的精靈搜尋到一顆星辰。不一定和維林諾一樣，然而奇崛雄偉、高樹蔥蘢，比Eryn Lasgalen森林還要美麗，那將成為西爾凡精靈自由的土地、新的家園。

這是一條必然的路。這是作為國王的選擇。萊戈拉斯可以啃老，但他不能。

他想，在那顆星辰地底，說不定蘊藏著深厚礦帶——埋著厚厚的寶石。於是他可以慢慢地把寶石挖出來、攢起來，一箱又一箱，如果可以的話，就像古典時期帖勒瑞精靈把寶石撒在海岸，他也可以把寶石撒在森林裏，沒有精靈會拒絕那樣的美。

就算那顆星辰不含礦藏，當他們安居樂業之後，寶貴的經驗將使他們能夠繼續遠征。伊爾碧綠絲的光輝將永遠映照西爾凡精靈的勇氣、和他們的船帆。最終有一天——必有一顆星球符合他的願望。

瑟蘭迪爾高興地笑了起來。

瑟蘭迪爾搬到了維林諾東海岸的澳闊隆迪港。雖然今日，大部分帖勒瑞精靈早已遷移到新伊瑞西亞，澳闊隆迪仍盤桓著一些好水手。

而且那兒離海很近。

瑟蘭迪爾休息的時候，便扒在窗框上，遙望大海。海鷗輕輕地鳴叫，它們很快就熟悉了這個金發藍眸的精靈——和那些已經離開的古老貴族一樣高大，一樣強壯，一樣美麗。他也是一位國王，海鷗之間流傳，他很多情，在等待他的伴侶。

日覆一日，一個黃昏，瑟蘭迪爾在海裏游泳的時候，響起了邁雅烏妮的聲音。

“西渡預報：有一艘船即將進入筆直航道。”

瑟蘭迪爾猛地把頭蹬出水面。

維林諾居民、整個星際的精靈，根據距離不同，逐一收到預報：“此次到達的精靈有——埃爾隆德，是的，允許我重覆一遍，埃爾隆德。正是那位伊姆拉崔領主，功勳卓著的持戒人。此時埃爾隆德沒有佩戴藍寶石戒指……哦，經烏歐牟閣下確認，Vilya不在船上，這樣看來，真的非常遺憾，精靈三戒中最重要的一戒永遠留在了另一片土地……”

瑟蘭迪爾“啊”地喝了一口海水，扒拉著海浪，差點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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