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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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戈拉斯漫游於Eryn Lasgalen。

萊戈拉斯獨自穿行在巨大的原始森林裏,帶的全部戶外裝備只是往小背包裏塞了一打壓縮餅幹,不過萊戈拉斯一點兒也不擔心,他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徜徉,精靈天賦使他能夠與自然神秘溝通、感知方位,好像心裏裝著一只GPS。

萊戈拉斯坐在暮夏的樹冠頂部唱歌,這是一片最為古老的森林,可又如此繁盛,他用古語唱西爾凡精靈歌謠,與上古時森林精靈唱的一模一樣。他在枝頭輕盈跳躍,打著滾兒,聆聽林濤中森林低徊歡欣的回應。

茁壯交錯的樹枝成為精靈捷徑,萊戈拉斯一路盡情奔跑,內心感受到一種驚奇——在旺盛綠葉搖曳的姿態裏,無疑散發出一種東西,那是使他自由、喜悅的能量,仿佛是生命與美逼近的聲音。他聽見森林發出持續呼喚:“歡迎你,王子——我們歡迎你回來。”

他溯溪流而上,攀上山丘,一些鳥爭相圍著他啾啁,停到他的肩頭。最終他站在懸崖。他眼前是一片壯闊山谷,遍覆橡樹、密不透風;而森林一重一重起伏,連綿到很遠的地方。

棲息於橡樹頂部的帝王蝶上下飛舞,這種蝴蝶有三色堇般的紫色,蒲公英似的飄動——它們曾經是黑色的。

萊戈拉斯揭下兜帽,這一刻他忽然知道,他並不是隨心所欲漫游到這裏,一種力量驅使了他。

——這裏是邊界。

精靈內心的GPS明確告訴了他方位。這是林地王國最南部的崗哨,幾乎每一個精靈戰士都在此地駐守過。戰士們曾經徹夜瞭望著這片山谷,截殺從多爾哥多滋生的邪物。由森林南部潛入的黑暗被阻隔於此。

山崖的模樣改變了。戰士的利箭和刀劍、憤怒和哀傷,現在成為了想象中,一股輕輕的霧氣。可有些東西是存在過的,萊戈拉斯知道,它們濃縮成了歷史書裏記載的一句話:“瑟蘭迪爾的子民仍把邪惡阻擋在外。”

他感到一些事物的形狀與輪廓消失散開,是戰士心中永恒潛伏著的責任感嗎?一種情緒跌落在空空的身體裏,是失落嗎?還是悲傷?

有一頭鹿鉆出叢林,往溪流裏飲水,那是一頭具有茁壯巨角的公鹿,它揚起脖頸,用濕潤的眼睛瞅著他。萊戈拉斯不禁走過去,摸摸它的鼻子,輕輕說:“嗨……國王已經不在了,你知道嗎?”

鹿與精靈相視片刻。大角鹿抖松脖子的毛,轉過身軀踱向森林深處。萊戈拉斯目送著它,自語說:“suilad。”

萊戈拉斯折返向北,朝著一個永遠不會弄錯的方向。

他途徑“精靈小道”——由於森林河早已改道,出現幾條分支,瑟蘭迪爾命令子民建造、森林北部唯一安全的通道,有一部分成為了河床。

他把手伸進河中,觸到冰涼湍急的水流。在差不多同一個地方,那位努曼諾爾游俠也曾彎腰用手撥開根蔓,尋找森林隱秘小徑的蛛絲馬跡。游俠的食指顯出雙蛇纏繞綠寶石戒指,面對精靈戰士的弓箭,游俠解釋說:“我來尋求幫助,我是萊戈拉斯的朋友。”

游俠控制著一只光溜溜的古怪生物。那是一段故事的開始。然而關於游俠和那枚高貴家族戒指的史詩,已無聲地淹沒於水下,隨河水而去了。

森林族人堆篝火宴飲的空地,瑟蘭迪爾曾在上面播好魔法,萊戈拉斯環顧四周,任何一處都長滿著幾百歲那麽老的山毛櫸。那麽多變與未變,他的森林漫游讓他沈思,讓他驚奇。

在一個淩晨他來到洞窟宮殿。

由精靈王魔法驅動的大門,現在無人把守。萊戈拉斯悄然進去,順著蜿蜒路徑,摸進一個房間。

他點燃石壁的琥珀燈,站立不動。光線和寂靜一起向他低訴,使他陷進回憶的深淵。這是萊戈拉斯的房間——過去那名戰士的房間,一點都沒有變過。在歲月中損壞的家具,一直被精靈們悉心地重造,他摘下武器架上的武器,撫摸著長弓的花紋。

記憶擁抱他,封閉的自我世界像野獸一樣咆哮起來,他抱著弓,沈默躺倒在床上,這張床幾乎令他覺得殘留著萊戈拉斯的氣味,熟悉得叫他心酸。

內心深處發射的分子沖擊著身體,不知為何,他知道他吸收到了長久以來一直渴求的東西,就在故居他自己的床上。真相仿佛遙遠黑暗中傳來的一道的聲音,飽含著痛苦,令他肅然起敬。

“你將要衰竭了。”瑟蘭迪爾站在床前,對他說。由現在想起來,瑟蘭迪爾冷靜的外表背後,是一個孤註一擲、尋找出路的父親。

“是的,My Lord。”

“我一直將你置於森林的保護下,萊戈拉斯,我用森林的力量勉強維持著你的生命,使你不斷沈睡,可是我快要辦不到了,我不得不告訴你,我的能力逐日減退——”

“將不再是魔法的時代了。”萊戈拉斯說。

“我很遺憾,”瑟蘭迪爾點點頭,“時代變了,並且將繼續變下去。”

“你已經做得很多。”

“是的,我已經做得很多。你感到羞愧嗎,我的戰士?”

“對不起,My Lord。”

“你最重視的那個人類很久以前成為了歷史的塵埃,而他的後代,他的家族,甚至已經被歷史所拋棄了,They are mortal,我提醒過你很多次。如果你知道今天,你還會用自己不朽的生命,去換取那個人類轉瞬即逝的幾年光陰嗎,萊戈拉斯?”

“我想我仍然會的。”

“在經歷過這些痛苦以後,這就是你的答案。”

“我很抱歉,My Lord。”

“你應該抱歉。”瑟蘭迪爾說。

他的Adar凝視著他,目光冷峻,但又蘊藏了一種明亮劇烈的熱切。“現在我決定放棄我的永恒了,萊戈拉斯,我要讓你活下去。”

萊戈拉斯猛然擡頭,神情有點迷惑。

“我還能使用最後的力量,來做到這件事。”

“你是國王——”

“作為國王,我盡到了職責;作為一個Adar,我卻還能再做一點什麽。時代變了,我和你說過。”

“不,我不可能接受……”

“你會忘記這些的,起碼在一段日子裏。萊戈拉斯,你將成為一個新的精靈,經歷新的經歷,我們的族人開始離開森林,你也會離開,你將是我的第二個孩子。”

萊戈拉斯抱著弓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感受著身體裏的心跳。那是瑟蘭迪爾給予的禮物——一個精靈所能給予的最珍貴的禮物。

我真的很抱歉,萊戈拉斯心裏說。盡管瑟蘭迪爾根本不會在乎他的抱歉。

瑟蘭迪爾問的那個問題,如果放到現在,他將怎樣回答?他不知道,他無法回答。不過如果是現在,瑟蘭迪爾不會那樣問了,因為瑟蘭迪爾比他還要了解,世界的很多事情原本不存在假設,也不存在答案。它們只是發生了。

根據他讀過的歷史,黑門之戰中重傷瀕危的萊戈拉斯被送回北方森林後不久,從森林中傳出死訊。伊力薩王一生都深深懷念精靈摯友,伊力薩王年老時,曾對伊希利恩親王法拉米爾說:“我的智慧和榮耀與日俱增,我的困惑和悲傷卻也不斷增長,因為我從不清楚,人類辭世以後究竟歸於何處,我希望能再見到那位朋友,理智告訴我無法實現。我想去拜訪他的墳墓,但我知道那兒高貴的王不歡迎我,是我使那座森林痛苦。”

法拉米爾把這段話寫在日記裏,日記同樣記載著,伊力薩王臨終前對王後亞雯說:“我愛著你。”而亞雯說道:“你對我的愛是真誠的,我以更深的愛回報你。我理解你內心深處對另一位精靈的懷念,他是一位值得你懷念的夥伴。埃斯泰爾,你有一顆赤忱之心,這從沒有變過。”

伊力薩王的悲傷、遺憾、懷念,通過書籍被保存至今,最終被他讀到了。那些Mortals,他們容易死亡,容易腐朽,但他們的感情好像並不那麽簡單,不只在須臾之間。

萊戈拉斯躺在那兒,輕輕摩挲弓臂,行走於無窮無盡的回憶和判斷裏。他是萊戈拉斯,可他也是一個新的精靈。一整夜在胸中滋長的解脫感決堤而出,仿佛漫長一秒鐘裏的顫栗,他從迷途中返回了。

天亮的時候萊戈拉斯離開房間,在古老又熟悉的洞窟宮殿中毫無目的地游蕩,清晨陽光以傾斜角度幾近神聖地穿過整個巍峨空間。

他發現他站在王座腳下。

瑟蘭迪爾曾無數次拾級而上,登上懸空高聳的座位;失去了主人的中央大殿此時四面寂然,盔甲衛士矗立一側,紋絲不動守衛著高高在上的王座。

這些衛士是假精靈。萊戈拉斯知道,這些他目睹的莊嚴,是一幕凝固視頻幀,無數個年代前留下的幻影。

如今真正定居於Eryn Lasgalen的精靈已經很少,大多數森林居民早被那位精明難搞的國王哄去城鎮打工創業,剩下的精靈認真維護著故鄉,把假可亂真的盔甲模型豎在這兒——跟石壁依然照明的琥珀燈、員工腰際的刀一樣,是為了重現上古場景,好提升游客體驗感,賣更貴的門票,出更多的紀念品,讓看報表的國王滿意。

洞窟宮殿是森林精靈的心靈寄托,同時並不妨礙這個地方成為5A景區,在創造效益這件事上,瑟蘭迪爾一向舍得,想得出、做得到。

萊戈拉斯仰頭凝視王座,直到入口處傳來一陣“嗡嗡”嘈雜,於是萊戈拉斯不禁回頭望去,只見上午的第一波游客被導游精靈帶了進來,森林精靈一度戒衛森嚴的都城和堡壘,現在被一無所知的無辜游客攻陷了。

萊戈拉斯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西爾凡精靈族群議會決定推遲一項重要公投——何時讓他們的綠葉王子萊戈拉斯繼承瑟蘭迪爾的國王之位。

推遲並不意味著反對,而是因為他們的王子失蹤了。

他們的王子在國王葬禮以後,獨自留在Eryn Lasgalen森林漫游,有一天,王子殿下忽然用衛星電話給加裏安家中的電話答錄機留了一個言。

“我去旅游啦。”電話答錄機裏只有這麽一句話,他們的王子然後便失去了音訊。

加裏安擔憂得要命,急得愁眉苦臉。加裏安用了很多手段,試圖找到萊戈拉斯的下落,但萊戈拉斯的手機很快就停機了,銀行賬戶和信用卡此後再也沒有變動過,他的身份證件沒有被任何旅店的網絡系統登記,甚至他的各種網絡賬戶,經過Mirkwood技術人員分析,也都沒有再次登陸。

有些精靈暗中懷疑,森林漫游喚起了他們王子對故土的熱愛,他們的王子藏進Eryn Lasgalen當了一個野精靈。

直到半年以後,位於安都因河口的樞紐城市佩拉基爾,有一名上古精靈在夜晚的河邊偶然瞥見了一個金發精靈,很像失蹤的萊戈拉斯。

那個金發精靈當時坐在一塊很高的碑上,望著安都因河沈思。那是一塊紀念碑:據說魔界戰爭時期,烏姆巴爾海盜將黑戰艦停泊在那裏,準備沿河而上支援魔多,但阿拉貢率領亡者大軍在那兒擊敗了海盜,奪走了港灣中的海盜艦隊。

上古精靈想要過去,仔細看一眼。他過去的時候,紀念碑上已經沒有精靈了。

如果那真的是萊戈拉斯,佩拉基爾四通八達,不可能判斷他將去往何方。加裏安的直覺認為,那是萊戈拉斯,而萊戈拉斯最有可能的去向是米納斯提力斯,加裏安立刻飛去了那座剛鐸白城。

加裏安守候在白城古城的寂街拉斯狄能(Rath Dinen),那是通往米那斯提力斯上古聖地的一條街道,剛鐸歷代國王與執政宰相在那裏安息。現在屬於一個考古研究所,一部分向游客開放。

加裏安等了三天,在第三天黃昏時分,加裏安看到一位剪影高挑的精靈站在伊力薩王的遺像前面,那位精靈穿著普通衛衣,兜帽掀起,雙手插在口袋裏。他久久地端詳著石像,神情平靜無波。他的眼睛是晴空一般的藍色,深得如同無底的井——是屬於上古精靈的。

因此加裏安沒有現身。加裏安沈默站著,直到這位精靈轉身離去,背影拉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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