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蘭迪爾第一次遭遇人類伏擊。

伊露維塔的次生兒女一直是首生兒女的盟友。人類——或許愚蠢、殘忍、懦弱，可是同時智慧、善良、英勇；現代文明崛起以後，兩支種族生活融合，大體上和睦共存，從未流過血。瑟蘭迪爾想不起與這一代人類打交道時產生過什麽重大糾紛，一時也猜不出這些襲擊者的來頭。

他判斷暴徒的領頭是一個相貌兇惡的疤臉，那人類膚色蒼白，猶如屍體，體型極為健碩，比他還要高大，左臉兩道垂直深疤刀劈似的從眉毛直貫下頜，一條橫疤又從鼻翼伸過眼角，交叉過去，手臂挾持重型武器，往他們SUV掃射的應該就是這個人。

瑟蘭迪爾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司機，一位年輕精靈，西勒德的手下，心臟還在跳動，槍孔中血液汩汩湧出，大雨把血沖得很淡。他知道，活不到救援趕來的時候。他無法救他。

他帶的隨從很少，另一輛車裏除了醫生岡迪埃，只有巡林員瑞文；SUV都是標準配置，另一輛車裏同樣能找到武器，瑞文也有隨身攜槍的習慣。

他註意到一個細節：這些襲擊者從森林駕車沖出來後，下意識全部走到公路柏油路面上，將他們三面包圍。

可以肯定，襲擊者無論什麽來歷，沒有森林戰爭的經驗，他們的腳不適應樹根和土壤，也許像現代社會多數人類一樣，一生沒有真正進入過一次森林。森林環境會成為障礙，拖緩他們的行動。

瑟蘭迪爾觀察著，那種無可名狀的第六感，那幾千年戰鬥所給他帶來的感覺透過身體，告訴他理應如何應對。

他探身擠到副駕座位，食指按到儀表盤下方指紋掃描口，拿出一支型號名為“Galadriel”的點二二——非常小的槍，戰士們來用似乎顯得外行，可是不少精靈戰士，包括瑟蘭迪爾和埃爾隆德，都喜歡這個型號，這是精靈工廠設計、制作的經典款，結實、漂亮，便於隱藏，性能異常穩定。

沒有備用彈夾，只剩三粒子彈。全金屬彈殼，殺傷力相對不大，但軌跡平，射速快。

瑟蘭迪爾暗自詛咒一聲。

西勒德神情冷靜，看著他，如果衛隊長此時憂心憤怒，並未流露到表面，只問道：“——My Lord？”

瑟蘭迪爾一點頭。

得到確認的西勒德卻沒有即刻轉身，仍然註視著國王，仿佛期待瑟蘭迪爾能夠給予某種保證。“你是國王。”

“我當然是。”瑟蘭迪爾說。

西勒德點點頭，向另一輛車簡潔地下達命令。兩部SUV裏的精靈耐心等待三秒，靜候那些人類走到恰當距離，他們尋隙猛地下車，一起開火，掩護國王撤向森林。

大雨即刻澆透衣服，瑟蘭迪爾身體一滾，躍向樹後，屈膝擺出防守性射擊姿勢。這是一片古老的森林，當然沒有北方Eryn Lasgalen那樣原始，但幾百年來在精靈守護下，森林沒有遭到任何破壞，巨大的樹木綿延不斷。

對方進入森林，槍擊如同預料那樣，減緩下來。

那些人類的視線被茂密林木阻礙，不敢再用自動武器掃射，他們失去了明顯目標，害怕傷到自己人，也害怕亂飛的子彈反彈回來。

森林突然陷入寂靜。

瑟蘭迪爾的屬下全部是經驗豐富的戰士，懂得槍戰的規則，對方的人數和彈藥占據絕對優勢，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支援什麽時候會到，如果貿然回擊，敵人會死，彈藥會耗盡，而槍戰還在繼續。

然而瑟蘭迪爾也清楚，他的戰士不知道他能堅持多久，因此將遵守心中另一條規則——保護國王的安全。

瑟蘭迪爾覺得很冷，冰冷衣服緊貼著背脊，他察覺肌肉繃緊，舌尖嘗到一種獨特的苦味，仿佛是危險本身的味道。關於生死搏殺的記憶被徹底喚醒，沈重的虛弱正奪走他的力量，可是並帶不走他的本能。

瑟蘭迪爾向西勒德打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他能自己應付。西勒德猶豫一下，回了一個手勢，請他務必掩護，接著隱進森林。這個季節的樹冠不像盛夏那麽繁茂，藏幾只精靈卻綽綽有餘。

震碎平靜的一發槍響，從樹梢傳出。猶如曙光刺穿黑夜。

子彈透過一個人類雙眼之間。精確、兇狠，狙擊手式射擊，典型的精靈方式。

森林不同角度旋即三槍齊發，好像只有“砰”的一聲槍聲，三個人類膝蓋以下被斬斷似的倒下了。

無論什麽樣的靈魂，罪惡抑或懺悔，瞬間奔赴只有伊露維塔才知道的地方。

疤臉發出狂怒大吼，擡起槍口朝槍聲響起的方向一窩蜂一頓亂射，樹葉碎枝掉得紛紛揚揚，但沒有擊中任何目標。精靈好像溶化在森林中，消失蹤跡。

這一代次生兒女已經徹底遺忘，西爾凡精靈最天然、忠實的夥伴並不是電腦網絡，而是莽莽森林。

短暫平靜再度降臨。

接著槍響又起。

人類顯然開始驚慌了，疤臉對著同夥咆哮，指揮他們如同被騷擾的鳥群一樣四散，鉆進能夠掩護的地方。這些闖入者慢慢走散。

瑟蘭迪爾選擇新的隱蔽地點，輕捷閃去。樹冠擋住大雨，聚成的水珠大顆大顆不斷掉在後頸。他深吸一口氣。

他感覺心臟跳得不太正常，身體因為寒冷在發抖。他靠著樹幹，觀察四周，遏制大口喘氣的欲望。

瑟蘭迪爾其實並不計劃攻擊，他曾在很多次血的教訓中總結過莽撞的後果。他是弱點，因此不能成為負擔，他清醒地知道。在痛苦的虛弱徹底奪走神智之前，唯一的使命就是隱藏自己。

他懷疑精靈能聽見他奮力行動和呼吸的聲音。岡迪埃出現在樹梢一處，這位醫生分心憂慮地察看他。

瑟蘭迪爾扣動Galadriel的扳機，一只看不見的手在空中劃出簡潔彈道，那弧線終端，鮮血夾雜腦漿飛濺，成為屍體的人體定格般凝固了一秒。瞄準岡迪埃的槍掉在地上。

瑟蘭迪爾飛快更換掩護處，決定進入森林更幽暗的地方。

然而兩名暴徒被槍聲引來，阻擋了他的撤退路線。人類步伐遲疑，森林裏影影綽綽的景象使面孔緊張扭曲，有點打不定主意該把武器指向哪裏。

還餘兩發子彈。

瑟蘭迪爾靠在樹後，靜候這兩人遠離，但是兩人不從他願，越靠越近；瑟蘭迪爾果斷再開一槍，一擊斃命。

另一個幸存的人類從驚恐表情看，寧願不要撞上任何精靈，下意識後退一步，試圖擺正瞄準。瑟蘭迪爾毫不放松地撲上，右手抓緊對方槍管，對準肋骨右下方，用全部力氣揮出一記左勾拳。

瑟蘭迪爾預知人類肝臟處中一拳的效果，這壯漢倒在土壤上翻滾，抱著身體呻吟。瑟蘭迪爾奪過槍，如果這個人有母親，又一個母親將失去孩子。瑟蘭迪爾扣下扳機，尖叫幾乎蓋住槍聲。

他開始盡最大努力，迅速轉移。

他聽見自己由於奔跑而導致的心跳，伴隨著劇烈的呼吸聲。他最終半跪在一棵古老的山毛櫸下，試圖暫時平覆呼吸，而一只手緊按左胸，仿佛這樣可以阻止心臟跳出咽喉。

“No dirweg！”（小心）

一聲槍響。

瑟蘭迪爾意識到自己大概分了神，因為他好像是在一片褪色的灰霧中聽見槍聲和這聲精靈語警告，他的身體反射地站起來，躲避危險。

而另一種反射使他知道遲了。

一團身影從頂頭撲下，把他撞出原地。他在地上翻滾，再一次聽見槍響，他的五感瞬間消失，剩下僅有身體一股強烈鈍痛。

瑞文因為精靈直覺而清晰感到——一位精靈已經倒下。他晚到了一步，幾乎眼睜睜看到那位金發精靈栽倒，金發染滿了血。

這一瞬居然沒有什麽悲傷的感覺，沖擊他神經的是一陣驚愕。

他失去了國王，他想。

作為國王的戰士，那位他曾經宣誓效忠、宣誓跟隨的精靈，在他面前倒下了。緊接著驚愕讓位於麻木，他的血液就像墳墓中的泥土一樣又沈又冷。

瑞文一直為瑟蘭迪爾每況愈下的健康煩惱，但是他現在發現，他從未真的相信過，瑟蘭迪爾可能死亡。他覺得國王具有的——他不知道——也許是那種冷硬的力量和無情的意志，會使生命之樹常青。

國王有一天會死，可每一天他都肯定，絕不是這一天。

“幫助我……伊爾碧綠絲……”瑞文發覺自己開始祈禱。痛苦的淚水此時才盈滿他精靈的雙眼。

很奇怪，許多片斷此刻閃現於內心，瑞文想起Eryn Lasgalen精靈們雄偉的洞窟宮殿，蜿蜒懸空的路通向王座，國王的華袍從王座垂下；那時是秋天，王冠美麗紅葉在銀光閃閃的金發上生輝。

瑟蘭迪爾召集精靈，宣布西爾凡精靈將從故鄉遷出。

瑟蘭迪爾對族人說：“我知道你們中的一部分對此懷有疑慮，因為即便索倫的邪惡陰影徘徊在森林中時，我們沒有離開，我們守護它。可是現在，我提醒你們，西爾凡正面對一個全新的境況——我們是在選擇未來。你們認為精靈應該困守森林，還是砍伐樹木，把蒸汽機車的鐵軌通到森林中來？”

“My Lord，我們永遠不會毀壞最珍貴的朋友，”一位精靈說，“同時森林精靈不可能離開Eryn Lasgalen。”

大概那一天第一百次，精靈滔滔不絕提起雅凡娜播種這個世界，而西爾凡族幾乎在亙古開始的時候就游蕩、居住在森林裏，因著對故鄉的愛，甚至拒絕了維拉的召喚。

瑞文當時站在王座下，暗暗好笑。他覺得國王狀似傾聽，其實神游天外，國王的耐心一向用得很快，好在國王一向也給族人足夠的說話時間。

傾斜的陽光中，國王高高在上、強健勻稱的身體散發著光芒，國王一手握著權杖，而視線微垂，似乎無聊落於戒指的白寶石。精靈子民的慷慨陳詞也許從一只耳朵進去，沒來得及處理便又從另一只耳朵出來。

瑟蘭迪爾等待精靈發完言，說：“我並不想——也從無意願，剝奪任何一個精靈居住森林的權力，你們可以自由選擇。”

“My Lord，”一位女精靈撫胸致意，說，“你想過嗎？如果我們遷離Eryn Lasgalen，我們的王國——你的王國——也許將不覆存在。”

“啊，尊敬的夫人，”瑟蘭迪爾擡起眼簾，看不出任何情緒，淡淡說，“我很遺憾，可是我應該鼓吹王國的重要嗎？請允許我承認，我心中所愛是我的族人，並不是王國這個概念。”

“你怎麽證明這項決策正確，My Lord？”

“我無法證明，因為真理是時間的女兒，並不是國王的。”瑟蘭迪爾說，“然而你們中有很多都看過世界，讓精靈的眼界和智慧幫助你們判斷，西爾凡精靈應該選擇什麽樣的未來。”

大約超過八成的精靈跟隨國王陸續離開Eryn Lasgalen森林。

實際上很多精靈一開始滿腹懷疑，不大高興，但是擇地建立了城鎮定居。瑞文知道，西爾凡精靈有很多種理由，最重要的一個，是因為他們願意跟隨國王——他們想要跟隨國王。

現在他們再沒有可以跟隨的精靈了。

他們的國王倒在血泊中。

電光石火之間，瑞文奮力轉身，那個疤臉人類出現在前面，毫無生氣的雙眼盯著他看，凝聚成帶著恨意的眼神，死屍般蒼白的雙臂挾持武器，黑色槍口正對著他。

瑞文只夠來得及目睹自己中槍，此刻仿佛永遠不會結束。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可是疤臉的武器並沒有迸射火光，恰恰相反，疤臉往後踉蹌了一下，左胸恰好是心臟的地方炸開一個小洞。

瑞文把剛才屏住的空氣全部吐出，又屏息轉回身。

瑟蘭迪爾站在那兒，以上古精靈普遍喜歡的射擊姿勢——擊劍手的姿勢，左腳直指前方，右腳垂直後拉。瑟蘭迪爾雙手持槍，是那支小口徑“Galadriel”，大約射空了子彈，把槍一扔，換成另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武器。瑟蘭迪爾拉動槍栓，向疤臉又開了一槍，轟爛了人類的胸膛。

瑞文忽然明白過來，瑟蘭迪爾身上的血大部分不是自己的。

西勒德在千鈞一發之刻撲倒了國王，衛隊長用身體為國王擋住子彈，噴湧而出的血濺滿了國王一身。

那顆子彈射穿西勒德，由於改變角度，擦著瑟蘭迪爾的肩膀飛出，血確實順著瑟蘭迪爾的手臂正在淌下，瑞文閃身奔去，因為瑟蘭迪爾看上去像無法再挪動一步路了，瑞文看到國王眼中有某種東西，猛烈到似乎能鉆入他，令他感到熾熱、堅硬、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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