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萊戈拉斯開著塗鴉小車，溜達在卡爾農。

萊戈拉斯昨晚看完了埃爾隆德領主的筆記，驅車離開埃莫曼提克莊園的時候，深藍天幕雲合霧集，森林像海洋一樣發出洶湧濤聲。

海洋，他想。

他望了一眼瑟蘭迪爾的臥室，窗是黑的。

忍住去房間看一看Adar的念頭，他風馳電掣地奔去卡爾農，最後停在梵拉勞卡飯店外面。

大約一支軍隊數量的記者蹲伏在那兒，萊戈拉斯遲疑地望著飯店，安保向他這輛畫滿塗鴉的小破車警惕走來，“咚咚”敲著窗玻璃。

萊戈拉斯只好降下車窗，撥了一個電話給阿拉貢。

幾分鐘後那個人類從飯店裏大步走出來，穿著整齊筆挺的西裝，系一條窄領帶。阿拉貢瞪著他，把他撿回了房間。

“我想和Lord Elrond談一談。”

“你在開玩笑？”阿拉貢驚奇地，“全世界都等著和Lord Elrond談一談。”

萊戈拉斯沒有等到恰當的機會。

現在他往卡爾農地區議會開去，雨真大，一層霧模糊了兩旁憂傷的建築。

Lord Elrond演講進入倒計時，透過奮力揮動的雨刷，萊戈拉斯望見地區議會周邊熙攘的人群。

離得還很遠，但精靈的眼睛能望見，許多來賓已聚在古典米納斯提利斯風格大廳，如同螞蟻歸巢一般的盛況，群賢畢集——在一種見證歷史、躬逢其盛的熱情之下。

好像去看電影節，萊戈拉斯想。

萊戈拉斯眼前浮出一行精靈文字：“我無能為力。”

“我無能為力。”埃爾隆德在筆記中寫道，“我曾經以為，作為伊姆拉崔的埃爾隆德，我相當成功地避免了這個詞。可是事到如今，不能不承認，我已無能為力，那種殘酷無情的衰弱非我能挽救，他向曼督斯之殿堂走去的路徑，無疑由我的無能與恐懼所鋪就。”

“伊姆拉崔是我選擇成為精靈後一生傾力而為的事業，我守望已久，以為是無一日可以輕易推脫的職責；然則我現在權衡，或說我已決定，那一位精靈比我創造與擁有的事業更為重要。”

“He Suffered.”

萊戈拉斯盯著擋風玻璃此時唰唰而下的水流，等到驀然發覺，小車在他心不在焉中逐漸排進車流，快要陷到擁堵裏面。

萊戈拉斯忽然覺得生氣，扳轉方向盤，一陣轉閃騰挪，掉頭而出。

潛進埃爾隆德的住宅偷東西比想象中更難、可是也簡單得多。

萊戈拉斯第一次去門口踩場子，被監控逮了個正著，通話器出其不意響聲大作，把萊戈拉斯狠狠嚇了一跳。但那不是警告，一位警衛用標準精靈語，語氣好像悠閑坐在控制室面帶微笑打招呼：“上午好，Lord Legolas。”

萊戈拉斯看向攝像頭，有點心虛：“你認識我？”

“當然。”

萊戈拉斯沮喪垂下頭。

不過精靈警衛的下一句話立馬叫他轉悲為喜。“你要進去嗎，My Lord？”

“唔。”

“很抱歉，沒有接到領主通知，請問你進去有事嗎？”

“唔……你可別告訴Lord Elrond，是這樣——我決定和朋友開一個轟趴，但沒有好的酒，想去Lord Elrond的酒窖偷幾瓶，還有別的，你知道Lord Elrond的冰櫃裏有魚子醬罐頭和火腿嗎？順便也偷幾個。”

萊戈拉斯暗中更沮喪了，覺得這番信口胡說簡直不能更扯淡，可通訊器那只精靈輕輕笑了起來。

“抱歉，我不知道領主的冰櫃裏有什麽東西。藏酒倒很豐富，很多是瑟蘭迪爾王存在這兒的。”

“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警衛很輕松，“你是family。”

由智能系統操控的門“嗑嗒”一下滑開。萊戈拉斯閃了進去。

萊戈拉斯沒花太多工夫，根本不需要破解密室，或者對付保險櫃之類，萊戈拉斯在臥室床頭櫃的抽屜裏，發現了六本筆記本。

筆記新舊不一，全由鋼筆寫就。萊戈拉斯認得出埃爾隆德的筆跡。

萊戈拉斯輕輕翻了翻，就知道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那並非瑟蘭迪爾的病歷，可那是埃爾隆德為瑟蘭迪爾做的私人研究筆記。

那位領主顯然為此耗費大量心血，在優雅遒健的精靈文字中間，註遍了眼花繚亂的萊戈拉斯一時看不懂的腳註、旁註、附圖，有時一連幾頁都是數字和符號，看上去像某一類科學表達。

萊戈拉斯只是有點沒想到，埃爾隆德領主竟把這些筆記放在床頭。萊戈拉斯的目光掃過偶爾寫在段落結束或頁邊地方，一些只言片語。那些不是醫學專家意見，而是日記似的、隨心吐露的感想。

萊戈拉斯瞄著那些語句，感到難堪，還有點兒羞愧，紙頁透過來的悲傷輕輕彈中了他，他知道自己窺視了一種內心情感，冒犯了一位尊敬精靈的隱私。

不過萊戈拉斯仍舊把筆記本整個兒拍了下來。

這些筆記將打開一扇門，他有預感，門裏的東西他也許寧願不知道，可正因為如此，他非知道不可。

筆記中的“HE”指代他的Adar。

萊戈拉斯不懂醫學，幸好搜索引擎可以為相當多的問題答疑解惑。

萊戈拉斯刷開谷歌和百科，試著弄懂那些他都認識的文字究竟在說什麽。而埃爾隆德寫了很多。

有一次阿拉貢見到萊戈拉斯盤腿坐在窗臺，拆卸一支古董手槍，就是在韋斯特非曾經轟爆人類腦袋的那一支。

據阿拉貢所知，韋斯特非那樁襲（原來敏感詞在這裏）擊事件把西爾凡精靈國王氣得要死，為了擺平他們父子兩個，埃爾隆德領主從自己的收藏裏挑了另一把好槍送給那位國王，肇事的古董槍轉贈給了萊戈拉斯——不配子彈。

萊戈拉斯其實挺喜歡槍械，有時會拿出來玩一玩。

但阿拉貢從萊戈拉斯垂下的眼睛中敏銳感到，萊戈拉斯心裏有事。不知什麽時候起，阿拉貢和這只精靈竟像培養出了一種默契。

萊戈拉斯擺弄著槍，沒有與阿拉貢交流目光，只輕輕說：“我第一次用真槍，是在俱樂部，瑟蘭迪爾指導我的。瑟蘭迪爾跟我說，有天分的射手不有意識扣扳機，而讓手臂靜止，讓準星對準目標，讓槍按照自己的意願發射，當槍響起來的時候，射手會感到詫異。”

“是嗎？”

“嗯，是真的，”萊戈拉斯說，“瑟蘭迪爾可是行家。”

萊戈拉斯瞄準窗外某一處，慢慢收緊手指扣動扳機，機械發出清脆的“哢”一聲。

“瑟蘭迪爾那天還說，我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從來都是有天分的射手——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覺得，他說的不是我，他在說那個‘萊戈拉斯’，那好像是他唯一一次主動提起那個‘萊戈拉斯’。”

“我想你也很有射手的天分吧。”

“那當然了，”萊戈拉斯滿不在乎地同意。阿拉貢揣測自己話裏安慰的語氣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有時候我覺得挺不可思議的，瑟蘭迪爾可不是那種Adar型的Adar，你懂我意思？他從沒去參加過我的畢業典禮，也沒有親自接待過家訪老師，他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但是我真的去回憶的時候，很奇怪，又覺得他從來沒在我的生活中缺席過，好像有很多東西都是他教我的，最誇張的是，他甚至還帶我搬去韋斯特非，就因為我堅持我們應該過‘普通人’的生活。”

萊戈拉斯擡起頭，轉著手槍笑了起來，“其實瑟蘭迪爾討厭死‘普通人’的生活了，房子那麽小，每天要做飯，沒多久埃爾隆德領主也跑了，可我們在韋斯特非住了好多年，有時候周末晚上還看黃金檔電視劇，因為我說別的家裏都要一起看電視。”

“Shit，別說你們看過《綠林家族》？”

“噢！那部片子！別提啦！”萊戈拉斯激動起來，“瑟蘭迪爾和我一起看的，裏面的‘森林國王’穿得像只巨型翠鳥，性格被一盆狗血潑過一樣神奇，瑟蘭迪爾簡直犯了尷尬癥，一杯酒端在手裏半天忘了喝。”

阿拉貢不禁也笑起來。

阿拉貢能想象那位國王臉色鐵青，而萊戈拉斯滾在沙發裏“嘎嘎嘎嘎”亂笑的樣子。那位國王不可能喜歡電視劇，但也許喜歡看到萊戈拉斯快樂。

萊戈拉斯那雙湛藍的眼睛望著窗外非常遙遠的地方。阿拉貢覺得這只精靈仿佛是凝視著他自己的記憶，而那裏有一種苦澀的東西。

“瑟蘭迪爾王會康覆的。”阿拉貢真誠地說。

“謝謝，mate。”

阿拉貢裝作不經意，說：“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萊戈拉斯，你對‘西渡’怎麽看？你相信‘西渡’嗎？”

“什麽？”

“實話實說，我聽到了一些風聲。”

萊戈拉斯轉過頭，目光停在阿拉貢的臉上。

阿拉貢小心地，試探道：“我是個人類，我不大理解你們精靈‘西渡’，你不覺得這有點……難以置信？”

萊戈拉斯並不吭聲。於是阿拉貢接著說：“我相信維拉，永恒的維林諾當然存在，但你難道不覺得，它只是存在於善的心靈裏面，那是……呃，我覺得那是一種規勸和敬畏，沒有冒犯的意思，我覺得相信維林諾，意思不是叫誰真的開船去找它。你認為呢？萊戈拉斯？總不至於你也會西渡吧。”

阿拉貢伸出手，像要加重說服一樣，按在精靈的肩膀。

萊戈拉斯似乎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過了一會，萊戈拉斯說：“你又不肯跟我結婚。”

阿拉貢沈著地收回手，戰略性地先撤走了。

萊戈拉斯在一片抗議的喇叭中閃出車流，拐進小路。他隨手打開音樂，他的車還用卡帶放音樂，聲音有一種卡帶特有的粗糙感，是一盤森林精靈民歌。

他安靜聽著。

手機響了兩次，他懶得接，不屈不撓響起第三回 的時候，才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嗨，阿拉貢。”

“維拉在上，你在哪兒？”

“堵車。”

“聽著，萊戈拉斯！”阿拉貢聲音很大，“你立刻轉到地區議會背後，那兒的停車處我給你搞了個預留車位，我找你有事，聽懂了嗎？！”

阿拉貢撐著一把大傘，穿過雨幕，小跑沖進了塗鴉小車。

為了場合，阿拉貢很難得地身著常禮服配口袋巾，顯得衣冠楚楚、像模像樣，好像一夜之間英俊了兩倍。萊戈拉斯擡起一邊眉毛，打量著他。

阿拉貢看了看表，無聲地說了句什麽，從表情來看，準不是好話。

“發生了什麽？”萊戈拉斯問。

“我要和你說一件事，我整個上午忙瘋了，把手機擱在臨時辦公室——你知道我的工作手機是瑞文戴爾另外配給的。”

萊戈拉斯等他說下去。

阿拉貢飛快拿出手機：“電話留言，你聽這個！”

在四面滂沱大雨的這個狹小車體裏，驀地響起一個聲音，男人的啜泣。萊戈拉斯的註意力馬上被吸引了，因為這是一陣極為壓抑的哭聲，就精靈聽來，充滿了心靈的巨大恐懼。

阿拉貢念了一下錄音文件名：“9：07am，埃德瓦。”

萊戈拉斯記得這個名字。“你那位朋友？”

阿拉貢已經播放下一段，電話那面開始說話。

“阿拉貢，阿拉貢！”埃德瓦喊著，仿佛到這個時候突然認識到喊的名字不會應答，冒出一連串詛咒，接著又是啜泣，電話掛斷了。

阿拉貢查了一下，說：“九點十一分。”

錄音還有第三段，過了十分鐘，埃德瓦打來最後一個，隔著空間與時間，仍聽得出一種語無倫次的絕望：“阿拉貢，他們要報覆，他們打算幹票大的，Help me，阿拉貢——老大——Help——”

電話中斷了，戛然而止。

“沒了嗎？”

“沒了。”

“你回撥過？”

這個問題似乎不必回答。他們交換了一下目光，實際上都懷疑埃德瓦不會再撥，也不會再接電話了。

沈默片刻，阿拉貢問：“你認為這是什麽意思，應該怎麽辦？”

“他是你的朋友。”

“哦！”阿拉貢喊道，“少他媽裝傻！我是說你打算怎麽辦！你需要幾個保鏢，萊戈拉斯！”

“我不需要保鏢。”萊戈拉斯反對。

“再說，我們根本還沒弄清楚，你朋友這些留言到底是什麽意思。”萊戈拉斯再一次擡起眉。

然而萊戈拉斯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極為奇怪的感覺，他覺得一道冷冷的東西從頸部後面爬了上來，隨即胸膛一陣發緊，好像身上穿的衣服忽然之間小了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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