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蘭迪爾正坐在壁爐前的安樂椅裏。嘉德妮雅為輸液療程安置的椅子，現在仿佛成了一個固定據點，文件、書籍和平板電腦都在旁邊。瑟蘭迪爾架腿坐在那兒，松松挽著頭發，身體被一張羊絨毯覆蓋，他左手縮在毯子裏，細細輸液管就從毯子裏面延伸出來，延向輸液架上的一包輸液袋。

瑟蘭迪爾眼角餘光發現起居室的另一位主人晚餐後走了進來。

“晚上好，Elrond。”瑟蘭迪爾隨口說，沒有擡頭。一架寫字板為了方便此時情況固定在合適的角度和高度，他自由的右手正用鋼筆飛快寫一封信。

那是一種隨意的字體，但是埃爾隆德註意到信紙上面林地王國的紋章，意味著瑟蘭迪爾是以國王的身份寫出這封信。

“啊，手寫信？”埃爾隆德笑著道。

“森林的幾位夫人，”瑟蘭迪爾轉頭看了一眼埃爾隆德，說，“你知道，大多恪守傳統，但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麽突然寫信向國王問候，春天的節日還要再過幾個月。”

“向國王問候？”

“是的，古老的語法，說她們對我忠誠，向我的王冠致敬——Elrond，既然你在這兒，幫我把拖鞋拿過來好嗎？——我猜她們聽到了什麽，關於我的健康。”

瑟蘭迪爾推開寫字板，彎腰準備去脫腳上的鞋，但是埃爾隆德很周到地蹲下來，幫助他換拖鞋。

“關於你的健康，我正想和你談談，瑟蘭迪爾。”

“嗯？”

“我和岡迪埃一起吃晚飯，我們談了你今天的化驗結果——你的血象快要垮了，”埃爾隆德平靜地，像在述說一件無關的事情，“你越來越虛弱，你的身體正在喪失溫度，我想你自己也知道，你覺得冷。”

瑟蘭迪爾繼續對付著回信，否認道：“不，我沒有。”

“在我面前你最好實事求是，你睡著的時候顯得不舒服，因為你冷，”埃爾隆德輕輕拎起瑟蘭迪爾身上毯子的一角，摸了摸厚度，“哪怕人類坐在這麽暖和的地方，都不需要蓋這個。”

“根據你的指導，我已經在接受治療了，”瑟蘭迪爾問，“你還有其他任何建議需要我的配合？”

“最好別用指導這個詞，我的國王——我沒有因此欠你的情。”

“請回答，埃爾隆德。”

“我希望我們去一個溫暖的地方住一陣，溫暖的氣候對你的健康有好處。”埃爾隆德用溫柔說服的語氣。

筆尖停了下來。

埃爾隆德從一側留心瑟蘭迪爾的表情，發現這位國王沒有表情。過了一會兒，瑟蘭迪爾露出一點難以捉摸的笑的樣子。

瑟蘭迪爾擡起了下巴，臉上細節組成了一種譏嘲：“‘溫暖的地方’，所謂‘溫暖的地方’應該不是你的目的地，Lord Elrond，你具體想去什麽地方？”

埃爾隆德坐到離壁爐最近的沙發上。埃爾隆德沒有立刻回答，手指輕輕撫了撫額頭。這位領主露出瑟蘭迪爾熟悉的表情，仿佛是遇到了最棘手的難題，但是通過沈思可以解決一切。

“卡米埃文。”

終於，埃爾隆德說。

“啊，很好，”瑟蘭迪爾笑笑，“最近幾天，我從萊戈拉斯那兒聽到了這個地名，兩次；我很高興你終於正式提出了它。”

“那是一個著名的度假城市，瑟蘭迪爾，溫暖濕潤的氣候會讓你覺得比較舒服，一定程度上緩解你的虛弱，我想你一定願意去。”埃爾隆德表現得很鎮定。

“我不願意去，”瑟蘭迪爾一口回絕。

“我們兩個都太忙了，但是我們應該像別的couple那樣，心無旁騖地去玩一玩兒。”

瑟蘭迪爾按下通訊器，很快，嘉德妮雅出現在起居室。

“埃爾隆德想出門玩一玩，”瑟蘭迪爾對管家宣布，“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記得米伊瑪夫人邀請我們去看音樂劇。請你告訴劇院，還有梵拉勞卡飯店，我們將會在——Elrond，你什麽時候有空？”

“我沒有空。”埃爾隆德說。

“是嗎？”瑟蘭迪爾冷冷問道。

嘉德妮雅迷惑地看著兩位精靈Lords，埃爾隆德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說：“周末。”

“我們周末去卡爾農。”瑟蘭迪爾吩咐，低頭繼續森林國王的回信。

盤桓在埃莫曼提克莊園的幾百年，瑟蘭迪爾目睹著卡爾農這座人類城鎮發展起來：

老城慢慢縮到一角，新城區爬藤似的蔓開，那些曾被馬蹄踏過的路，如今被汽車軋轢，好些建築消失了，也有的代代傳承，直到今日。卡爾農仿佛放在床邊的一本書，談不上太重要，但是熟稔。

卡爾農留下了他和埃爾隆德共同生活的痕跡，從這點上，瑟蘭迪爾想，這座城鎮倒有一些意義。

很多個假日，他和埃爾隆德在卡爾農消遣。他們在這個城鎮看戲劇、聽音樂會，甚至去影院看IMAX爆米花電影，埃爾隆德不怎麽喜歡爆米花電影，散場以後總要變著說法隱晦批評他一番。

他們也在精靈俱樂部辦晚宴，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年輕精靈的著裝越來越現代，後來上古精靈，包括他們自己，也開始穿人類的服裝。

埃爾隆德第一次穿人類禮服，就在卡爾農。當年伊姆拉崔的領主在卡爾農地區議會——而不是精靈領地——發表重要演講，關於Middle Earth的命運，關於精靈與人類兩個世界的融合，關於新時代，關於包容，關於愛。演講節選直到現在還被收錄在教科書裏面。

這就是埃爾隆德，熱愛這片土地，努力兜售維拉Love、Peace、Hope的哲學，茍利中土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Lord Elrond，這位學者，對世界光明的未來責無旁貸。

這有點無聊，但是又很高貴。

必須承認，他其實喜歡埃爾隆德的熱愛，也喜歡埃爾隆德的仁慈，那種深邃的內心，以及洞察的天真。

他自己擁有埃爾隆德愛的一部分，相當重要的一部分，他其實知道。在面對埃爾隆德莊重的感情時，他感到一絲歉意——對整個世界這是他唯一的歉意。

汽車泊進停車處，埃爾隆德解開安全帶，探向後座拿一件大衣。“你的臉色不太好，瑟蘭迪爾。”

“我很好。”

埃爾隆德沒說什麽，把大衣穿在他身上。

瑟蘭迪爾冷漠地坐在卡爾農劇院包廂裏，他不怎麽好，感到異常疲倦，封閉的空間和烏壓壓的觀眾令他頭昏目眩，喘不過氣，他發現視野中出現重影，他強迫自己驅散腦海裏的恍惚，把註意力投向舞臺。

他沒有看明白舞臺上究竟唱演了點什麽，只知道第一幕即將結尾，高潮唱段開始演繹，指揮手往下一壓，低沈輝煌的音樂占領了整個劇場。

瑟蘭迪爾站起來，離開包廂，走向劇院主人米伊瑪的辦公室。

辦公室空無一人，他無禮地擅自進去了。

他坐倒在沙發裏，珍視這個辦公室隔音良好的安靜。

接著埃爾隆德也走了進來。埃爾隆德皺眉看著他。

“你仍然很好？”埃爾隆德問。

“是的。”瑟蘭迪爾低聲說。

埃爾隆德“啊”的一聲，點點頭，讚同道：“是的，當然，你是瑟蘭迪爾。”

瑟蘭迪爾擡起眼睛，而埃爾隆德顯出一種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不是諷刺，如果你誤會了我，這是稱讚——你為什麽退場？按照我對你的了解，我原本以為你會喜歡這部《手捧佳拉西理安的伊力薩王》，米伊瑪之所以推薦我們這個劇目，也因為她知道一點你的品味。”

“我不喜歡伊力薩。”

“這倒是真的。那麽你不準備再回劇場了？”

“不。”

“你就待在這兒？”

“是的。”瑟蘭迪爾低下頭，閉了一下眼睛。

埃爾隆德對他掩飾虛弱的舉動無動於衷。埃爾隆德打量著四周，點點頭，說：“米伊瑪的辦公室不錯，我記得米伊瑪收藏了許多絕版膠片，很多唱片實際上和音樂劇一樣值得一聽。”

埃爾隆德踱了幾步，到唱機前面，“讓我看看她現在正聽什麽，你們辛達的音樂品位一直很高……啊，小提琴，人類的偉大樂器。”

埃爾隆德開始播放唱片。

非常經典，流瀉出的樂聲。但是瑟蘭迪爾在這個時候難以忍受，他感到演奏者，無論是誰，是在用琴弓連續不斷拉著他的神經。他想要安靜，絕對安靜，休息片刻。

他雙眉間不知覺已經出現一道深痕，他克制著，說：“請你不要擅自動主人的物品。”

“我相信米伊瑪會原諒我。”埃爾隆德若無其事，調高音量。

折磨完全寫在瑟蘭迪爾臉上，那一架小提琴仿佛成了奧克斯的攻城沖撞車，一下子轟擊了他。

“Elrond。”

“你不喜歡嗎？瑟蘭迪爾？”埃爾隆德淡淡問。

“關掉它。”

埃爾隆德沒有動，看著他。

“看在伊爾碧綠絲的份上。關掉它。”

埃爾隆德關掉唱機。瑟蘭迪爾猛地喘了口氣，整個身體靠向沙發。

“看來我們對‘很好’這個詞都有所誤解。”埃爾隆德說。

“你要氧氣嗎？”

瑟蘭迪爾沒有回答。

埃爾隆德走到沙發前，把手放到瑟蘭迪爾肩膀上。那雙深深灰眸裏仿佛隱藏著一種懇請，但是又仿佛沒有。埃爾隆德也沒有再開口。

一個小時後他們離開了卡爾農劇院，到達梵拉勞卡飯店不久，瑟蘭迪爾的手機響起來，是萊戈拉斯的電話。埃爾隆德幫他接通了，放在前面。

屏幕中出現一只金發藍眸的精靈，紮馬尾穿著T恤衫，一臉純真地問候：“嗨Ada，晚上好。”

攝像頭一定也掃到了在瑟蘭迪爾身邊的埃爾隆德，萊戈拉斯又說：“晚上好，Lord Elrond——你們不在埃莫曼提克莊園嗎？”

瑟蘭迪爾頷首：“嗯，我們剛剛去看音樂劇。”

埃爾隆德更正道：“是嗎？希望我們確實看了音樂劇，可是我們沒有。”

瑟蘭迪爾的臉頓時沈下來。

埃爾隆德介紹：“瑟蘭迪爾差一點急性心梗死。”

萊戈拉斯不由自主瞪大眼睛，掃描儀一樣瞄著兩位精靈長輩。

“這是我的錯，”埃爾隆德對身邊國王繃緊的下巴和寒潮過境的臉宛若不覺，繼續說著，“我沒料到音樂會進入瑟蘭迪爾的血管，突發狀況，我想那些音樂大概形成血栓了。”

“尊敬的Lord Elrond，”瑟蘭迪爾偏過頭，打斷道，“你為什麽不去服務臺，再給自己訂一個房間？”

遠在瑞文戴爾的阿拉貢並不知道他的上司五分鐘前已經被專橫的國王趕出房間。

阿拉貢撥通電話，在那頭壓低聲音，驚嘆：“維拉啊……萊戈拉斯和瑟蘭迪爾陛下好像吵起來了！”

埃爾隆德正坐在客廳，望著臥室的門，鎮定地說：“唔，我只希望你已經把萊戈拉斯說服了。”

“萊戈拉斯不喜歡卡米埃文，他不想去那兒，不過萊戈拉斯答應我，會幫忙勸說他的父親——”阿拉貢停了下來，不安地，“My Lord——萊戈拉斯聽上去——”

而阿拉貢聽上去像在詞匯庫裏找詞兒：“維拉啊，萊戈拉斯在向瑟蘭迪爾陛下咆哮。”

“你不用為萊戈拉斯擔心。”

“我不是……”阿拉貢忽地一頓，“我不是擔心萊戈拉斯……”

“萊戈拉斯很聰明，”埃爾隆德笑笑，說，“他自有他的套路，在對付瑟蘭迪爾這一點上，現在的萊戈拉斯比以前行得多。”

“以前？”

“他小時候。”埃爾隆德說。

埃爾隆德也停頓了片刻，思緒不知在什麽地方，最後說：“你做得很好，謝謝你，阿拉貢。”他掛了電話。

Mirkwood的飛機三天後降落在卡米埃文。艙門打開，埃爾隆德首先出現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濱海城市，款款向度假島嶼的經理走去，埃爾隆德和她握了握手。

兩位精靈Lords在卡米埃文都沒有產業，於是埃爾隆德租賃了一座小島。前來迎接他們的汽車已經等待在私人機場的停機坪前面。

瑟蘭迪爾走下舷梯。

隨著第一口呼吸，他聞到海水腥腥的鹹味。他望見很遠的地方有一只海鷗，如同旅人歸心似箭，掠過蔚藍無雲的天際。他突然感到惘然，但是很快輕蔑地收回目光，埃爾隆德正好轉身，沈著地註視他。

默契使他們未發一語。卡米埃文的海距離此地十五分鐘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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