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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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蘭迪爾顯然不是因為玩格鬥不慎受了傷。

萊戈拉斯轉過輸液袋看了一下,那上面只有幾個專業名詞。於是萊戈拉斯狐疑征詢地瞄了一眼瑟蘭迪爾,仿佛試圖在瑟蘭迪爾臉上找出答案,“怎麽回事,Adar?”

“我在接受治療。”瑟蘭迪爾坐回安樂椅,冷冷說。

“為什麽,治療什麽?”

“我正在衰弱。”瑟蘭迪爾架起腿,口吻如常。

這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真的,可是精靈種族敏感的心靈使萊戈拉斯感到一絲奇怪的不安。

萊戈拉斯出乎意料地沒有追根究底,他蹲下來觀察了一會瑟蘭迪爾的手背,身體輕輕扒在瑟蘭迪爾膝蓋上。他仰起頭又看了一眼瑟蘭迪爾,藍眼睛透出純凈和天真,目光裏有一種屬於幼崽的信賴和明亮,顯得乖乖的。

瑟蘭迪爾怔了一下。

瑟蘭迪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小精靈在他臂彎裏扭動,在他王袍上爬來爬去的樣子——哦,伊爾碧綠絲夫人在上,他竟然還記得。

乖乖的幼崽轉眼成為了戰士。從此以後他不能再指望一位戰士圍著他的膝蓋打轉。那是他麾下最優秀的精靈,擁有堅韌的意志和寬廣的視野,擁有森林的擁戴和隨之而來的整個世界。他的小精靈不再是他的小精靈,這是令他驕傲的一件事。

瑟蘭迪爾伸出手,放到萊戈拉斯頭頂。

“Ada,我渴了,我想喝你的蔬菜汁。”萊戈拉斯要求。

“喝吧。”

萊戈拉斯嘗了一口,沒有芹菜,大口喝了起來。他也餓了,於是開始撿餐盤裏的蔬菜小三明治吃。

“我知道你很生氣,Ada,”萊戈拉斯咬了一口三明治,嘀咕說,“你生氣是因為你很擔心我。”

瑟蘭迪爾冷不防又楞了一下。

萊戈拉斯邊吃三明治,邊說著:“我知道,你擔心我愛上一個人類,你認為精靈和人類談戀愛準沒好下場,你總惦記庭葛王的露西安,還有埃爾隆德領主的暮星公主,因為談戀愛把命都送了。所以你一聽我想和人類結婚,就氣得什麽似的,你怕我也會為人類送了命。”

瑟蘭迪爾的手仍放在萊戈拉斯頭頂,深深地看著他。

“你會嗎,萊戈拉斯?”瑟蘭迪爾問,語氣有一些意味深長。

“哦!當然不會了!”萊戈拉斯叉著一塊小三明治,不敢置信地嚷道,“哦,維拉啊,露西安和亞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傳說故事了!我的意思不是說她們的故事不動人,Ada,但現在都什麽年代了!現在已經沒有那麽古典的愛情了!那已經過時到埃蘭迪爾星上去了!你知道嗎,我高中的時候大多數同學就已經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他們都,你知道的,上床,可到了大學一半情侶分了手,這很正常,不會有人指責這樣的愛情不美麗,Ada,這就是現代社會。”

萊戈拉斯喝了口蔬菜汁,侃侃而談:“你知道嗎,去年的數據,米納斯提利斯離婚率已經接近百分之三十,婚姻很神聖,但是沒有誰會為婚姻放棄生命了,如果有,那他需要Dr.Feren的電話。我想和阿拉貢結婚,可誰也說不準,哪天萬一我們又離婚了呢?婚姻自由,這就是現代文明。”

“你是一個精靈,萊戈拉斯。”

“精靈離婚率很低,但並不是零,Ada——精靈不也生活在現代社會嗎?你根本不用擔心,阿拉貢有一天死去了,那當然很糟,可保不準我還會遇到第二個愛人,第二個阿拉貢,那時我當然會再婚,然後可能還有第三個阿拉貢、第四個……”

瑟蘭迪爾把手挪開了,喘了口氣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萊戈拉斯反射地站起來,忙把三明治和蔬菜汁扔回茶幾,去查看他的Adar。

“你究竟怎麽了,Ada?”他焦慮問。

瑟蘭迪爾沒有回答,只是按了扶手下面的一個電鈴,很快Dr.Gondien去而覆返,快步走了進來。

萊戈拉斯吃驚地站在原地,憂切又茫然地看著Dr.Gondien拖過一個氧氣面罩按在瑟蘭迪爾臉上。

瑟蘭迪爾平靜地吸了一會氧,看了一眼門口,問:“你為什麽還不出去?”

“我對萊戈拉斯的教育出了點問題。”瑟蘭迪爾對埃爾隆德說。

這時是晚上,埃爾隆德從圖書室返回臥室。

他一開門,光線從房間透出來,只見一只高大精靈穿著他的睡袍,枕著他的枕頭,躺在他的床上。

“Thranduil。”

埃爾隆德有點意外。

瑟蘭迪爾很少在他的臥室過夜,就像他很少在瑟蘭迪爾的臥室過夜一樣。畢竟,他和瑟蘭迪爾一向遵循許多不成文的規則,或者說默契,其中至關重要的一條: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間。這差不多是他們關系長治久安的基礎。

就算瑟蘭迪爾心血來潮,想睡在他的床上,一聲不吭的等待也不符合這位國王的風格。照常理,瑟蘭迪爾在走進這間房間的第一秒就會發短消息給他,宣布大駕已經光臨。

“哦——”埃爾隆德謹慎地,問,“出了問題?”

“萊戈拉斯居然認為我不懂現代文明——現代文明的一部分難道不是我建立的嗎?埃爾隆德?”

埃爾隆德尚不清楚具體出了什麽事,不會出錯地點點頭。

“其實我不懂萊戈拉斯,”瑟蘭迪爾仰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望著天花板,“我不懂萊戈拉斯為什麽對人類那麽感興趣……我想我可能負有一部分責任。”

埃爾隆德感覺瑟蘭迪爾的沮喪不像裝的,但如果說,他相信這位國王晚上跑到他房間,是為了誠懇追求批評與自我批評,那他智者的名號就是從垃圾箱裏撿來的。

埃爾隆德恭維道:“你為什麽覺得你的教育出了問題?你把萊戈拉斯培養得足夠優秀了,還要苛責什麽,你希望萊戈拉斯不擁有自己的個性?”

“不是關於個性,埃爾隆德——是觀念。”

“你已經讓萊戈拉斯成為了一個現代精靈,”埃爾隆德在“已經”上加重語氣,說,“現代精靈的價值觀是全新的,我想那些年輕精靈也不理解我們這些上古精靈。”

“是嗎?”

“實際上我們不需要互相理解,瑟蘭迪爾,這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一向是、而且必將是一半人不理解另一半,我們只需要互相寬容。”

“別對我演講,埃爾隆德。”

埃爾隆德笑了笑,從櫃子裏拿出一件睡袍。“萊戈拉斯很擔心你,”他邊換睡袍邊說,“萊戈拉斯下午纏了我一個小時,想知道你到底出了什麽事,我敷衍他,說你受過無法痊愈的戰傷,因此衰弱,諸如此類。”

“我希望他相信。”

“看在維拉的份上,”埃爾隆德嘆了口氣,說,“萊戈拉斯被你封鎖記憶,不是變傻了。他將信將疑,只是不好意思當著我的面質疑我——不管萊戈拉斯理不理解你,萊戈拉斯很愛你,瑟蘭迪爾。”

瑟蘭迪爾顯得無動於衷。可埃爾隆德知道,這位國王心裏一定已經滿意多了。

埃爾隆德從另一側坐上床,低頭親吻瑟蘭迪爾的面頰。這是個禮節的吻,瑟蘭迪爾配合地稍微偏過頭。

埃爾隆德手肘就支撐在瑟蘭迪爾身軀旁邊,保持著這個姿勢,他的目光放在瑟蘭迪爾強健的肌肉和平滑的皮膚上。

瑟蘭迪爾臉部線條這時放松而柔和,脖頸間有一種慵懶的溫暖氣息,因而那種令人敬畏的傲慢消失了,國王不再威嚴——他很美,一種只有精靈才具有的美。從這麽近,他欣賞著他,猶如聆聽一篇光明而悠遠的故事。

瑟蘭迪爾望著半空中一點,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但瑟蘭迪爾一定感覺到了身邊精靈的註視,向他一擠,他們的肩膀靠在一起。

瑟蘭迪爾有時候好像一只一輩子都沒發過脾氣的精靈,埃爾隆德有點奇怪的想。埃爾隆德心裏產生了一種渴望。

“我想和你說一件事。”然而埃爾隆德沈吟片刻,最終,說。

“嗯。”

“我和阿拉貢談了談,午餐的時候。”

瑟蘭迪爾等著他說下去。

“阿拉貢後天會離開。”

“是嗎?”瑟蘭迪爾有點兒高興。

“我向阿拉貢建議,讓他擔任我的行政助手,他接受了offer,後天去瑞文戴爾辦人事手續。”

“請你再說一遍。”瑟蘭迪爾像回過神,語氣驟然一變。

“這個職位本來一直在招聘,你知道,林迪爾希望有一個幫手。阿拉貢的資歷不能說完美,但差強人意,他有一個基本夠格的學位,在白樹制藥的履歷還算漂亮,林迪爾已經去調查他的背景,你知道……”

埃爾隆德沒有往下說,因為瑟蘭迪爾冷笑起來。

瑟蘭迪爾不見得打算幹預瑞文戴爾的人事任命,但瑟蘭迪爾瞪著他,目光譏諷,寫著“背叛”兩個字,仿佛他是跟半獸人簽了一張和平聯盟條約。好在瑞文戴爾沒有上市,不然明天的股價似乎要跌百分之三十。

“他真的很像埃斯泰爾。”埃爾隆德懇切地,試圖解釋,“他讓我想起那個家族,那是埃斯泰爾和亞玟的家族,也是埃爾洛斯的家族,他們已經湮滅在歷史裏面,但是我懷念他們……”

“Lord Elrond,你忽略的一個事實——如果我可以提一提的話,不是想傷害你的感情。”

“什麽?”

“這個人類和‘那個家族’毫無關系。”瑟蘭迪爾冷冷說,轉頭重新把目光挪向半空。

埃爾隆德知道這意思是:“請你閉嘴。”——也可能並沒有“請”字。

瑟蘭迪爾氣得沈下了臉。瑟蘭迪爾其實不怎麽相信埃爾隆德那套“我懷念他們”的說辭。這話有點太感人了,好像埃爾隆德躲在書房裏寫的東西——五十年後拿出來又偷偷燒掉——的那種語氣。

但現在他並不是坐在王座上審視政治,也不是在戰爭中判斷軍情,他和嫌疑犯躺在一張床上,對方的腳甚至還擱在他腳上。即使國王的直覺令他犯起疑心,他也不好質問,必須照顧這位精靈領主的感情。

埃爾隆德對“那個家族”一向執著。尤其當他們成為亞玟的血脈後,埃爾隆德珍愛他們,大概有幾百年時間和米納斯提利斯走得很近,伊力薩和亞玟的長子艾達瑞安是埃爾隆德親自教育的,寫給森林的信件裏,埃爾隆德偶爾也提到某個孩子誕生,把那人類孩子稱為“我的後代”。

萊戈拉斯一個孩子就讓瑟蘭迪爾比較頭疼,瑟蘭迪爾不知道埃爾隆德怎麽能欣然忍受一代又一代的後代。

那確實是一個偉大的家族。

可惜最後完了。

剛鐸最後一任國王,瑟蘭迪爾曾見過一次,既剛愎傲慢,又軟弱無能,還是個無可救藥的賭徒,米納斯提利斯每一位大臣口袋裏都塞著國王的欠條。

國王的繼承人,那位王子,瑟蘭迪爾聽說他年輕英俊,說純正的精靈語,喜愛結交年輕貴族,被稱為索仁圖爾Thorontur,意思是雄鷹。這位剛鐸雄鷹做的最具膽識的事情,是跑到伊姆拉崔,乞求精靈軍隊幫助鎮壓反對王室的革命亂黨。

瑟蘭迪爾在森林裏簡直也能看到埃爾隆德震驚的神情。幼稚又絕望的努曼諾爾貴族,除了血統,已經丟掉了祖先的一切品質。從埃爾洛斯到埃斯泰爾,一脈相承的睿智、英勇和高貴,最終被歷史無情毀去。

埃爾隆德那時給他寫了一封信。

埃爾隆德說道:“我再次見到命運的面目,我鐘愛的家族將不覆存在——可是人類將因此迎來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埃爾隆德的字跡平穩泰然,但他能夠想象埃爾隆德坐在書桌後面執筆的樣子。這位領主舊銀器一般優雅的面容出現了一絲裂痕,露出一種沈澱很深的悲哀。

他詫異發現,他不喜歡看到埃爾隆德悲傷。他很不高興。

瑟蘭迪爾猛然坐起來,轉頭瞥了眼埃爾隆德,冷冷說:“你在想那天。”

“哪天?”

“那天,”瑟蘭迪爾說,“那件事。”

“沒有。”

瑟蘭迪爾伸出手,摸到埃爾隆德小腹以下某一點,隔著睡袍,放在那兒。

“我沒有。”埃爾隆德忙重申一遍。

“真的沒有。”埃爾隆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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