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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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蘭迪爾看到了那個游俠。

游俠手持納西爾劍,穿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慢慢走來。撕裂織物包裹著游俠強健的身軀,那上面仍然留著苦戰的疲憊。他說:“萊戈拉斯快要死了。”

“萊戈拉斯是為了我,”他說道,“那支箭本該穿過我的心臟,但是萊戈拉斯把我推開了——他很傻,是嗎?”

游俠交還了一張染血的弓。

瑟蘭迪爾沒有接,瑟蘭迪爾看到王冠為游俠加冕,剛鐸國王說道:“萊戈拉斯是一位高貴的戰士,他繼承了父祖的高貴,萊戈拉斯的勇氣與榮耀將永遠銘刻於這片土地,被永遠口口相傳。”

瑟蘭迪爾冷笑。瑟蘭迪爾漠然又厭惡地想,這些人類怎麽膽敢說到“永遠”——這些Mortal怎麽能懂得“永遠”?

他仰起臉,一切消失了。他站在虛空之中,煢煢孑立,仿佛品嘗著一個由“永遠”而結成的惡果。

他無望地眺視前方,什麽都沒有。但不知為何,他似乎又望見了一座偉大的城池,同時也是一道固若金湯的關隘,陽光照亮依險峻山壁逐層上升的七重城墻,那種古老、富麗、淡褪的白色。

他受了傷,血從按住傷口的指縫間不斷流下,他感到虛弱和恍惚,但悲傷的渴望在心底翻騰。

他知道他必須找到萊戈拉斯,拯救他。就像那個愚蠢的精靈用永生去拯救一個必死的凡人一樣。

他猛地喘了口氣,擺脫了夢境。

他發現自己躺在書房地毯上面,好幾個精靈都在那兒,一位人類女士,是嘉德妮雅,提著便攜氧氣袋,目光驚憂地看著他——然後他發現,他枕著埃爾隆德的胳膊。

“你必須停止工作。”埃爾隆德的聲音。

他怔忡了一會,問:“Am man?”(為什麽)

“你的情況並不好,我會請Dr.Gondien再給你做一個全面的檢查,我們會完善你的治療方案,你配合我們。”

“不。”

“我說了算。”他聽見埃爾隆德言簡意賅,冷冷說道。

埃爾隆德聯系加裏安,取消了瑟蘭迪爾接下去所有的工作計劃。

埃爾隆德知道瑟蘭迪爾一定十分惱火,瑟蘭迪爾從不是一個被說了算的精靈,恰恰相反,漫長年月中他是王國的法律、臣民的規章,就跟森林的自然準則一樣。

但這一次昏厥給瑟蘭迪爾帶來的影響很大,他沒有像前一次在韋斯特非家裏那樣,迅速好轉,幾天來,他顯得極為虛弱,沈默寡言,一整天都坐在起居室嘉德妮雅為他安排的安樂椅裏,懶得對任何事發火。

埃爾隆德也只好盡可能呆在起居室陪伴他。

這天晚上,瑟蘭迪爾輸完液,護士為他處理針頭、拎開輸液架,但仍然留著靜脈輸液通道。

瑟蘭迪爾靠在椅子裏看一本關於珠寶工藝的書,這部書由一位上古諾多精靈整理寫就,充滿了昆雅語專業詞匯。一般而言,權力範圍內,瑟蘭迪爾不允許精靈使用這門被禁止的語言,但每當精靈們確實用到昆雅語,他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有陣子,年輕一代精靈當中甚至出現過覆古熱,以話裏夾帶昆雅語單詞為時髦,瑟蘭迪爾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仇恨是不能被遺忘的。”瑟蘭迪爾有一次對埃爾隆德說,“但我不能以仇恨的名義,煽動仇恨。”

“寬容的品德。”埃爾隆德說。

瑟蘭迪爾擡起下巴,瞥了埃爾隆德一眼。意思似乎是,他當然不是因為小氣暴躁,所以統治著西爾凡精靈。

埃爾隆德高興地承認道:“我經常在昆雅語書籍外面套一個書皮,以後我可以不套了嗎?”

“你最好離我遠一點。”瑟蘭迪爾說。

瑟蘭迪爾看了一會兒書,閉起眼睛打瞌睡,但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萊戈拉斯。

埃爾隆德幫他按到免提,把手機放在他身前的小茶幾上。

“Ada——”

電話那頭萊戈拉斯拖長著尾音,活潑清脆的聲音傳來:“是我。”

“嗯。”

瑟蘭迪爾看向埃爾隆德,埃爾隆德搖了搖頭,表示沒有人通知萊戈拉斯。

“Ada,晚上好,你好嗎?”萊戈拉斯繼續活潑說著,從語調聽起來,確實對瑟蘭迪爾的狀況全不知情,並且前段時間他們父子大吵一架的事,也已經被自然遺忘了,“我要回埃莫曼提克莊園一趟了。”

“我想你應該沒有再闖禍。”

“當然沒有。”

“好的,回來吧。”

瑟蘭迪爾顯得高興,虛弱又疲憊的幾天來,第一次露出笑容,並且笑容十分由衷,仿佛有人把一顆比拳頭還大的白寶石放在面前,而他安詳觀賞著。

“我已經在機場了,Ada,”萊戈拉斯說,“坐今天半夜的紅眼航班。”

“你為什麽不用自己的飛機?加裏安會給你安排的。”

“不——”萊戈拉斯仍拖著尾音,說,“我訂好機票了。”

埃爾隆德擡起眼皮,視線從書籍上方移出來,移到手機,又移到瑟蘭迪爾臉上。瑟蘭迪爾仍是一副被寶石照了一臉的慈祥表情。

當時瑟蘭迪爾買新款飛機,想到萊戈拉斯沒有私人飛機,順手也給萊戈拉斯買了一架。萊戈拉斯從沒領過情,飛機一直停在Mirkwood集團總部,借給了公司使用。

全世界大概只有萊戈拉斯,對瑟蘭迪爾無憂無慮執行著“不”。這對父子經常吵翻了,但絕大多數情況,幾天後瑟蘭迪爾就會退讓,大腦系統重裝,委曲求全、自我欺騙。

有時候惹惱了瑟蘭迪爾,萊戈拉斯跑到外面避風頭,旅行或別的什麽,返家時瑟蘭迪爾還會開車去接——親自開車。瑟蘭迪爾不喜歡在交通樞紐的人群裏太醒目,總穿一件帶兜帽的外套,遮住頭發和尖耳朵,再戴一副大墨鏡,好像接的不是兒子,而是毒販。

然後他們會去萊戈拉斯喜歡的餐廳,通常是家庭型快餐廳吃飯,瑟蘭迪爾既不吃炸雞薯條,也不吃那種餐廳的廉價冰淇淋,回家還得再吃一頓。

埃爾隆德傷心地想,假如他和瑟蘭迪爾鬧翻了,十斤寶石也不一定能換的瑟蘭迪爾回心轉意,別說大腦系統重裝,連重啟都不見得會有。

瑟蘭迪爾正關切地問:“幾點的航班?司機可以去接你。”

“哦,不用,”萊戈拉斯又拒絕了,說,“我沒帶很多行李,我還有一輛車一直停在卡爾農呢。”

“嗯。”

“Ada,”萊戈拉斯頓了一頓,事實上頓了好幾秒,然後熱情地宣布道,“我還會帶一個朋友回家。”

“什麽朋友?”

“新朋友,你不認識——他叫阿拉貢,是人類。”

瑟蘭迪爾的笑容就像遭遇了最嚴重的金融危機,迅雷不及掩耳地破產了。

瑟蘭迪爾緘默著,似乎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Ada?”萊戈拉斯問。

“你最好再說一遍,他叫什麽。”瑟蘭迪爾淡淡地,不是詢問的語氣。

“Ara——gorn。”萊戈拉斯大搖大擺、音節清晰地重覆,喜孜孜地。說這個單詞的時候帶上了一點兒古辛達語口音,不過萊戈拉斯自己沒有發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類,還有博士學位,我挺喜歡他的。”

萊戈拉斯用命令的口吻,要求道:“Ada,他來了以後,你可要對他好一點!”

“為什麽。”瑟蘭迪爾冷笑。

“他是我的朋友,你應該對他友善。”

“哼。”

“我想和他結婚,Adar。”萊戈拉斯忽然說。說得簡單而無辜,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意味。

霎時間,空氣一靜,瑟蘭迪爾像點了暫停的視頻一樣凝固了。埃爾隆德看到他的臉似乎在變硬,慢慢抽緊了起來。

然後瑟蘭迪爾站起來,蓋在身上的毯子和膝蓋上的書掉在地上。他沒有完全站直,只是夠到手機,掛掉電話,又平靜地坐了回去。

“氧氣。”他說。

埃爾隆德忙拖來氧氣包,把面罩按在他臉上。

瑟蘭迪爾短促、費勁、精疲力竭地呼吸著。這幾天瑟蘭迪爾時常感到呼吸困難,吸氧會讓他好轉。

埃爾隆德握著他的肩膀,考慮寬慰的話。萊戈拉斯是個好孩子,從護戒那會兒大家就看到了綠葉王子的品質,萊戈拉斯很愛你,孩子大了總會有自己的主意,你從前難道對歐瑞費爾言聽計從嗎?埃爾隆德的腹稿正打到三分之二,瑟蘭迪爾扔掉了氧氣面罩。

瑟蘭迪爾又站起來,一把抓過手機,再次撥通萊戈拉斯的電話。

這一回瑟蘭迪爾怒火沖天,大發脾氣,朝著手機咆哮,最後大吼一聲:“那你就不要再回來了!”

埃爾隆德本能地一跳,接住了瑟蘭迪爾砸向地面的手機。

萊戈拉斯當然回來了。

第二天下了點小雪,埃莫曼提克莊園被蒙在霧與雪與風的薄紗之中。一輛破破的、畫著塗鴉的小車,穿過森林和田野,順著公路,仿佛一只跛腳甲蟲,跌跌撞撞地飛奔而來。

在莊園門口車子戛然而止,一個金發精靈和一個黑發人類下了車。

嘉德妮雅迎接了來客,女士按照人類的方式和精靈擁抱、貼面,工作人員為他們提取行李,開走了車子。

很快,精靈和人類推開埃莫曼提克莊園巨大的會客廳的門,幾乎肩並肩走了進來。他們身體上都還帶著戶外風雪的微寒。

經過漫長歲月,埃爾隆德再一次見到了埃斯泰爾。

哦——不可能會是埃斯泰爾——埃爾隆德明白。

但那雙灰色眼睛,隱藏著來源於靈魂的滄桑,仿佛這個年紀輕輕的人,一直凝視著命運的沈重,並接受了它。多麽相似的情感,和埃斯泰爾一模一樣。

埃爾隆德不由想起遙遠年代,那兩位堅貞的戰士。

在洛汗希優頓王營地,埃爾隆德最後一次見到他們一起——傳奇的萊戈拉斯王子和努曼諾爾游俠,聖盔谷他們剛剛慘烈獲勝,接下去還要繼續奔赴戰爭,一段誰也不能夠預測的浴血前程。

埃爾隆德為人類的Estel帶去了重鑄的納西爾,當即將離開的時候,他騎在馬上,轉身望去。

洛汗營帳埋在深刻的黑夜裏,但是黑夜之中火影憧憧。埃爾隆德知道,那是即將毀滅的命運,同時也是巨大的悲壯,那是阿爾達世界全部英勇和光明的縮影,本身比一篇史詩更為壯麗。

埃爾隆德看到他的人類孩子疲倦、但筆直地站在營帳外,頭發和身軀因為征塵而黯淡,可努曼諾爾聖劍已經擎在君王掌中。埃爾隆德看到那位金發藍眸的瑟蘭迪爾之子背負弓箭雙刀,向戰友走去。精靈把手放在人類肩頭。精靈和人類彼此對視,沒有說話,仿佛語言無足輕重。

埃爾隆德從那短暫一望,看到了戰士血液裏流淌的情義,以及承諾;永不放棄,永不背叛——永不遺忘。

埃爾隆德策馬離開了,此後再也沒有見到他們並肩而立。

精靈與人類正穿過巨大的會客廳。阿拉貢穿著一身並不考究的黑色商務裝,像臨行前突然發現有dress code,只好湊合翻出畢業面試的套裝,人類的神情有些窘迫——並不是畏懼,也不是羞慚——這種窘迫是天真而坦然的,是一種受過現代教育的人類氣質。

埃爾隆德想,這名阿拉貢也許不會像接受精靈教養的埃斯泰爾那樣,自然低頭,展開手作精靈禮節。

埃爾隆德轉過頭,看了一眼瑟蘭迪爾。

瑟蘭迪爾架著腿坐在椅子裏,默不作聲,帶著一種冷酷而諷刺的禮貌。瑟蘭迪爾臉色蒼白,不過精靈種族原本白皙的膚色掩蓋了這一點,瑟蘭迪爾看上去一點也不虛弱——盡管早晨起床時還在吸氧。

埃爾隆德知道,萊戈拉斯想結婚了,尤其和一個突然蹦出來的叫阿拉貢的人類,瑟蘭迪爾就算已經埋進墳墓,也會設法刨個洞探出頭來望一眼。

來客已經站在他們前面。

瑟蘭迪爾註視著人類,很長時間。

氣氛似乎要陷入冷場,埃爾隆德把手放在額頭,帶著沈重的善後感等待著。最終瑟蘭迪爾開了口。

瑟蘭迪爾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阿拉貢,冷漠問道:“你想和我的兒子結婚,然而你憑什麽認為你可以和我的兒子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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