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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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對埃爾隆德的一生津津樂道,在信息不那麽發達的古代,人類已經十分熱衷宣揚瑞文戴爾精靈領主的傳奇,比如在一本暢銷不衰的傳記小說——兩百年後成了名著——《守望與悲憫:中土蒼穹》裏,把他說成“智慧、寬和、大能”,“光明的幸存”。人類喜歡用煽情美麗的語言歸納他的功績,好像高貴的Lord Elrond是一個永遠掛著深沈微笑、站在瑞文戴爾門口做慈善的NPC。

埃爾隆德知道他當然不是。

漫長時間與坎坷經歷使他學會了不動聲色的隱忍,但他確實一直是一個擁有血肉、和豐富情感的精靈。他目送著親人朋友離去的背影,別方不定、別理千名,他面對著橫亙世紀的暫別、或者永別,對伊露維塔的孩子來說,這很痛苦。再多的溢美之詞也不能讓這份痛苦變得甘甜。

這其實是一種倒黴,而不是文學作品裏寫的那樣,好像所有的悲歡離合都是他生命高貴的資本。

並不是說他名叫埃爾隆德,所以他的情感就變得麻木,他的恐懼就自動消散,他的靈魂就成了抽水馬桶,按一個鈕就可以“唰”一下把重負沖個幹凈。

不,不是的。他在內心裏面真誠地需要一個傾聽者,一個分擔者,一個他能信賴的、去愛與被愛的存在——讓他,埃爾隆德,保持著光輝燦爛,而又無須是那位光輝燦爛的埃爾隆德。

相當幸運他擁有瑟蘭迪爾。

那位西爾凡國王和他個性迥異,對他的大部分作為不以為然,但他很清楚,那位國王毫不費勁、確然地理解他——如果誰擁有過這麽一個知己同伴,都會明白其中的珍貴之處。

可他又要失去瑟蘭迪爾了。

他苦澀地想。

一百年前那個傍晚,他推開這扇相同的門,走進瑟蘭迪爾的臥室。

那時瑟蘭迪爾已經非常衰弱,幾乎一動不動,也不吃任何東西,只是沈默地躺在床上,面龐上精靈種族的白皙膚色仿佛蒙著一層擦不掉的灰氣。

他伸出手按在瑟蘭迪爾的額頭,又輕輕挪上去讓手指埋進淺色的金發裏面。

親密撫摸驚動了瑟蘭迪爾,瑟蘭迪爾睜開眼睛。

“我給你帶來了幾封信。”他告訴他。

他把信放到瑟蘭迪爾手邊,說:“郵車每天都跑無數趟,全部是你的信,瑟蘭迪爾,我所有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給你整理信件上了,你最好給你的精靈發個通告,告訴他們別再寄信過來。”

瑟蘭迪爾微微一笑。瑟蘭迪爾看上去不太想說話,但最終開口,說:“你可以用我的名義寫一個。”

“我不想讓你的精靈恨我。”埃爾隆德說,在床邊椅子坐下,“哦,你不看看這幾封信嗎?加裏安的,還有森林的幾位夫人。”

“請你讀給我,Elrond,我很累,我不是太看得清了。”

“你看得清我嗎?”他問。

“不。”瑟蘭迪爾平靜地回答。

“很抱歉。”過了一會兒,瑟蘭迪爾又說。

瑟蘭迪爾看上去對信件不怎麽感興趣,並不在乎他究竟讀不讀,在他的緘默中很快再度陷入沈睡。

而埃爾隆德坐在那兒,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夜晚。

哪怕在瑞文戴爾領主動蕩悲傷的永生中,那天的漫長給他帶來的印象也是刻骨銘心的。他想站起來,去戶外星光下散散步,但仿佛有什麽魔法,使他困在那張椅子裏不能動彈。

對失去的直覺忽然之間令他不堪負荷。像任何一個面臨困境的精靈,他心裏呼喚伊爾碧綠絲夫人的名字,但維拉沒有出現,回應他的只有倦怠、空白,和一片可怕的寂靜。

瑟蘭迪爾終於在清晨時醒來。

瑟蘭迪爾顯得不太舒服,呼吸短促又費勁,事實上那些天一直這樣,飲食令他痛苦,有時呼吸也令他痛苦,好像生存本身已經是一道應該被拋棄的枷鎖。

埃爾隆德默默站起來,一百年前的醫學設備不那麽先進,他擺弄了一陣才幫瑟蘭迪爾從一個面罩裏獲得氧氣。

“你不能就這麽離開。”他對他說。

瑟蘭迪爾似乎有些吃驚,從枕上側過頭。

“你該看看這些信裏寫的,所有這些信,你的森林精靈懇求你健康起來,他們希望王冠永遠戴在King Thranduil的頭上,他們希望永恒保有這份榮耀——照我看,這更是你的榮耀,你不該舍棄它。”

瑟蘭迪爾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埃爾隆德看到,國王笑了一笑。

“我已經舍棄它了,”瑟蘭迪爾說,“我為了萊戈拉斯舍棄它了。死亡是我的命運,你知道它不可避免了。”

“萊戈拉斯現在像一個嬰兒,看在維拉的份上,你讓他沈眠這麽多年,封閉了他的全部記憶,現在他和世界完全脫離,他什麽都不懂,一片空白,你花了這麽大代價,就是把他弄醒,又丟了他一走了之?你的孩子仍然需要你。”

“請你照看他。”瑟蘭迪爾低聲又疲倦地說,似乎失去了繼續交談的力氣和興趣。

那種國王的口吻猛然擊中了他。

他沒有辦法再像一個傳記小說裏的埃爾隆德那樣大無畏地忍耐下去,他屈膝半跪在床邊離瑟蘭迪爾盡可能近一點,伸手撫摸瑟蘭迪爾的面頰,盯著那對藍眼睛。

“為了我。”他悲傷地說。

“為了我,Melamin。”(吾愛)他又說了一遍。

這實際上是他對瑟蘭迪爾說的唯一一句情話,在那個熹微的清晨,此前沒有,此後也再沒有過。

埃爾隆德第二天走進起居室,看到瑟蘭迪爾架著腿,還穿著晨衣,金發散在肩後,坐在位子裏喝咖啡。

“啊,Lord Elrond。”這位英俊的國王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說。

埃爾隆德立即知道瑟蘭迪爾發現了他的把戲。

瑟蘭迪爾通常叫他埃爾隆德,當然,這是他的名字——如果瑟蘭迪爾開始稱呼他為“Lord Elrond”,意味著國王即將發表一系列不認同、不讚成、不支持的言論,而如果“Lord Elrond”前面還有一個定語,比方說“尊敬的Lord Elrond”,那麽這位國王的刻薄模式就全面開啟了,除了冷嘲熱諷,他不能指望別的。

現在警報只有二級,定語還沒有出現。

“早上好,瑟蘭迪爾。”他說。

嘉德妮雅進來詢問他對早餐的要求,瑟蘭迪爾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我想你今天一定很忙。”瑟蘭迪爾說,喝了口咖啡。

“是嗎?你又查閱了我的日程,並做了批註?”

瑟蘭迪爾根本不理會他暗暗的批評,冷笑說:“哦,不需要這麽覆雜,我可以推測Lord Elrond已經把他的助手Dr.Gondien從伊姆拉崔召喚來了,也許還有別的什麽精靈,他大概要開一個醫學研討會了,真不幸,主題是我。”

“瑟蘭迪爾,你不能僅憑想象,我願意把日程本借給你看,同意你做批註。”埃爾隆德鎮定自若,往新鮮松餅上淋上楓糖漿。

“請問,”瑟蘭迪爾捋起袖子,唿一下伸出胳膊,用那種傲慢的口吻,問道,“這是什麽?”

“你的手臂?”

瑟蘭迪爾另一只手精確指向針眼,瞪著埃爾隆德。

“一個毛孔。”埃爾隆德說。

瑟蘭迪爾擡起眉。顯然埃爾隆德無恥的回答令他耳目一新了。

“你偷偷給我註射了什麽?”瑟蘭迪爾問。

“我沒有,”埃爾隆德切下一塊松餅,說,“即便我有,你其實從來也沒打算搞懂那些藥的名字。”

“哦——睿智的埃爾隆德——但是我知道你侵犯了我的權利。”

定語。埃爾隆德想。

“我沒有給你註射任何東西,我向你保證。”

“這麽說是我自己給自己紮了一針,也許吧,我可能不小心開始吸毒了,”瑟蘭迪爾譏諷地。

“我給你抽了一點血。”趁著這位國王還沒開始發脾氣,埃爾隆德承認道。

瑟蘭迪爾放下咖啡杯,簡短地、冷冰冰地,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律師的電話扔到他臉上:“下一次你最好尊重我。”

埃爾隆德認為這時他最應該采取的策略就是低頭吃飯,等著瑟蘭迪爾自己轉去另一個話題。

很不幸,瑟蘭迪爾沒有,但話題恰到好處地來了。

Cyrawn馬場埃爾隆德訂購的那幾匹馬,辦完各種手續,運到了埃莫曼提克莊園。Cyrawn馬場是由精靈管理運作的機構,遵循精靈風格,馬被自由放在埃莫曼提克莊園的草坪上,其中一匹白色駿馬正試圖擺脫工作人員的牽制,發出桀驁不馴的恢恢聲。

瑟蘭迪爾對這份禮物顯然有些意外,站在窗前,眺望那些奔跑的生靈。

精靈的視力看得清每一個細節,按照瑟蘭迪爾對馬匹的鑒賞力,任何介紹都很多餘。

“洛汗馬。”瑟蘭迪爾抱起雙臂,低聲地說。

“健壯的男孩,只有六歲,希望你喜歡。”埃爾隆德站在瑟蘭迪爾身後,微微一笑。

瑟蘭迪爾沒有明確表態,不語地觀察著,但面部輪廓仿佛變得柔和起來。上古精靈通常很難拒絕馬的魅力,它們曾是戰友,出生入死,這感情淵源比現在人類養狗深得多。

“它看起來有點像萊戈拉斯曾經的那匹坐騎……”埃爾隆德端詳著,說,“你知道,萊戈拉斯來伊姆拉崔參加魔戒會議的時候,騎的那一匹,我印象挺深。”

“Thalion。”瑟蘭迪爾說。

“你還記得它的名字?”

“當然。”瑟蘭迪爾淡淡回答。

埃爾隆德沒說什麽。他自己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很容易理解對孩子的掛念。

亞玟失蹤一千年後,他每隔一段時間仍會去羅斯洛立安森林游蕩幾天,不敢說希望什麽,只是成了一個習慣。後來Middle Earth變化翻天覆地,羅斯洛立安成了一個城鎮,他還在那兒買了點地產。

他倒是不記得埃萊丹和埃洛赫的馬都叫些什麽,但他永遠記得雙生子西渡的船上刷著“向前”兩個字,昆雅語。埃萊丹和埃洛赫走的那天擁抱親吻了他,從魔戒戰爭那會兒雙生子就不再親吻Adar了,那個吻讓他感動的立刻忘記了雙生子拋棄了他的事實。

“如果你有空,我們今天去騎一會兒馬。”埃爾隆德建議。

瑟蘭迪爾挑起眉。

“我和Mirkwood還要開一個會,”國王傲慢地說,“我會通知你的。”

埃爾隆德微妙地知覺到瑟蘭迪爾的惱火勁已經過去了。“好的。”他不動聲色,說,“等你電話。”

瑟蘭迪爾準備離開起居室了,在門口,國王轉過身,保持著傲慢,對他說:“謝謝你的馬。”

埃爾隆德回到書房。

一位西爾凡精靈坐在會客椅裏,正等待著他。

Dr.Gondien昨天晚上才乘私人飛機來到埃莫曼提克莊園,馬不停蹄工作了通宵。Dr.Gondien一百年前已經是埃爾隆德重要的助手,對瑟蘭迪爾的情況非常清楚。Dr.Gondien開門見山地說:“國王的血象很糟糕。”

化驗單放在書桌上,埃爾隆德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

“他必須開始接受系統治療,我的意思是立即開始——My Lord,血象可能很快就會垮下去。”

埃爾隆德苦笑說:“是的,岡迪埃,我知道。”

“My Lord——”岡迪埃頓了頓,仿佛組織著語言,“這是一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我們比一百年前進步太多了,你看,天花、麻風、Polio,那麽多不可一世的東西現在都已經被完全征服,像奧克斯一樣,甚至沒什麽機構再去研究它們——我們不可能束手無策。”

“是的。”埃爾隆德點頭,笑了笑。

埃爾隆德想,這位上古精靈想要表現西爾凡族天生的樂觀精神,可惜憂心忡忡的神情出賣了他。

“你已經有一些方案了,是嗎,Dr.Gondien?”埃爾隆德問。

岡迪埃提出他的方案。討論進行了近兩個小時,沒有定論。

岡迪埃的方案非常嚴謹,埃爾隆德大部分認可,不過這份方案意味著瑟蘭迪爾要躺在那裏每天輸液至少五六個鐘頭,他很難讓瑟蘭迪爾乖乖配合,他和岡迪埃也不能對結果打任何保票。

“讓我們試一試。”岡迪埃說,“My Lord,你去說服國王。”

埃爾隆德的手支住額頭,沈思著。

直到手機鈴聲打斷他。

並不是工作手機,而是私密的那只,他一瞬間以為瑟蘭迪爾來通知他一起去騎馬,但屏幕顯示,竟然是加裏安。

“Lord Elrond!”加裏安聲音很大,焦慮地省略了寒暄,“請你去看看國王,他忽然把視頻關掉了,我們看著他合上了筆記本,維拉啊!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中斷一個會議!我有預感,Lor——”

埃爾隆德已經掛斷電話,疾步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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