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網球瑟蘭迪爾已經輕易輸掉了第一局，接著又輸掉了第二局，第三局開始沒多久，就在分神的剎那，對面飛來的球差點擊中了他的臉。

“哦——瑟蘭迪爾先生——”網球教練嚇了一大跳。

新來的教練並不清楚他的網球水平，以為要為雇主的面子負責，對這樁意外露出一副堅決緘口的表情。

瑟蘭迪爾繃著臉走到場邊喝水，初冬溫柔淡然的陽光忽如萬千利箭，射進他的眼睛，他眼前一片閃光，下一刻醒過神，發現自己坐在場邊的椅子裏。

頭暈目眩中，瑟蘭迪爾突然認識到，他或許無法再應付激烈的體育運動了。

他為這個想法怔了一會。

本能令他反對了自己，但即刻本能又警告了他——這個想法是對的。

他知道這些天他的精力正以連自己也吃驚的速度損耗著，他每天睡得很早，但體力並不充沛，前一天他和屠龍游戲的開發團隊開視頻會議，一個鐘頭裏面起碼走神了三次。他的職員以為他心情很差，對他的心不在焉不敢吭聲。

沒有誰察覺他的異常，埃爾隆德也沒有，在埃爾隆德面前他掩飾得很好。

但瑟蘭迪爾倒也不敢保證，畢竟埃爾隆德不是一個想糊弄就糊弄的過去的精靈。

埃爾隆德內心深處也許有某種直覺，以往每年這個時間，埃爾隆德早飛回了瑞文戴爾，忙著準備他心愛的The Varda Prize了，現在那位學者和領主丟下一堆事，仍待在埃莫曼提克莊園度假。

第四紀元開始，埃爾隆德的預知力消退了，但直覺仍十分有效。瑟蘭迪爾小心避免著埃爾隆德的關註。

瑟蘭迪爾離開球場，睡了幾個小時，醒來的時候饑餓和疲倦感再度襲來。

他按鈴叫來嘉德妮雅，希望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My Lord Thranduil，”嘉德妮雅說，“Lord Elrond被一個電話會議絆住了，但是他希望能和你一起用晚餐。”

“告訴他，非常不巧，一個鐘頭後我要臨時開一個短會。”瑟蘭迪爾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

瑟蘭迪爾走到餐桌前，隨手打開電視。

這是在韋斯特非，被萊戈拉斯硬生生培養出的習慣。

“別的家裏吃飯都看電視。”萊戈拉斯對他說，一邊等著他做飯，一邊打開電視機。雖然瑟蘭迪爾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非得跟“別的家裏”一樣。

電視新聞正在播報一個年度The Varda Prize專題，這項Middle Earth最權威的科學獎項。

主播洋洋灑灑介紹著：“讓我們逐一分析幾位熱門候選，及他們的研究領域，首先……”

瑟蘭迪爾心想，獲獎名單肯定已經鎖在埃爾隆德的保險箱裏了。

The Varda Prize事實上是由埃爾隆德一手創立起來的，到現在已有了成熟的評選機制，但獲獎名單最終仍要儀式性地由Elrond，Lord of Imladris簽署。

曾有一年瑟蘭迪爾突發好奇，想從埃爾隆德嘴裏套點搶先消息，但埃爾隆德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對他的打聽猶豫不決，過了半天，低聲問：“你想知道名單幹什麽？這是保密的，我的國王，你準備把這個名單賣多少錢？”

“把你的手從我的手上拿開。”瑟蘭迪爾冷冷說。

瑟蘭迪爾非常惱火，他其實一點也不關心這個所謂的The Varda Prize，一個主要頒給人類的獎項，由精靈創辦、由精靈語（Varda瓦爾妲）命名，在瑟蘭迪爾看來，本身就是人類愚蠢的體現——這一點以埃爾隆德的角度，是顯示了人類的包容。

只要他願意，他完全可以設立另一個與之匹敵的別的獎項，取名叫烏歐牟獎、奧力獎，不管什麽，獎給經濟、文學、哲學、音樂，等等——他只是懶得搞這些經濟效益不高的活動而已。

“科學。”瑟蘭迪爾漫不經心地想。

現代科學當然改變了Middle Earth，但現代科學還沒有為人類找到通往維林諾的筆直航線，眾維拉沒有開通Instagram，伊爾碧綠絲夫人也沒有上傳她和曼威的結婚照。現代科學恐怕同樣挽救不了他衰弱的身體，保留不了他必將遠逝的靈魂。

胡思亂想的當兒，電視裏插播了一則與科學界有關的短新聞，著名的白樹制藥公司解雇了一名主要科研成員，“一位本來前途無限的博士……”主播說到這裏，瑟蘭迪爾提不起興趣地關掉了電視。

“毫無意義。”瑟蘭迪爾吃了一口蘆筍，疲憊又漠然地想。

晚餐還沒結束，嘉德妮雅走到旁邊，有些不安地對他說：“西勒德先生希望和你通一個電話，他說很重要。”

瑟蘭迪爾接過嘉德妮雅遞來的手機，這是個視頻電話，西勒德在屏幕那邊用一種審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想你不是來給我帶好消息的。”瑟蘭迪爾平靜地說。

“很抱歉，My Lord。”頓了一會兒，西勒德又說，“是關於萊戈拉斯。”

瑟蘭迪爾挑起眉了然地“啊”了一聲，說：“他不是在韋斯特非嗎？他在家裏也能惹是生非？”

西勒德說：“萊戈拉斯在家殺了一個人類。”

瑟蘭迪爾微微一怔。

“萊戈拉斯用你的收藏品，就是Lord Elrond以前送給你的那支古董手槍——”

“我知道那支手槍。”瑟蘭迪爾不耐煩地打斷。

“死者是一個幫派成員，他們自稱為‘剛達巴’，在人類那兒還算挺有勢力，加裏安已經聯系了警方和律師……”西勒德看到國王的濃眉皺了起來，忙補充一句，“我知道這個名字令你厭惡，現在的人類沒見過奧克斯，他們無法理解‘剛達巴’的真實意義。”

“我覺得很詫異。”

“……嗯？”

“為什麽萊戈拉斯總免不了找麻煩，為什麽直到現在他竟然還能惹上一個所謂的‘剛達巴’？我的想象力和忍耐力已經死亡了，我不想知道關於剛達巴的任何事，我不是專門給萊戈拉斯收拾爛攤子的，就讓律師去幫他好了，既然律師已經介入了。”

“My Lord……”

“就這樣吧。”瑟蘭迪爾幾乎是冷著臉說。

“My Lord，律師的能力可以信任，但死者是剛達巴一個頭目的兒子，我擔心萊戈拉斯可能會遭到報覆。”

“啊，那麽你給他寄一把AK47，我相信他會把自己照顧好的。”瑟蘭迪爾冷嘲熱諷地說。

西勒德眼看國王掛掉電話，不吭聲地等在手機旁邊。

果然三分鐘後，瑟蘭迪爾的號碼再次閃起來。

“那個剛達巴——”瑟蘭迪爾說。

“是的，My Lord，”西勒德通情達理地回應道，“我會處理這件事。”

電話這才掛斷了，真正地。

西勒德機智地並沒有提起韋斯特非他的家裏還住著另一個萊戈拉斯的人類朋友，以避免局部戰爭升級成核爆。

瑟蘭迪爾和埃爾隆德在他們共享的起居室消磨晚上的閑暇，嘉德妮雅將一封信送到瑟蘭迪爾跟前。

真正的信——整潔硬挺的紙張，折攏處壓著火漆。

在這個電子郵件亂飛的年代，這樣恭謹有禮的覆古，或許只在上古精靈之間才會出現。

瑟蘭迪爾輕輕拆開火漆，埃爾隆德立即嗅到了一絲輕微的植物的氣味。

埃爾隆德熟悉這味道，這是綠葉森林西爾凡精靈生產的墨水，自古老的年代瑟蘭迪爾的書信就浮著這種味道。現在西爾凡精靈仍然生產這款墨水，不過已經是珍稀限量版，只在西爾凡精靈們中間流通使用。

“有誰要來覲見你嗎，國王？”埃爾隆德目光沒有移開手中的書，問。

“恰恰相反，”瑟蘭迪爾說，“是一封邀請信。”

“啊……Mirima。”埃爾隆德猜。

“她會感激你，把她放在首選。”瑟蘭迪爾說，站起來把信交到埃爾隆德手上。

埃爾隆德猜對了。

米伊瑪，住在卡爾農的一位精靈，邀請King Thranduil和Lord Elrond前往卡爾農觀看音樂劇。

米伊瑪的父親是從多瑞亞斯跟隨著歐瑞費爾和瑟蘭迪爾前往森林的辛達，她的母親是森林的西爾凡精靈，她的家庭懷著對國王很深的敬愛。因此，當父母選擇西渡後，不舍離開故土的米伊瑪挑了個離國王最近的城鎮安居下來。

其實很多林地王國精靈，尤其是從森林裏出來的古代精靈，都對國王有一種真誠的情感寄托，喜歡離國王近一點。

瑟蘭迪爾因為萊戈拉斯嚷嚷搬去韋斯特非後，韋斯特非那個城市的精靈居民忽然也增加了不少。

不過米伊瑪一直住在卡爾農，經營她熱愛著的事業，卡爾農劇院。

她非常高興國王和埃爾隆德領主又一次回到埃莫曼提克莊園。

“萬分期盼兩位再度駕臨卡爾農劇院。”她熱忱寫道，以老式的辛達語。並且以手寫方式列了一份最近的劇目安排，尤其介紹了一部廣受歡迎的新音樂劇《手捧佳拉西理安的伊力薩王》。

瑟蘭迪爾對坐在壁爐另一端的埃爾隆德說：“我不知道伊力薩王和佳拉西理安能扯上什麽聯系。”

“藝術的虛構，”埃爾隆德折起信，“可能是一種隱喻。”

“虛構。隱喻。你的意思是胡扯？”瑟蘭迪爾嘲諷地。

“兩百年前你愛過一個古典歌劇，”埃爾隆德提醒，“關於一個辛達精靈目睹天鵝港的親族殘殺。你對那種——讓我引用你的詞——胡扯，十分讚賞。”

瑟蘭迪爾擡起眼看了看埃爾隆德。這是事實，所以他沒有再發表意見。

“你接受邀請嗎？”埃爾隆德微微一笑。

米伊瑪的家族在卡爾農枝繁葉茂，埃爾隆德想得起幾年前被那一大家子幾十個精靈接待的情景。幾個小精靈非常年輕，頭一次見到他們的國王，高興得跟個人類孩子似的上躥下跳。

而倘若卡爾農的精靈圈子得知這件事，那些精靈無疑都會踴躍趕來，瑟蘭迪爾就必須得辦個宴會了。

埃爾隆德不覺得瑟蘭迪爾現在有這個興趣。

“我們可以去卡爾農過一個周末，在梵拉勞卡飯店訂一個房間，自己駕車去，私密地，不告訴任何精靈。”埃爾隆德建議。

“聽起來不錯。”

“當然。”

“我要檢查一下日程。”瑟蘭迪爾拿起平板查閱著，用懶洋洋的語氣說，“但我不免有點兒好奇，為什麽Lord Elrond今年忽然不再熱心他的The Varda Prize了。”

“看在伊爾碧綠絲夫人的份上，我剛才才結束了一個拖沓的會議，而你甚至沒有耐心等我吃晚飯。”

“你什麽時候回伊姆拉崔？”瑟蘭迪爾問。

“你比林迪爾更像我的上司。”埃爾隆德完全不露痕跡地說道。

瑟蘭迪爾擡起眼睛，凝視埃爾隆德，頓了頓，又垂下眼淡淡說：“下下個周末。如果你有空。”

“可以。”埃爾隆德同意。

“那麽今晚呢？”埃爾隆德又問，“你有什麽安排？”

“我要考慮一些Mirkwood的事情，我還有幾十封郵件沒有回，其中一半都是必須回的。”瑟蘭迪爾說。

“可你正在這兒消磨時間呢，瑟蘭迪爾。”埃爾隆德淡淡說。

“Lord Elrond，你不能讓我連一點餐後休息時間都沒有——事實上，我正準備向你道今天的告別。”

“Ollo vae，忙碌的上司。”埃爾隆德說。

“Ollo vae。”（晚安）

這天淩晨，埃爾隆德的長靴踏在地毯上，悄無聲息走到瑟蘭迪爾臥室前，輕輕推開了那道門。

門發出“吱”的一聲。熄燈的房間昏暗又靜謐，壁爐燃著火。

埃莫曼提克莊園擁有完備的智能烘暖系統，用APP就能操縱溫度，但瑟蘭迪爾和他這樣的精靈仍然喜歡使用壁爐。

這是千萬年來養成的習性，他們習慣爐膛裏木塊微微炸裂的嗶剝聲，和淡淡辛辣的氣味，還有聲音與氣味之間富有生命的火光，以及隨之而來的柔軟幹燥的溫暖。

多麽固執的存在，習性。埃爾隆德想。

千萬年來瑟蘭迪爾和他這樣的精靈還養成過別的習性。他們機敏警覺，到了一種人類看來神經質的程度，那是由於年覆一年枕戈待旦的戎馬生涯，他們體內建立了條件反射。正常的狀態，他和瑟蘭迪爾從沒有——哪怕一次——能在對方毫不察覺的情況下，接近對方。

埃爾隆德緩步走進臥室。

他站在床前，皺起眉，悲傷地凝視沈睡中的瑟蘭迪爾。

他彎腰，從羽毛被下輕輕拿出瑟蘭迪爾的手，紮針取了血樣。

他離開了瑟蘭迪爾的臥室，從門慢慢合攏的縫隙中，他看到瑟蘭迪爾安然而睡，不曾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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