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戈拉斯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場深不見底的沈睡，那仿佛是夢，又好像是真實的。

他以第三人的視角看著世界，看著一場大戰的爆發和結束，光明的來到，陽光自山脈頂端射入第一束光芒，帶來了希望。騎著馬匹的士兵像是最勇猛的戰士。

甘道夫騎著白馬，他的渾身散發著耀眼的白光，帶領著軍隊自相而下……

他的耳邊響過無數的聲音，哈爾迪爾的叫喊，廝殺的聲音，歡呼和雀躍。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沈寂於一片耀眼的白光中。

他從未感到身體如此輕松，就好像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盡管精靈原本就輕盈得嚇人。然而自他聽見白光中傳來格洛芬德爾的聲音之後，那種輕盈的感覺便消失了。

沈重的身體忽然回到了身上，他無力地掙紮，然而無法逃離那種沈重拉扯的感覺，直到一點點被拽了回去，所有的觸感，傷痛，無力，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將他禁錮在了一個地方無法動彈。

格洛芬德爾的聲音不斷透過朦朧的白光傳入耳朵，那聲音如清泉一般清冽令人舒服，微涼的舒適感從額頭撫著的雙手傳來，許久的時間後，逐漸給了他平靜下來的力量。

所有細微的觸感回到了身上，萊戈拉斯睜開了眼睛，現實漸漸回到腦海裏……白光消失了，聲音消失了，畫面消失了。

……這是現實。

萊戈拉斯腦海中停了一拍後做出反應。

“你醒了？”

格洛芬德爾的聲音靠近了床邊，萊戈拉斯睜眼看去，燦亮的金發首先躍入了眼簾。

“……我在哪兒？”

“你睡了很久……外面正在舉行狂歡。”

“狂歡？”

“戰爭勝利了，希優頓在獎賞士兵……阿拉貢說他做完儀式就來。”

“……我好像夢見你了。”萊戈拉斯仿佛還在出神，眼神有些恍惚地盯著天花板。

“那不是夢……”格洛芬德爾神色有些凝重地看著他，“我救了你。”

“救……？什麽？”萊戈拉斯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救我？”

“……你差點就死了，萊戈拉斯。”

光芒下的聖盔谷一片輝煌，廝殺的聲音響徹了整片山脈。

抱著萊戈拉斯飛奔回屋裏的時候，金靂跟在哈爾迪爾身後屁顛屁顛的樣子險些把他最後一點耐心耗光。

“他怎麽了，他怎麽了？！”金靂緊緊追著抱著萊戈拉斯進屋的哈爾迪爾，“快告訴我傷哪兒了，什麽情況？”

“該死的娘娘腔你聽見我說話沒！？”

“他沒受傷！”哈爾迪爾回頭高聲回答，“現在回去戰場——這裏你幫不上忙！”

“我不！我們可是兄弟！”

“你說一只精靈是你兄弟？”

“娘娘腔你別多管閑事！這很嚴肅！”金靂的眉頭都快豎了起來，“這小子是靠我罩著的，他出事我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隨便你。”

哈爾迪爾扔下一句冷哼便帶著一陣風離開了宮殿，徒留金靂楞楞站在原地。

沒受傷？真的假的，沒受傷怎麽會昏迷？！

金靂湊近床上沈睡著的精靈，手足無措地在對方臉上這裏瞧瞧，那裏瞧瞧……猶豫著要不要掀開被子看看，又觸電一樣縮回手，狠狠甩了甩毛絨絨的腦袋。

哦，金靂，你這個大蠢蛋！他們可是精靈，那群死要面子的種族……不像咱們，受沒受傷隨便看！

那現在怎麽辦……？外面還在激戰，雖然戰局已定……甘道夫都趕回來了，但是不上戰場的矮人不是好矮人——

金靂扭頭瞧了瞧床上的精靈。

……不行，那也不能扔他一個在這兒，萬一敵人打進來了呢！

金靂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個圈，一轉身砰地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誰誰！？”金靂飛快舉起錘子，正對上了一雙蔚藍色的眼眸，頓時楞了個神。

“啊，抱歉。”一身綠色披風的金發領主微微低下身子，“我來找萊戈拉斯，我需要看看他的情況。”

“……你是……？”

強大卻又沈穩柔和的氣息像平靜的海一樣包裹著他，金靂嘟噥了一句之後就頓時後悔了……也不知為什麽，好像面前的人天生就有這麽種氣質，如同凱蘭崔爾夫人那般高貴的身份，讓人不能如此無禮相待。

“格洛芬德爾。”

金發的領主禮貌回答。

人類飛快沖進屋子的腳步聲早早地便傳入了格洛芬德爾的耳朵，然而在阿拉貢破門而入的時候，他依舊沒將註意力投回來。

“我只待一會兒！”阿拉貢脫口而出，誰知面前的領主並沒有絲毫趕走他的意思。

“他怎麽樣？”

“……有人破解了我的魔法。”格洛芬德爾的手按在萊戈拉斯的額頭，緊鎖的眉頭從頭至尾沒能舒展開。

“他是不是傷到了哪裏？”阿拉貢握緊了萊戈拉斯的手，心跳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受傷……哈爾迪爾在第一時間把他拉了回來……”格洛芬德爾慢慢答道。

“到底發生了什麽，求您告訴我！”

“我不知道……”格洛芬德爾呢喃著，泛著微弱白光的手緩慢地收回了袖子。

“埃斯泰爾，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明亮的燈火亮徹了洛希爾人的狂歡大廳，身著錦衣的國王站在王座上舉起了酒杯，帶來了整齊響亮的應和聲。儀式結束的那一刻，整個大殿一片沸騰，一如幾十年來所有的勝利。

分明就在附近，但喧嘩的聲音卻像是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一般。

“當年每一次的晚宴，你都是最出風頭的那個。”萊戈拉斯坐在床上靠著枕頭，看著格洛芬德爾沈默站在窗前的身影，“從什麽時候開始，金花家族的領主變成現了現在這樣？”

“你明知道的，萊戈拉斯。”格洛芬德爾轉過身坐回到他的床邊，“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們了。我知道你舍不得這裏，但你必須立刻離開。”

“格洛芬德爾……”

“薩魯曼破解了我的魔法，你身上沒有魔力維持你殘缺的靈魂和肉體的契合，如果我沒有恰好趕來這裏，你現在已經死了！”

“……我以為我們都應該是不怕死的。”

“你不一樣——”格洛芬德爾的話戛然而止，沈吟了片刻又壓低了聲音，“你不能冒這個風險……你的靈魂並不完整，如果根本無法回到曼督斯神殿的話……”

“變成中洲大陸的游魂，是麽？”

“沒有你想得這麽簡單，我們都不知道殘缺的靈魂會怎麽樣，也許就此消失，如今大陸一片黑暗覆蓋，甚至可能淪為黑暗的俘虜。”

最糟糕的情況，生不如死。

“我還能撐多久？”精靈輕聲問道。

“撐……？”格洛芬德爾盯著他藍色的眼睛，“你以為你現在是在靠著自己的生命力和我說話麽？”

“你在消耗你的能力？”精靈詫異而又不可置信地開口，“你不能這樣，你是這裏最強大的精靈，沒有你他們贏不了——”

“你考慮過自己嗎？”格洛芬德爾搖頭，“萊戈拉斯，我們的時代結束了。”

“可是你來幫了阿拉貢！”

“但他不能依賴我。”

萊戈拉斯頓時語塞。

“聽著，萊戈拉斯……你已經做的足夠多了，我會帶你回羅斯洛立安，我一個人的能力沒辦法重新鞏固你的靈魂，你必須立刻西渡，由埃爾隆德或我陪著你前去，以確保你的安全。”

“但我不想走……！”

這一切太快了。

萊戈拉斯晃神間意識到，他和埃斯泰爾竟然走到了盡頭？

離開這裏，離開這片大陸，再也沒有埃斯泰爾。

沃德的一個微小不起眼的鎮子裏，裹著兜帽披風的精靈和一身淩亂的游民在第一次相遇中狠狠撞在了一起，雙雙進了牢裏。

年輕的游民精亮的眼睛在黑夜中看著他，滿是好奇和愉悅。

“大步佬，你呢？”

短短不過幾十年，仿佛已經過完了一生。

“我不想走……”

意識到格洛芬德爾的認真，萊戈拉斯的聲音透出一絲慌亂。

“不管怎樣不能是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

他求助的眼神看向格洛芬德爾。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是不是？”

“……我不會拿你的靈魂開玩笑，萊戈拉斯……你會毀了你自己。”

穿透心臟一樣的痛楚像箭一樣驟然刺進靈魂深處，萊戈拉斯猛地抓住胸口的衣服，臉色慘白一片。

西渡，埋葬一切，將所有的回憶變為再也回不來的歷史。

費瑞恩森林裏的並肩作戰，米那斯提力斯港口海岸邊的承諾。

海上的顛簸經歷，幽暗密林的出逃，布魯林子裏的夜空星光。

[我從不在愛情上開玩笑……在接受你的吻那一刻我就做好了選擇，這個選擇是，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上除你之外任何一個種族的人。

剛鐸是我最後放不下的地方，解決了這裏的叛軍，我便再也沒有踏入這裏的打算，我永遠只是一個游民，此生游遍中洲大陸，而我希望有一位美麗的精靈為伴。]

他那時真的以為一切會像埃斯泰爾說的一樣。他們有百年的時間，他最少可以陪伴直到人類壽終正寢。

愛上不同種族的人，是精靈最大的悲哀。

那天，陶瑞爾在冰冷的山崖絕望地哭泣，哽咽的聲音像是垂死的精靈在死亡前的喟嘆，深深刺進了萊戈拉斯心裏。

[……我愛他。]她滿是淚痕按著心臟的所在，悲慟地看著他。

[我是真的愛他……但為什麽結局會這樣……]

萊戈拉斯想要伸手安慰她，說些什麽，但他悲哀的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他知道陶瑞爾很痛苦，但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切身體會到……這種痛深入骨髓，撕扯心臟。

不見血的痛楚像是在心臟紮了根，他知道在他失去吉爾蕾恩，阿斯卡之後，如今輪到了埃斯泰爾。

這是詛咒麽？

巨大的悲傷洪水一般壓倒了他。

“萊戈拉斯？”敏銳覺察到精靈絕望和驟然衰減的生命力，格洛芬德爾抓緊了萊戈拉斯掐著胸口衣服的手。

“……你怎麽了？！”

聽不見一句答覆，格洛芬德爾立即站起身，“我去找米斯蘭迪爾他們過來一起想辦法！”

“不……”萊戈拉斯忽然拽緊了金發領主的衣角，“不能告訴別人……更不能告訴埃斯泰爾。”

“……你說什麽？”

萊戈拉斯擡頭，絕望的淺藍色眸子望著他，嘴唇輕顫。

“我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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