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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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就像一場契機，驃騎之國就像徹底陷入了白雪的世界，北方的風呼嘯著肆虐，曾經的荒野整個被白雪覆蓋了起來。
森林邊緣，野獸的斑斑血漬在雪地裏顯得分外耀眼。精靈金發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花，他站在一邊看著埃斯泰爾將第二只野獸拖到了森林邊緣，就像在看一場表演。
人類再也忍不住，眼睛看向一旁事不關己的精靈。
“你就不能幫我搬一下？”
萊戈拉斯好笑地看著他，半晌後開口。
“我幫你搬這個，你給我什麽好處？”
“好處？”埃斯泰爾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明白萊戈拉斯什麽時候學得和人類一樣會談條件做生意了。
“阿斯卡說人類做事都是要報酬的。”萊戈拉斯坦然道，“更何況，我也不想白白弄臟我的手。”
說著，萊戈拉斯滿是嫌棄地看了一眼渾身血汙的埃斯泰爾。
該死！
埃斯泰爾神經抽搐一下，感到這一幕似曾相識。
“好吧，精靈大爺，你說了算。”
埃斯泰爾將手裏的工作甩開，抄著肩看向萊戈拉斯，“我趕時間，接下來幾天可能都需要你幫忙，所以開個價吧，你想要什麽？”
精靈認真地看了看面前一身游俠裝的人類。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護手，黑色的鞋子，麻布綁著的行裝，臟兮兮的雙手，不修邊幅的胡渣，淡薄的雙唇，垂在耳側的黑色微卷發，明亮精明的灰色眼眸。
“……你身上好像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恕我直言，王子殿下。”埃斯泰爾同樣好笑地回望萊戈拉斯，“雖然你穿戴很好，但你也和我一樣是窮光蛋。”
這話根本無以反駁，萊戈拉斯繃著臉，再次後悔為什麽出門的時候沒有去掃蕩一遍瑟蘭迪爾的寶庫。在人類的地盤，沒錢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萊戈拉斯瞥了一眼人類的薄唇，略微尷尬地別開了頭。
“算了算了。”萊戈拉斯擺了擺手不悅道，“人類就是麻煩。”
埃斯泰爾長得相當英俊，但他一直都將一切掩藏在滄桑的著裝中，毫不在意自身的打理。也正是這樣，有了埃斯泰爾自身別樣的本色。
埃斯泰爾將士兵全部遣回了洛汗，這些天，他和萊戈拉斯乎把費瑞恩森林的獠牙野豬殺了個遍，有了萊戈拉斯的幫忙，殺這些大型牲畜就像開骨剔肉一樣，埃斯泰爾漸漸發現萊戈拉斯的容貌和他的武力值完全成反比，說句不中聽的，這個精靈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殺胚。
下一個牲畜尚在棲息中，萊戈拉斯單手抓著樹枝一個漂亮的後空翻，雙腿繞過樹枝倒吊下來，反著身子一次射出三支箭，分別命中野豬最為脆弱的眼睛和脖子，緊接著用雙刀封喉。
在這樣的花式殺豬法換了第五種之後，埃斯泰爾忍不住把興致勃勃的萊戈拉斯攔了下來。
“今天到這裏就夠了，再多的話一會兒過來托運的人手不夠。”
“……好吧。”精靈轉了轉手中的短刀，收回了背後。
看著森林邊緣堆積的野豬屍體，埃斯泰爾終於露出了笑容。
“你笑什麽？”萊戈拉斯問道。
“我想我們冬天的糧食有著落了。”埃斯泰爾捏著下顎，“這個天氣，儲存食物還是方便的，這個應該可以維持很久……”
“……所以說你是故意跑到這裏來打野豬，為了增加冬天的糧食儲存？”
埃斯泰爾轉頭看到了一臉震驚的萊戈拉斯。
“放心吧萊戈拉斯，這個沒有毒。”
埃斯泰爾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當天夜裏，他們最後一次睡在費瑞恩森林，第二天再進行最後一次捕獵之後就必須趕回洛汗。雪勢已經越來越大，將整片荒原染成了茫茫的白色。在這樣的天氣，連生火都變得困難，他們勉強找了一處避風點，升起了火堆，往常一直睡在樹上的萊戈拉斯這一次體貼地沒有繼續爬樹，而是坐到了人類旁邊。
“看樣子這場雪還要下一段時間。”萊戈拉斯看了看外面，往火堆裏加了些木頭。這時發現了埃斯泰爾有些發白的唇色。
“你沒事吧？”
埃斯泰爾搖搖頭。
“一個月前出來的時候沒這麽冷。”
萊戈拉斯上前握了一下他的手臂，立刻皺起了眉。
“你只穿了很單薄的衣服，就算體質再好也會凍死的，在林谷長大還真以為自己是精靈了？”萊戈拉斯翻了翻白眼，將身上的鬥篷脫了下來裹在了對方身上。
精靈鬥篷獨有的質地和一股暖流夾帶著森林的清新包圍住了埃斯泰爾，讓他緩和了不少。
“謝謝你，萊戈拉斯。”
“別謝了，”萊戈拉斯用樹枝擺弄火堆，“你欠我的夠多了。”
“可不是。”埃斯泰爾失笑道，“我還欠你一艘船的錢，欠你好幾條命……”
“把你賣了都不夠還賬的。”萊戈拉斯得意地說道。
半晌沒見人類回應，他看過去，發現埃斯泰爾一直盯著自己，不由渾身不自在起來。
“看什麽？”
“……你的頭發好亂。”
“你的頭發才亂！”
亂這個字如閃電劈中了精靈一樣，萊戈拉斯跳起來，忙伸手摸了摸頭發，發現確實毛毛糙糙的，後面的辮子整個已經慘不忍睹。
看著精靈開始手忙腳亂地解開頭發，埃斯泰爾忍不住笑起來，拍了拍精靈示意對方坐下來。他用雪弄幹凈了手，撩起一縷金色的發絲。
柔軟的金發和被火焰映照微微襯出的光讓埃斯泰爾心中為之一動，他輕輕撩起那縷金發，在精靈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輕輕放在唇上碰了碰，而後手勢熟練地在萊戈拉斯的金發中穿梭起來。
“看不出你這麽會編頭發？”萊戈拉斯驚訝的聲音傳來。
“小時候，養父教我的，埃萊丹和埃洛赫當年都當做試驗品被我摧殘過，養父也是。”
“他們居然沒有報覆你。”萊戈拉斯笑了起來。
“誰說沒有，我從小被他們兄弟整到大。”埃斯泰爾無奈地搖了搖頭，想起小時候種種遭遇。包括摔進水裏，被老鷹叼走，莫名其妙被外族人抓起來，還有無數次差點被野獸吃掉的事實。
“你連童年都那麽精彩……”萊戈拉斯低聲說道，“我真羨慕你，埃斯泰爾，你的生命好像一直都那麽精彩，每當接觸到你的時候，我就能最大限度地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鮮活。”
“被整的經歷可不見得精彩。”埃斯泰爾彎起嘴角，“不過伊姆拉崔的精靈大多都對我很好，埃萊丹兄弟，養父，林迪爾總管，還有格洛芬德爾……”
“格洛芬德爾……”萊戈拉斯喃喃開口，似乎在想些什麽。
“你知道貢多林麽？”想到那個夢，萊戈拉斯率先開口了。
“當然。”埃斯泰爾將頭繩纏上去，滿意地看了看整齊的金發，“我小時候經常溜進養父的書房，貢多林的歷史看了很多遍，只是一直沒有去問過格洛芬德爾。”
“Adar從小不讓我接觸任何有關貢多林的歷史的東西，也不許任何人講給我聽，”萊戈拉斯細細回憶道，“加上我不愛看書，也確實了解不多，後來在去過伊姆拉崔和羅斯洛立安的時候，在精靈的歌謠中聽過大概的故事……只是前些日子……我好像夢見了貢多林。”
“你見過貢多林？”
“沒有。”萊戈拉斯轉過身，“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想夢到的是魔茍斯入侵的那一刻，但我從未見過那個場景。”
埃斯泰爾陷入了沈默。
長久的寧靜過後，埃斯泰爾開口。
“萊戈拉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身世問題？”
“什麽身世？”萊戈拉斯道，“你的意思是我父親也可能不是我父親，只是個養父？”
看著埃斯泰爾面無表情的臉，萊戈拉斯沒趣地攤手。
“好吧，不開玩笑。”
“要知道，一個人不可能夢見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原貌，如果他真的夢到了，說明他自身一定和這個有什麽聯系。”埃斯泰爾的手觸碰到藏在衣服內側的巴拉赫之戒，“說個丟人的事實，從小我就一直以為我自己是精靈，當所有人都不告訴我真相的時候，我當然會這麽認為。但我漸漸發現我和他們不同，我比他們笨拙，比他們軟弱，他們看得見的，我看不見，他們聽得到的，我聽不到，他們可以一直健康，然而我卻會生病，我學習射箭騎馬和劍術需要比他們花上更多精靈和時間。”
萊戈拉斯靜靜聽著，幾乎可以想象當時的埃斯泰爾笨拙幼稚的可憐模樣。
“起初，我一直以為自己天生不如他們，時常一個人躲起來自我埋怨，而且，並不是所有精靈都像養父和老師那麽對我好，我會莫名其妙感到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看我的眼神怪異，見到我的時候又恢覆正常。”
“沒多久，我知道了自己其實是一個人類，人類，就意味著會死亡，遲早有一天徹底消失於這個世上，除了伊露維塔，再也沒有人知道你的靈魂將會何去何從，或者也可能是就此消失再也不存在。”
“然後我嚇哭了。” 埃斯泰爾笑了笑， 他擺弄著手裏的戒指，“這個事實真的讓我覺得很可怕，那是我第一次了解死亡對於人類的存在，我還沒有長大，就已經有了對於死亡的陰影。我沒有把它說出來，而是一直藏在心裏，那時候，就連埃萊丹他們玩笑中提到的死亡都會讓我像驚弓之鳥一樣恐懼很久。然後母親發現了我的異常……她是個美麗且有智慧的女性，也是我這輩子最牽掛的人。她告訴我死亡是伊露維塔給予人類的禮物，而恐懼是魔茍斯強加在死亡之上用來引誘人類走上歧途的。”
埃斯泰爾看著萊戈拉斯認真聽著的樣子，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總之那時候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從陰影中走出來，我接受了這個事實，當時我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和周圍精靈的不同了，只是養父在二十歲那年才告訴我我的身世，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倒黴很糟糕，然而走出伊姆拉崔接觸人類世界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麽幸運。”
語罷，埃斯泰爾看向萊戈拉斯。
“活在世上，至少我需要知道自己是誰，自己活著的意義，而萊戈拉斯，我想你也一樣，這個謎題你必須揭開它，因為你必須自己認識自己。”
由於萊戈拉斯的戰功，在回到洛汗之後便被森格爾提升為將士，安排在了梭隆吉爾的隊伍中，當天夜裏被邀請進去大殿用餐。
噩耗的傳來是在五天之後。萊戈拉斯作為左膀右臂，和阿斯卡一人一邊站在梭隆吉爾左右，在大殿中聽到了邊境士兵帶來的急報，黑蠻地人集齊大批人力，一路向東進發，燒殺擄掠，邊境兵力不敵，在一天之內被攻破，逃出來的村民寥寥無幾。
受傷的士兵一身狼狽，冰霜凍得他雙頰泛紅，嘴唇發青，傷口在冰冷的氣溫下倒是止住了血。他緊握著手中的長矛，上面的鮮血已經幹涸。
“敵人已經一路朝安多拉斯進攻而來，按照腳程，明日就會到了。”士兵喘著氣，大殿中寂靜得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氣氛凝重得讓人煩悶。
“我們還有時間。”
梭隆吉爾抱著雙臂看向森格爾，沒有為此做任何的埋怨，盡管在這之前他已經一再警告這位君主洛汗邊境的危機。
“敵人一定認為我們被嚴冬壓迫沒有反擊能力，我們的木材和食物都充足，他們長驅直入，定是打算將我們一網打盡，圍堵在安多拉斯。”
梭隆吉爾將受傷的將士差遣下去休息治療，將地圖在森格爾面前的桌上展開，已經開始做起戰略準備。
無處可退，在這樣的大雪中村民不方便出城躲避，森格爾清楚這一點，他們除了迎戰之外別無選擇，只能抓緊時間，於是點頭示意梭隆吉爾說下去，見他指向洛汗的戰略要地和他們所在的地方。
“我們的兵力大多都在安多拉斯，他們一定會占據最近的村莊，和我們做持久戰，攜帶糧食不便，那裏是荒野，他們必須有後援隊負責送糧食……”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截斷他們的糧道？”萊戈拉斯在一旁接過話頭。
“截取糧道是一個辦法，但是這個任務並不簡單，需要足夠強大的將領帶領為數不多的將士出其不意扼殺對方，梭隆吉爾必須在這裏守住安多拉斯，頂住敵人的正面攻擊。”
森格爾在一旁開口道，首先打消了讓梭隆吉爾冒險出城的打算，“我們兵力大多要用來抵抗敵人大軍，不能分出太多的人，而且一旦被敵人發現，將會腹背受敵，死在那裏。這個任務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但若是任由敵人的糧食順利運輸，這場戰役將會無止盡地打下去，遲早將安多拉斯榨幹。”梭隆吉爾開口，“我想，我們必須要冒這個險。”
森格爾離開桌前，雙手背於身後久久沈默。
身為一國之主的森格爾無法做這件事，梭隆吉爾若是冒險出城，一旦失敗，洛汗便是面臨日漸被蠶食的境地，而留下梭隆吉爾，他們的勝算會翻倍。
……這個抉擇太過艱難。
長久的沈默中，萊戈拉斯的聲音在大殿響起。
“我去。”
“你瘋了？！”阿斯卡一旁開口，“我承認之前看你在野豬林那一幕身手確實還不錯，但是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運送糧道的一整支隊伍的敵人，他們一定會有護送糧食的士兵在，更何況將士不一定會聽你的號令。”
“他們會的。”
梭隆吉爾一旁沈穩有力地接過話，將鬥篷上一直佩戴的銀星取下。
“只要他們還願意聽從’星之鷹’的號令，就必須接受這個首領，這是梭隆吉爾的象征，而現在……”
他將銀星扣在了萊戈拉斯的鬥篷前。
“你就代表梭隆吉爾。”
“好，我稍後會為他挑選一隊精騎。”森格爾開口，盡管夾帶著私心讓他覺得有些對不住這個年輕人，“若是這一次能夠勝利，我會提升他為和梭隆吉爾一樣的將領。”
這一幕來得太快，阿斯卡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似乎腦子還沒回過神，這麽重要的事決定的是不是太過草率了？
“等等，你就這麽相信他的能力？”阿斯卡指著萊戈拉斯，“我只知道他殺野豬確實是有一套，但現在是殺人不是殺豬。”
“我們沒時間了，而他是最好的人選。 ”梭隆吉爾將地圖收起來，“阿斯卡，你去跟著萊戈拉斯，一路上的地形靠你告訴他，放別人去我不放心。”
“等下老大！”阿斯卡跳了起來，一臉不可置信，“你要把我也扔出去送死嗎？！我跟了你那麽多年！”
受到質疑的萊戈拉斯抿著嘴面不改色一聲不吭，梭隆吉爾拍了拍助手的肩，語重心長地開口。
“你要知道，阿斯卡……跟著萊戈拉斯，你會更加安全，只要他想保護你，你就不會受到一點傷害。”
年輕的助手嘴裏的草掉了出來，他意識到梭隆吉爾不是在開玩笑，而他也很少開玩笑這個事實之後，哭喪的臉像是已經看見了自己的墳墓。
上天啊，告訴他這個世界沒有瘋，梭隆吉爾沒有瘋，還有萊戈拉斯也沒有瘋吧……
如果他們都沒瘋，那一定是他自己瘋了。因為他絕不相信眼前這個金發藍眼的年輕小子背著弓箭就能截斷黑蠻地人的送糧軍隊。
這是場有去無回的征途。
殿外，萊戈拉斯被埃斯泰爾喚了出去，寒風凜冽中，萊戈拉斯感到埃斯泰爾將一樣東西塞進了手裏。
憑借那個圓潤的質地和環一樣的形狀，萊戈拉斯頓時明白了那是什麽，震驚地看向埃斯泰爾。
“帶著這個，保證你會回來。”埃斯泰爾銀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我當然會回來，但是這個你怎麽能給我？！”萊戈拉斯剛擡手便被埃斯泰爾按了下去。
“這是巴拉赫之戒，杜內丹人最重要的東西！”
“也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沒錯。”埃斯泰爾開口，雙手將按住精靈的拳頭，揚起嘴唇微笑。
“但它只是一個信物，抵不上生命的重要，它若是能給你帶來一絲力量，那就是它最大的作用。這場戰爭當中你不能出事，不是為了幽暗密林，而是為了埃斯泰爾。”
埃斯泰爾放在他拳頭上的手溫熱堅定，冷風吹得萊戈拉斯心中一顫。
“我們……”萊戈拉斯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是……同伴，是麽，埃斯泰爾？”
“……是至交，萊戈拉斯。”
人類湊近他，在精靈的額頭印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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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邊緣，野獸的斑斑血漬在雪地裏顯得分外耀眼。精靈金發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花，他站在一邊看著埃斯泰爾將第二只野獸拖到了森林邊緣，就像在看一場表演。
人類再也忍不住，眼睛看向一旁事不關己的精靈。
“你就不能幫我搬一下？”
萊戈拉斯好笑地看著他，半晌後開口。
“我幫你搬這個，你給我什麽好處？”
“好處？”埃斯泰爾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明白萊戈拉斯什麽時候學得和人類一樣會談條件做生意了。
“阿斯卡說人類做事都是要報酬的。”萊戈拉斯坦然道，“更何況，我也不想白白弄臟我的手。”
說著，萊戈拉斯滿是嫌棄地看了一眼渾身血汙的埃斯泰爾。
該死！
埃斯泰爾神經抽搐一下，感到這一幕似曾相識。
“好吧，精靈大爺，你說了算。”
埃斯泰爾將手裏的工作甩開，抄著肩看向萊戈拉斯，“我趕時間，接下來幾天可能都需要你幫忙，所以開個價吧，你想要什麽？”
精靈認真地看了看面前一身游俠裝的人類。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護手，黑色的鞋子，麻布綁著的行裝，臟兮兮的雙手，不修邊幅的胡渣，淡薄的雙唇，垂在耳側的黑色微卷發，明亮精明的灰色眼眸。
“……你身上好像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恕我直言，王子殿下。”埃斯泰爾同樣好笑地回望萊戈拉斯，“雖然你穿戴很好，但你也和我一樣是窮光蛋。”
這話根本無以反駁，萊戈拉斯繃著臉，再次後悔為什麽出門的時候沒有去掃蕩一遍瑟蘭迪爾的寶庫。在人類的地盤，沒錢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萊戈拉斯瞥了一眼人類的薄唇，略微尷尬地別開了頭。
“算了算了。”萊戈拉斯擺了擺手不悅道，“人類就是麻煩。”
埃斯泰爾長得相當英俊，但他一直都將一切掩藏在滄桑的著裝中，毫不在意自身的打理。也正是這樣，有了埃斯泰爾自身別樣的本色。
埃斯泰爾將士兵全部遣回了洛汗，這些天，他和萊戈拉斯乎把費瑞恩森林的獠牙野豬殺了個遍，有了萊戈拉斯的幫忙，殺這些大型牲畜就像開骨剔肉一樣，埃斯泰爾漸漸發現萊戈拉斯的容貌和他的武力值完全成反比，說句不中聽的，這個精靈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殺胚。
下一個牲畜尚在棲息中，萊戈拉斯單手抓著樹枝一個漂亮的後空翻，雙腿繞過樹枝倒吊下來，反著身子一次射出三支箭，分別命中野豬最為脆弱的眼睛和脖子，緊接著用雙刀封喉。
在這樣的花式殺豬法換了第五種之後，埃斯泰爾忍不住把興致勃勃的萊戈拉斯攔了下來。
“今天到這裏就夠了，再多的話一會兒過來托運的人手不夠。”
“……好吧。”精靈轉了轉手中的短刀，收回了背後。
看著森林邊緣堆積的野豬屍體，埃斯泰爾終於露出了笑容。
“你笑什麽？”萊戈拉斯問道。
“我想我們冬天的糧食有著落了。”埃斯泰爾捏著下顎，“這個天氣，儲存食物還是方便的，這個應該可以維持很久……”
“……所以說你是故意跑到這裏來打野豬，為了增加冬天的糧食儲存？”
埃斯泰爾轉頭看到了一臉震驚的萊戈拉斯。
“放心吧萊戈拉斯，這個沒有毒。”
埃斯泰爾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當天夜裏，他們最後一次睡在費瑞恩森林，第二天再進行最後一次捕獵之後就必須趕回洛汗。雪勢已經越來越大，將整片荒原染成了茫茫的白色。在這樣的天氣，連生火都變得困難，他們勉強找了一處避風點，升起了火堆，往常一直睡在樹上的萊戈拉斯這一次體貼地沒有繼續爬樹，而是坐到了人類旁邊。
“看樣子這場雪還要下一段時間。”萊戈拉斯看了看外面，往火堆裏加了些木頭。這時發現了埃斯泰爾有些發白的唇色。
“你沒事吧？”
埃斯泰爾搖搖頭。
“一個月前出來的時候沒這麽冷。”
萊戈拉斯上前握了一下他的手臂，立刻皺起了眉。
“你只穿了很單薄的衣服，就算體質再好也會凍死的，在林谷長大還真以為自己是精靈了？”萊戈拉斯翻了翻白眼，將身上的鬥篷脫了下來裹在了對方身上。
精靈鬥篷獨有的質地和一股暖流夾帶著森林的清新包圍住了埃斯泰爾，讓他緩和了不少。
“謝謝你，萊戈拉斯。”
“別謝了，”萊戈拉斯用樹枝擺弄火堆，“你欠我的夠多了。”
“可不是。”埃斯泰爾失笑道，“我還欠你一艘船的錢，欠你好幾條命……”
“把你賣了都不夠還賬的。”萊戈拉斯得意地說道。
半晌沒見人類回應，他看過去，發現埃斯泰爾一直盯著自己，不由渾身不自在起來。
“看什麽？”
“……你的頭發好亂。”
“你的頭發才亂！”
亂這個字如閃電劈中了精靈一樣，萊戈拉斯跳起來，忙伸手摸了摸頭發，發現確實毛毛糙糙的，後面的辮子整個已經慘不忍睹。
看著精靈開始手忙腳亂地解開頭發，埃斯泰爾忍不住笑起來，拍了拍精靈示意對方坐下來。他用雪弄幹凈了手，撩起一縷金色的發絲。
柔軟的金發和被火焰映照微微襯出的光讓埃斯泰爾心中為之一動，他輕輕撩起那縷金發，在精靈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輕輕放在唇上碰了碰，而後手勢熟練地在萊戈拉斯的金發中穿梭起來。
“看不出你這麽會編頭發？”萊戈拉斯驚訝的聲音傳來。
“小時候，養父教我的，埃萊丹和埃洛赫當年都當做試驗品被我摧殘過，養父也是。”
“他們居然沒有報覆你。”萊戈拉斯笑了起來。
“誰說沒有，我從小被他們兄弟整到大。”埃斯泰爾無奈地搖了搖頭，想起小時候種種遭遇。包括摔進水裏，被老鷹叼走，莫名其妙被外族人抓起來，還有無數次差點被野獸吃掉的事實。
“你連童年都那麽精彩……”萊戈拉斯低聲說道，“我真羨慕你，埃斯泰爾，你的生命好像一直都那麽精彩，每當接觸到你的時候，我就能最大限度地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鮮活。”
“被整的經歷可不見得精彩。”埃斯泰爾彎起嘴角，“不過伊姆拉崔的精靈大多都對我很好，埃萊丹兄弟，養父，林迪爾總管，還有格洛芬德爾……”
“格洛芬德爾……”萊戈拉斯喃喃開口，似乎在想些什麽。
“你知道貢多林麽？”想到那個夢，萊戈拉斯率先開口了。
“當然。”埃斯泰爾將頭繩纏上去，滿意地看了看整齊的金發，“我小時候經常溜進養父的書房，貢多林的歷史看了很多遍，只是一直沒有去問過格洛芬德爾。”
“Adar從小不讓我接觸任何有關貢多林的歷史的東西，也不許任何人講給我聽，”萊戈拉斯細細回憶道，“加上我不愛看書，也確實了解不多，後來在去過伊姆拉崔和羅斯洛立安的時候，在精靈的歌謠中聽過大概的故事……只是前些日子……我好像夢見了貢多林。”
“你見過貢多林？”
“沒有。”萊戈拉斯轉過身，“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想夢到的是魔茍斯入侵的那一刻，但我從未見過那個場景。”
埃斯泰爾陷入了沈默。
長久的寧靜過後，埃斯泰爾開口。
“萊戈拉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身世問題？”
“什麽身世？”萊戈拉斯道，“你的意思是我父親也可能不是我父親，只是個養父？”
看著埃斯泰爾面無表情的臉，萊戈拉斯沒趣地攤手。
“好吧，不開玩笑。”
“要知道，一個人不可能夢見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原貌，如果他真的夢到了，說明他自身一定和這個有什麽聯系。”埃斯泰爾的手觸碰到藏在衣服內側的巴拉赫之戒，“說個丟人的事實，從小我就一直以為我自己是精靈，當所有人都不告訴我真相的時候，我當然會這麽認為。但我漸漸發現我和他們不同，我比他們笨拙，比他們軟弱，他們看得見的，我看不見，他們聽得到的，我聽不到，他們可以一直健康，然而我卻會生病，我學習射箭騎馬和劍術需要比他們花上更多精靈和時間。”
萊戈拉斯靜靜聽著，幾乎可以想象當時的埃斯泰爾笨拙幼稚的可憐模樣。
“起初，我一直以為自己天生不如他們，時常一個人躲起來自我埋怨，而且，並不是所有精靈都像養父和老師那麽對我好，我會莫名其妙感到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看我的眼神怪異，見到我的時候又恢覆正常。”
“沒多久，我知道了自己其實是一個人類，人類，就意味著會死亡，遲早有一天徹底消失於這個世上，除了伊露維塔，再也沒有人知道你的靈魂將會何去何從，或者也可能是就此消失再也不存在。”
“然後我嚇哭了。” 埃斯泰爾笑了笑， 他擺弄著手裏的戒指，“這個事實真的讓我覺得很可怕，那是我第一次了解死亡對於人類的存在，我還沒有長大，就已經有了對於死亡的陰影。我沒有把它說出來，而是一直藏在心裏，那時候，就連埃萊丹他們玩笑中提到的死亡都會讓我像驚弓之鳥一樣恐懼很久。然後母親發現了我的異常……她是個美麗且有智慧的女性，也是我這輩子最牽掛的人。她告訴我死亡是伊露維塔給予人類的禮物，而恐懼是魔茍斯強加在死亡之上用來引誘人類走上歧途的。”
埃斯泰爾看著萊戈拉斯認真聽著的樣子，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總之那時候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從陰影中走出來，我接受了這個事實，當時我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和周圍精靈的不同了，只是養父在二十歲那年才告訴我我的身世，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倒黴很糟糕，然而走出伊姆拉崔接觸人類世界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麽幸運。”
語罷，埃斯泰爾看向萊戈拉斯。
“活在世上，至少我需要知道自己是誰，自己活著的意義，而萊戈拉斯，我想你也一樣，這個謎題你必須揭開它，因為你必須自己認識自己。”
由於萊戈拉斯的戰功，在回到洛汗之後便被森格爾提升為將士，安排在了梭隆吉爾的隊伍中，當天夜裏被邀請進去大殿用餐。
噩耗的傳來是在五天之後。萊戈拉斯作為左膀右臂，和阿斯卡一人一邊站在梭隆吉爾左右，在大殿中聽到了邊境士兵帶來的急報，黑蠻地人集齊大批人力，一路向東進發，燒殺擄掠，邊境兵力不敵，在一天之內被攻破，逃出來的村民寥寥無幾。
受傷的士兵一身狼狽，冰霜凍得他雙頰泛紅，嘴唇發青，傷口在冰冷的氣溫下倒是止住了血。他緊握著手中的長矛，上面的鮮血已經幹涸。
“敵人已經一路朝安多拉斯進攻而來，按照腳程，明日就會到了。”士兵喘著氣，大殿中寂靜得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氣氛凝重得讓人煩悶。
“我們還有時間。”
梭隆吉爾抱著雙臂看向森格爾，沒有為此做任何的埋怨，盡管在這之前他已經一再警告這位君主洛汗邊境的危機。
“敵人一定認為我們被嚴冬壓迫沒有反擊能力，我們的木材和食物都充足，他們長驅直入，定是打算將我們一網打盡，圍堵在安多拉斯。”
梭隆吉爾將受傷的將士差遣下去休息治療，將地圖在森格爾面前的桌上展開，已經開始做起戰略準備。
無處可退，在這樣的大雪中村民不方便出城躲避，森格爾清楚這一點，他們除了迎戰之外別無選擇，只能抓緊時間，於是點頭示意梭隆吉爾說下去，見他指向洛汗的戰略要地和他們所在的地方。
“我們的兵力大多都在安多拉斯，他們一定會占據最近的村莊，和我們做持久戰，攜帶糧食不便，那裏是荒野，他們必須有後援隊負責送糧食……”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截斷他們的糧道？”萊戈拉斯在一旁接過話頭。
“截取糧道是一個辦法，但是這個任務並不簡單，需要足夠強大的將領帶領為數不多的將士出其不意扼殺對方，梭隆吉爾必須在這裏守住安多拉斯，頂住敵人的正面攻擊。”
森格爾在一旁開口道，首先打消了讓梭隆吉爾冒險出城的打算，“我們兵力大多要用來抵抗敵人大軍，不能分出太多的人，而且一旦被敵人發現，將會腹背受敵，死在那裏。這個任務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但若是任由敵人的糧食順利運輸，這場戰役將會無止盡地打下去，遲早將安多拉斯榨幹。”梭隆吉爾開口，“我想，我們必須要冒這個險。”
森格爾離開桌前，雙手背於身後久久沈默。
身為一國之主的森格爾無法做這件事，梭隆吉爾若是冒險出城，一旦失敗，洛汗便是面臨日漸被蠶食的境地，而留下梭隆吉爾，他們的勝算會翻倍。
……這個抉擇太過艱難。
長久的沈默中，萊戈拉斯的聲音在大殿響起。
“我去。”
“你瘋了？！”阿斯卡一旁開口，“我承認之前看你在野豬林那一幕身手確實還不錯，但是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運送糧道的一整支隊伍的敵人，他們一定會有護送糧食的士兵在，更何況將士不一定會聽你的號令。”
“他們會的。”
梭隆吉爾一旁沈穩有力地接過話，將鬥篷上一直佩戴的銀星取下。
“只要他們還願意聽從’星之鷹’的號令，就必須接受這個首領，這是梭隆吉爾的象征，而現在……”
他將銀星扣在了萊戈拉斯的鬥篷前。
“你就代表梭隆吉爾。”
“好，我稍後會為他挑選一隊精騎。”森格爾開口，盡管夾帶著私心讓他覺得有些對不住這個年輕人，“若是這一次能夠勝利，我會提升他為和梭隆吉爾一樣的將領。”
這一幕來得太快，阿斯卡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似乎腦子還沒回過神，這麽重要的事決定的是不是太過草率了？
“等等，你就這麽相信他的能力？”阿斯卡指著萊戈拉斯，“我只知道他殺野豬確實是有一套，但現在是殺人不是殺豬。”
“我們沒時間了，而他是最好的人選。 ”梭隆吉爾將地圖收起來，“阿斯卡，你去跟著萊戈拉斯，一路上的地形靠你告訴他，放別人去我不放心。”
“等下老大！”阿斯卡跳了起來，一臉不可置信，“你要把我也扔出去送死嗎？！我跟了你那麽多年！”
受到質疑的萊戈拉斯抿著嘴面不改色一聲不吭，梭隆吉爾拍了拍助手的肩，語重心長地開口。
“你要知道，阿斯卡……跟著萊戈拉斯，你會更加安全，只要他想保護你，你就不會受到一點傷害。”
年輕的助手嘴裏的草掉了出來，他意識到梭隆吉爾不是在開玩笑，而他也很少開玩笑這個事實之後，哭喪的臉像是已經看見了自己的墳墓。
上天啊，告訴他這個世界沒有瘋，梭隆吉爾沒有瘋，還有萊戈拉斯也沒有瘋吧……
如果他們都沒瘋，那一定是他自己瘋了。因為他絕不相信眼前這個金發藍眼的年輕小子背著弓箭就能截斷黑蠻地人的送糧軍隊。
這是場有去無回的征途。
殿外，萊戈拉斯被埃斯泰爾喚了出去，寒風凜冽中，萊戈拉斯感到埃斯泰爾將一樣東西塞進了手裏。
憑借那個圓潤的質地和環一樣的形狀，萊戈拉斯頓時明白了那是什麽，震驚地看向埃斯泰爾。
“帶著這個，保證你會回來。”埃斯泰爾銀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我當然會回來，但是這個你怎麽能給我？！”萊戈拉斯剛擡手便被埃斯泰爾按了下去。
“這是巴拉赫之戒，杜內丹人最重要的東西！”
“也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沒錯。”埃斯泰爾開口，雙手將按住精靈的拳頭，揚起嘴唇微笑。
“但它只是一個信物，抵不上生命的重要，它若是能給你帶來一絲力量，那就是它最大的作用。這場戰爭當中你不能出事，不是為了幽暗密林，而是為了埃斯泰爾。”
埃斯泰爾放在他拳頭上的手溫熱堅定，冷風吹得萊戈拉斯心中一顫。
“我們……”萊戈拉斯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是……同伴，是麽，埃斯泰爾？”
“……是至交，萊戈拉斯。”
人類湊近他，在精靈的額頭印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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