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幽謐青綠的枝葉下，白色大理石鋪成的花園隱隱若現。陽光尚未光臨，星光逐漸暗淡，瑟蘭迪爾桌邊的酒杯面已經染上了拂曉的冰冷氣息。

空氣中傳來一絲不和諧，瑟蘭迪爾並未回頭也知道，萊戈拉斯咂著嘴翻了個身。睡得這麽死，毫無防備，讓瑟蘭迪爾心中湧起一股浮躁感。盡管萊戈拉斯是因身體狀況而沈睡，並非是不夠警惕，但瑟蘭迪爾幾乎可以想象，若是此時有敵人，萊戈拉斯會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緊了緊握著酒杯的手，差點想要將這杯液體直接潑到床上的小精靈臉上，讓他好好清醒一番。然而瑟蘭迪爾知道這是不應該的，他現在甚至不能回頭——萊戈拉斯的腿上，自膝蓋而上到大腿的傷口昨晚剛被他親手包紮好，光裸的腿從被褥中露出來一部分，因為他那不安分的睡姿。

瑟蘭迪爾能為兒子包紮傷口，對他而言已經是仁至義盡，他總不可能還要幫一個已經兩千多歲的精靈穿褲子，傳出去一定會成為整個幽暗密林……不，整個精靈族的笑話，盡管並沒有精靈會有幸看到這一幕。

瑟蘭迪爾知道身為精靈王，自己的脾氣一直以來都有點糟糕，這是無可避免的，他用自己的全部能力支撐著幽暗密林的國土不被黑暗徹底占據，這不是件很輕松的事，他知道自己有時糟糕的脾氣和嗜酒的愛好都是那股黑暗對他造成的影響，但這種影響比起被他放棄的國土來說已經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沒辦法守護更多的土地，才無奈放棄了幽暗密林南部轉而北上居於這裏，疆域雖小了不少，但是他的能力足夠一直支撐下去沒有太大危險。

身後傳來細微哈欠的聲音，床上的精靈朦朧眨了眨眼睛醒了過來，但是一直沒說話。瑟蘭迪爾知道這只睡了太久的小精靈是腦回路沒有反應過來，正在費力回憶之前發生了什麽。

記憶只停留在他和埃斯泰爾一起跌落下深淵的那一刻，再也想不起來之後發生了什麽，也許他就這麽暈了過去，而很明顯的是一定是埃斯泰爾救了他。

“……Adar？”試探的語氣疑惑地在身後響起，瑟蘭迪爾聞言轉身。

“我怎麽回來了？”

“你說呢，我親愛的兒子。”瑟蘭迪爾將手中盛著酒的酒杯直接扔向了精靈，對方伸手一接，和以往上千年一樣，沒有一滴灑出來，看樣子他恢覆的很不錯。

萊戈拉斯嗅了嗅空氣中濃密的酒香，皺起了眉。

“一大早你就喝這麽多酒不好吧？”

口中這麽說著，他還是將父親給的酒一飲而盡。

喝完了酒的萊戈拉斯這才意識到自己雙腿光溜溜在被褥中，剛要說些什麽，瑟蘭迪爾那邊便扔來了嶄新的褲子，險些落在他的腦袋上，被他一把抓住。

“你完全可以把我放回自己房間睡的。”萊戈拉斯不滿道，“我寧可你可以不要管我的傷，也不……”

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萊戈拉斯感覺像是還沒成年時一樣丟臉。

“怎麽？小時候纏著要我幫你洗澡的時候都不見你這麽羞赧。”

“夠了，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萊戈拉斯顯然已經被逼得有了些怒意。

瑟蘭迪爾妥協，優雅地攤開了掌心，緩緩走出了門外。

這是埃斯泰爾在牢裏的第三天。

他蜷著身子靠在墻邊。這些時間裏，大部分時候他都能聽見西爾凡精靈們的歌聲和歡呼，從他們的歌聲中，似乎已經能夠發現萊戈拉斯沒有什麽大的危險了。

從離開林谷那時起，埃斯泰爾便決意讓自己做出些什麽，至少是讓埃爾隆德認可的事，然而現在的結果是自己慘兮兮地坐在了幽暗密林的牢裏，好好地親身體會了一把幽暗密林牢房的堅固。

萊戈拉斯的話沒錯，他不像希望，倒像是個災星。

在昨晚，他連最後的水也喝完了，大清早閉眼小憩的間隙他聽到了細微的聲音傳來，停在了他的牢房口。

埃斯泰爾很順勢地睜開眼望過去，毫無防備地落入那個淡漠威嚴的冰藍色眸子裏。

那雙眸子的顏色和萊戈拉斯一模一樣，然而卻又截然不同，夾帶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不知瑟蘭迪爾是否動用了什麽力量，總之埃斯泰爾感到喉口一陣艱澀，渾身都難以動彈。

精靈王披著寬大華美的深色袍子，微微泛出暗銀色的布料，和萊戈拉斯的布料編制的十分相似，他緩緩踱著步子，眼神不容拒絕地擒住了他的雙眼。

埃斯泰爾再傻也能看出來，瑟蘭迪爾看他的目光中沒有一絲的讚賞。

“埃爾隆德時常與我提起你，說你日後會有一番作為……”

精靈王似乎揚了揚嘴角，然而卻沒有絲毫笑意。

“然而在我看來，你卻是讓人大失所望。”

“你不會以為憑你現在的能力能做到什麽吧？一個落魄了的游民殘肢，埃爾隆德莫非是瞎了眼……？”

優雅的男低音直直戳進埃斯泰爾心裏，瑟蘭迪爾的口氣登時變得愈加冷淡。

“我倒是很想知道，身為杜內丹人首領，你如今可能夠帶領你手下的子民？”

埃斯泰爾咬了咬牙，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夠聽著瑟蘭迪爾繼續說下去。

“可惜，埃爾隆德給了你最好的住處，最好的教育，最強大的精靈作為戰鬥的老師，而你卻只能讓所有人失望，就像埃西鐸曾經捧著魔戒離開末日火山時一樣……你懂麽？就好像我相信了埃爾隆德對你的誇讚，讓萊戈拉斯去跟隨你走了一趟，而你就是這樣把他給我帶回來的……某種意義上說你確實很厲害，阿拉松之子……你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至少他死在戰場上，而你呢？”

精靈王輕笑。

“只會逃跑。”

見到萊戈拉斯穿好綠褐色的獵裝，如往日般從宮殿裏走出來的那一刻，陶瑞爾覺得這些年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場夢。

她和奇力的相遇，到五軍之戰，萊戈拉斯的離開和歸來。

然而還是有不同的，那些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永遠也消磨不掉，深深烙印在兩個人心裏。事實上陶瑞爾已經無法安寧地繼續安住在幽暗密林，這裏每一寸呼吸都可以讓她想到死去的愛人。

哪怕只是回憶，那種痛苦也像一只用鐵打造的手，緊緊鉗住她的心臟。

自五軍之戰到現在，也許是她和萊戈拉斯第一次面對面重新相見，紅褐色頭發的女精靈張了張口，卻感到嗓子一陣堵得疼，根本說不出話。

“嘿，陶瑞爾……”萊戈拉斯帶著淺笑走過來，仿佛依舊能夠一眼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別這麽看著我，我知道看到我讓你心裏不那麽舒坦，會想起不好的回憶。”

“不，萊戈拉斯……”女精靈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深切的悲痛，“我想見到你，因為你從來不讓人放心。”

萊戈拉斯伸手將陶瑞爾一把攬進了懷裏。

“你從來就無需因我的離開而責怪自己，陶瑞爾……”

他輕聲說著，語調從未如此柔和。

“我離開只是想找尋我所迷失的自己，我該出去走走了，我為我當年冒失而沒有打招呼的離開而道歉……你知道麽，離開的這些日子我才發現我能做的遠遠不止在幽暗密林每日的巡邏……世界上有太多我沒有發現的東西，不管醜惡還是美麗，更多的是美，它治愈了我。而你，我的朋友……你也一樣，不該就這樣放任自己被悲傷所折磨，你必須走出來，沒有什麽不能堅持的。”

女精靈深呼吸一口氣，收起了險些落下的眼淚，揚了揚唇角。

“你變了些，萊戈拉斯。”

萊戈拉斯笑了起來。

“如果我有一絲絲更好的改變，我想那都是我那位搭檔的功勞，陶瑞爾，你無法想象我究竟遇到了一個怎樣有趣的人類，而是他用實際行動告訴了我，哪怕在死亡已經成了既定事實的那一刻，我們都不該放棄，你永遠能找到出路，哪怕是死在掙紮的路上……若是沒有他，我想我此刻已經在接受曼督斯的審判了。”

陶瑞爾破天荒沒有被萊戈拉斯的快樂傳染到一絲。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昔日並肩作戰的搭檔，此刻他變得更加堅韌而樂觀，積極而有活力，但陶瑞爾的不安確如陰影一般越來越濃重。

“告訴我，萊戈拉斯……”陶瑞爾嚴肅地看著他，有種隱約要失去什麽的恐懼讓她變得帶有壓迫感。萊戈拉斯茫然地面對著老友突如其來的變化，有些疑惑。然而下一刻，陶瑞爾開口的話就像一顆炸彈落在了他的腦海裏。

“你是不是喜歡上了那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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