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戈拉斯活了兩千多年，直到如今也沒能切身體會到所謂的愛。

他的腦海裏沒有存在這個意識，無論見到誰。

他接觸過長湖鎮的生意來往居民，抓過無數企圖從幽暗密林混入的矮人，他們一個比一個醜，又惡心又矮，也許就比半獸人好那麽一點。精靈？太多了……他見過各種絕美的容貌，父親的威嚴，凱蘭崔爾夫人的高貴，埃爾隆德領主的睿智，格洛芬德爾的風華卓越……

亞玟在精靈當中的的確是十足的美艷驚人，但也只是美到讓人多流連了幾縷目光，依舊沒能撩動萊戈拉斯那可始終波瀾不驚的心。

萊戈拉斯曾以為自己喜歡陶瑞爾，然而在陶瑞爾抱著奇力的屍體悲痛哭泣的那一刻，萊戈拉斯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切身體會這種撕割靈魂的痛。

[我想過控制，真的……]離開奇力後趕去剛達巴山的路上，陶瑞爾喃喃說道，手心的石頭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他感到反感，並非醋意，也許只是來自對矮人根深蒂固的討厭和對陶瑞爾選擇的不可置信。

[可我控制不了……]女精靈說著，略帶幸福的目光中更多的卻是痛苦，[……這種感覺太可怕了，如果可以我寧可從沒有過……可它又是如此幸福，甚至一個吻的餘溫都足以讓人甘心獻出生命。接觸的那一剎那我才明白，它甚至比黑暗還要可怕……死於黑暗的生命掙紮反抗，總有人鬥爭到最後一刻，然而愛……到死都讓人義無反顧。]

萊戈拉斯實在無法理解丟了性命的愛還有什麽意義。當你的生命都已經不再存在這個世界上，愛還有何存在的價值？

直到那天，末日火山的餘灰中，最後一艘救命的船也不覆存在的那一刻，除了對於死亡的絕望，靈魂要徹底離開這個所愛的世界之外，萊戈拉斯荒謬地感到了一絲異樣的快樂。

如果世界上還要找出第二個讓他希望可以和自己一起死的人，他想那也只可能是埃斯泰爾。他不希望埃斯泰爾死去，但依舊為他們也許可以死在一起這樣的結果而感到快樂。

他說服自己，因為他在生命最後一刻找到了生死至交。這樣的死亡應當是無所畏懼的。

只是這種病態的快樂，依舊讓萊戈拉斯無從解答。

這是愛的前兆麽？

然而接下來萊戈拉斯找遍了各種地方也沒有見到埃斯泰爾的身影。

“……如果你是說那個人類的話，”瑟蘭迪爾手中精致的羽毛筆放了下來，頭也不擡，將河谷鎮近些日子的賬單翻了一頁，他不用問也知道萊戈拉斯跑來找他的原因。

“他和埃爾隆德許久不見了，正在談話……有什麽事晚宴中可以說，現在最好不要打擾他們。”

精靈妥協轉身離去，這之後沒多久，加裏安便被瑟蘭迪爾喚了進去。

走進門的時候，加裏安詫異地看到滿地的賬單和文件散落著，而瑟蘭迪爾本人則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坐在椅子上。

“撿起來。”精靈王淡淡開口。

“是。”

加裏安一頭霧水將所有的紙張都撿起整理好遞給了瑟蘭迪爾，然而後者只是回了一句。

“把這些還給河谷鎮，告訴巴德，別總以為能拿酒充數。”

“……是。”

連加裏安都能看出瑟蘭迪爾是在拿這些無辜的賬單出氣，上面的數字和往常並未有太大區別，平日的王可以接受，為何最近卻咄咄逼人了？

加裏安不知道，總之這些日子，王，殿下，甚至陶瑞爾，還包括那個剛從牢裏被放出來的人類，一個個臉色都不對勁。

夜晚，這場歡盛的宴會時，埃斯泰爾繞過了所有喧鬧的精靈，把精靈給他準備的衣服放在原處，穿戴好自己原來的裝束，獨自走出了幽暗密林。

他將代表自己身份的信物牢牢綁在背後，從未覺得如此沈重不堪。

命運並不是自己選擇的，很多時候，哪怕你再不希望，都必須接受出生就必須擔負的責任。沒有自由，這個短暫的一生已經被捆綁。

埃斯泰爾想自己是喜歡萊戈拉斯的，不管怎麽說，這個事實擺在眼前，但這很正常，原本就沒有人會不喜歡他。只是這個事實對他們沒有任何意義罷了。

埃斯泰爾從大門出去的時候，連守衛都已經關上了門前去狂歡，沒有一個精靈發現他的離開。

夜晚的幽暗密林比白天顯得更加靜謐卻又死氣沈沈，埃斯泰爾知道要在這種情況下做記號不容易，但他已經基本記下了來時的路線。他一路向南走，穿梭在一棵棵蜿蜒扭曲的樹木。

今夜的星光很好，但星辰不屬於人類，只屬於精靈。

埃斯泰爾順勢搓了搓自己的掌心。那道穿透了手心的傷疤已經凝固結痂，紅黑色硬硬地烙在手心，讓他覺得拿東西不太舒服。

然而幽暗密林顯然不會那麽平安讓他走出去，在他一步步踩在落葉上時，細微的其他稀疏聲依舊沒能逃過他的耳朵。這是格洛芬德爾教給他的警惕性。更何況來人似乎也沒有打算隱瞞自己。

埃斯泰爾將手放在了劍柄上，轉身的剎那拔出武器對準了身後的影子。沒有太大意外的，他看見了萊戈拉斯。

萊戈拉斯沒有穿平日裏的獵裝，而是一件簡單地白色長袍，且並不妨礙他的行走，至少和瑟蘭迪爾的裝束差別很大。

“你打算一聲不吭就這樣離開麽？”

“我早就該離開了。”埃斯泰爾將劍放回劍鞘。

“……那我送你一程，這條路容易迷失。”

“不用，已經走過一遍的路我就不會迷失方向。”

帶著明顯疏遠的口氣讓萊戈拉斯覺得很不習慣。

“那……埃斯泰爾，你能閉上眼睛嗎？”精靈不放棄，似乎有著最後一件一定要做的事。

埃斯泰爾的腦子裏還在回響著瑟蘭迪爾白天的話語，他想要直接轉頭就走，但他知道這些和目前站在他面前的精靈沒有任何關系，理智提醒著他，不該對萊戈拉斯發火。

躊躇了片刻，人類還是閉上了眼睛。

萊戈拉斯慢慢靠近面前的人。

[一個吻的餘溫都足以讓人甘心獻出生命……]

那麽如果他吻了埃斯泰爾，並且為此感到快樂和幸福的話，就說明他真的喜歡埃斯泰爾沒錯了。

埃斯泰爾如果樂於接受這個吻，或者可以從神情中看到他的渴望，那麽就說明埃斯泰爾也喜歡他。

這可是個不小的難題，要知道他成年後還從未主動吻過別人。

獨屬於埃斯泰爾的氣息。

塵土中夾帶著淡淡的煙道味道，和那些清新好聞的精靈差得遠了，但萊戈拉斯覺得這種氣息對他有著獨特的吸引力。

他一寸寸湊近埃斯泰爾，越近越覺得難熬。這感覺好像並不算很興奮，倒像是緊張。

然而在下一刻，幾乎已經能聞到萊戈拉斯身上清新味道的埃斯泰爾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睛，震驚地推開了他。

“你瘋了？！”

毫無準備的精靈一個趔趄，對上了埃斯泰爾有些憤怒的眼神，心中緊了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埃斯泰爾的眼神裏沒有看到渴望，憤怒倒是真的。

“抱歉，我……”萊戈拉斯吸了一口氣，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後了兩步，尷尬地笑了笑，“我想逗你一下，沒想到你這麽開不起玩笑。”

“這個玩笑是你父親讓你開的吧？”

埃斯泰爾冷冷開口，未等茫然的精靈反應過來，他便轉身一路走了出去，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最深處。

萊戈拉斯努力睜大眼睛，卻始終看不透那片黑暗。他的在夜晚的視力總是沒有白天好，用力看一些什麽東西就會覺得有種莫名的恐懼，就好像那片黑暗會吞噬他的眼睛。

但在這時候，他好像又不那麽怕了，他甚至希望那片黑暗可以遮住他眼前的一切。

《風聲途》全文初步分為四大部分，第一部 分已結束，接下來是AL十多年後再度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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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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