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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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天亮。

沈初水醒來,心裏默默算了算。

這是第三天了,事不過三這個道理,她不是不懂。

今天應該是那些人的底限,恐怕用完了早膳,就會有人過來問,要是她再拿喬不說,下場絕不會好。

起身,淡淡打了個呵欠,如往常一般慵懶喚道:“怎的沒人進來伺候?”

門被推開,侍女們魚貫而入。擺水的擺水,擺膳的擺膳,拿衣服的拿衣服,都小心謹慎伺候著。

沈初水靜靜掃了一圈,心便放了下來。梳頭發的時候,還梳了個十分俏麗活潑的樣式,安在她這樣一張臉上,生動得幾乎要奪人呼吸。

吃完了早膳,果然就有人來了。沒以前那樣恭敬,嘴裏含著笑,問著:“沈小姐這幾天過得可好?我瞧著臉色很不錯,比之在牢中又美貌了好幾分。”

“托你的福。”沈初水捧著蜜茶慢慢道。

“既然休息好了,那是不是……該談些正事了?”那人笑道,“若沈小姐配合,提出的任何條件,我們都能答應。若是不嘛……這牢房還空著,只好請沈小姐,再回去坐一坐了。”

沈初水的臉上閃過一絲心悸模樣,看得那人會心一笑。

蜜茶放回在桌案上,手一抖,就“啪嗒”一聲,掉下來摔成了好幾瓣。一旁的侍女連忙蹲下-身收拾著。

“沈小姐何必驚慌?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們自然把你奉為上賓。”那人道,“不知那個……連當今聖上也不知道的秘密,是什麽?沈小姐可願意說出來給我們也聽聽?”

“好。”

沈初水微垂首,雙手安靜地搭在膝蓋上,聲音輕柔,“那就是——”

那人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想要聽得更仔細些。

沈初水忽然擡頭,眼裏閃過一絲冷冽光芒,“你去死吧。”

那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喉嚨就被狠狠劃開,鮮血噴湧出來。身體搖晃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指著沈初水張嘴,卻說不出話,就那樣斷了氣。

沈初水松口氣,放開蜷成一團的手掌,擦了擦虛汗,看向剛才動手的人——喬裝成侍女的忠乙,有點兒顫音道:“做得很好。”

“都是王妃的功勞,屬下辦事不力,來得太遲,讓王妃受苦了。”忠乙跪下行禮道,旁邊那些侍女們,紛紛跪下來,去了臉上的裝飾,原來都是秦慕則的親衛隊成員。

那天忠乙驚覺不好,沿途便追了過來。

一面趕路一面打聽消息,最後在一家客棧找到沈初水留在枕頭下面的佩飾,琢磨著便以那家客棧為中心,四面發散開來喬裝暗中打聽。終於等到有人找了上來,各個客棧店鋪打聽燒烤架子怎麽做。他知道這是重要線索,毛遂自薦帶領部分人喬裝進來,另外安排了人尾隨著,果然找到這裏來。便有了今天這一出。

沈初水道:“起來吧。”又問,“他……還好嗎?”

忠乙愈發自責,抱拳,聲音也顫了顫:“王爺都好。”其實,哪裏好呢?受了那麽重的刑,身上處處都是傷口,又因流血過多而元氣大損。他看到王爺的時候,都有些不可置信,那個在戰場上無往而不勝的人,竟然會成了這個樣子!到底,還是自己不夠稱職。如果當時可以執意帶著親衛隊跟上一起回王府,起碼拼了性命,也能保證王爺王妃的安全。

看來……並不太好啊……

沈初水垂首:“帶我去見他吧。”

忠乙悄悄抹去眼角的濕意,道:“是!”

……

那天從牢房放出來後,秦慕則不必再那樣強撐著為她出頭,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結果當晚就發了高燒,幾次燒得差點神志不清,念念叨叨的都是沈初水的名字。幸而有人精心照料,慢慢退了燒。現在身體正是虛弱期,傷口處都綁了繃帶,處理得很用心很幹凈。

沈初水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裏不覺濕潤,上前一步,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心底隱隱抽疼。

這個人啊,就是她穿越時空,到這個世界來的牽絆麽?

如果,你就是我生存的意義。

那我不會再躊躇不前。

秦慕則。

一滴眼淚,落到了秦慕則的臉上,濕噠噠的,帶了一些暖意。

秦慕則仿佛有感應一般,睜開眼,看到她,眼裏也是充紅一片,顧不得傷痛,緊緊拉住她,聲音也是嘶啞的,急切道:“你、你、你沒事了……”

結巴了半天,竟是這麽一句。沈初水想笑,卻又忍不住哭了出來。不必再多說,兩人的雙手交錯相執,緊緊相牽。

“啊呀……”

有柔柔的女聲響起,打斷了兩人。

擡眼望去,只見一柔婉女子,端著藥,有些詫異地看著兩個人。她五官端正,乍一看平淡無奇,但是多看幾眼,就能看出不一樣的婉約之美,仿佛最清淡的花果香氣,聞得多了,心胸開闊,難以離開。

忠乙反應過來,接過藥,道:“你先下去吧。”

那女子神色很快就平穩下來,也沒擡眼,優雅地福了福身,輕聲道:“好。”

卻被叫住:“是……你……?”

沈初水只覺得手驟然被捏緊,秦慕則欠身坐起,一臉驚詫,“你怎麽……?”

那女子腳步只是頓了頓,卻沒回頭,仍舊是矮了矮身權當做行禮,擡起腳走兩步就出去了。

忠乙站出來道:“屬下昨日來的時候,正好看到秀姑娘在這裏照顧王爺。於是仔細問了緣由。原來是老王爺當日做了主,把秀姑娘遠嫁到這裏的一個官員家做正房奶奶。原也是生活很不錯,後來古蒙入侵,那官員家裏被抄,秀姑娘只來得及收拾了一些錢兩就逃了出來。前些日子,王爺受了傷,倒在野外,正好被秀姑娘撞見,救了起來。也因為如此,被古蒙人知道了,擄了她來這裏為奴做婢。屬下見她一人無依無靠,便自行做主,讓她先留下來,等王爺醒了,再……做打算。”

傳說中的前女友?

沈初水想起兩個碧對她的形容——粗俗無比、長相醜陋、大字不識的村姑。

不由嘴角一抽。

內什麽秀娘雖然沒有如她一般美色驚人,但也絕壁是美人一枚,且這般耐看柔婉,也算是世間一絕了。村姑這兩個字眼安在她身上,那是一千萬個不符合。怪哉王爺曾經那般傾心,想要立她為側妃。這一身的派頭,當個正的,也盡夠了。

抽出被秦慕則握得緊緊的手,沈初水淡淡道:“你先休息著吧。”

“初水?”秦慕則有點急切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行動幅度過大,拉扯得傷口處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有的繃帶染上一層血色。

沈初水跺腳:“讓你休息著你這人怎麽不聽呢!”

秦慕則拉著沈初水:“我只是看她在這裏,有些奇怪,白問了兩句,真的沒有什麽別的想法,你別誤會。她救我一場,我讓忠乙給她些錢財,再派個人送她去安全點的地方,可好?”看著沈初水,又次誠懇地道,“我以前確實很看重她,可是那種感情,和對你的感情,真的是不一樣的。以前我也以為,娶一個像秀娘一樣性子和婉會持家的女人,是最好的選擇。可是自從遇見你,我才知道,那些標準都是一個虛設的,根本就不能成為喜歡人的理由。我……我可以,也願意為了你,付出性命,但是對於她,我真的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

“一開始意識到這種感覺,我還覺得不可置信。怎麽那個人會是你呢?怎麽會產生這樣強烈的喜歡?後來我才明白過來,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或許從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或許是從聖上下旨為我們賜婚的時候,我們的命運就已經連在一起了。我很反感這樣身不由己的生活,現在想來,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會很慶幸,我這輩子,能娶到你。”

“初水,自你嫁給我,就沒有過過幾天安生的日子。我早已下定決心,若是能夠活著回去,必定事事依著你,決不再讓你受半點兒委屈。”

“你……別走,相信我,可好?”

終於把這些話說了出來,秦慕則心中卸下了巨石,大掌包著沈初水的手,一時心中萬千情緒輪轉,仿佛一生碌碌而過,只在這一刻,在真正找到了生存的意義。原來她一直在那裏,一直都是這一個人。他多無知,又有多幸運。

沈初水聽得又是鼻酸又是想笑,末了一手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努嘴道:“誰說不信你了,瞎緊張。”

秦慕則這才咧嘴笑開,使了點勁,把沈初水攬在懷裏,用力嗅了嗅她的頭發,從未有過的滿足感溢滿心頭,喟嘆道:“初水……”

沈初水心中也有一種奇異的酥‘麻感,推了推秦慕則:“你都這般誠意了,我也不便隱著藏著。剛才讓你休息,是我想出去問秀娘幾句話,我覺得她身上有問題,很多疑點,可能你之前從未往那方面去想過。只是很多事情聯想在一起,不得不深刻探究一下。我腦子裏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現在不能完全確定,需找她過來,問幾句話,你可認同?”

秦慕則不是個傻的,自然能懂這件事的重要性,肅然點頭,讓忠乙去叫了秀娘來,道,“……其實,我也想過這來龍去脈,只是沒想清楚。秀娘她牽扯其中,也許能提供些線索,或為可定。”

沈初水看他一眼,若不是真的能懂得他的想法,只怕換成潑辣糊塗點的性子,還真容易吃味。也罷了,誰讓她喜歡的人,是個實心眼的老實人,“你且看著就好。”

秀娘行完禮,就站在那裏,任兩個人打量著。

她穿著簡樸,身上幾乎沒有什麽裝飾,可怎麽看,都能看出一種韻味出來。在現代,這樣的有一個詞語可以概括,那就是氣質。這個人,氣質宛然天成,眉眼平和,更是動人。

“你是誰派來的?”

沈初水很直接問道,“聰明人不跟聰明人兜圈子,你的目的我很清楚,找你來,只想問一句,是誰派你來的?那個人究竟想要做什麽?”

秀娘這才擡起頭,心知她果然低估了對方的本領。這樣喬裝,竟還能夠……被看出來?

“我不是很懂王妃的意思……”

沈初水道:“你想兜圈子也沒問題,我知道你們有你們的套路,不便告訴外人。那我只問你,你答是或者不是。最好你說實話,不然你也沒有什麽時間活到看你想要看的好戲。最好也不要懷疑我說話的真實性,因為我想讓你死,這裏就沒人敢讓你活。”

秀娘驚詫地看了秦慕則一眼,只見他眼裏只有沈初水,心裏才明白,這一次,是真的下錯了棋子了。原以為他那樣重情重義,竟沒有想到,為了王妃,他一點舊情也不顧了。

目光轉回到沈初水臉上,這張臉,是京城第一美人的臉,美麗得驚心動魄,怎麽看也看不厭。曾經自己以為她是個不中用的花瓶,後來以為她是個紙老虎,如今才真正頭一回,發自內心地敬佩、尊敬起來。

秀娘柔柔一笑,姿態優雅:“既然你這麽清楚,談交易,當然可以。”

******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血。

四個城門口都沖進一支奇兵,訓練有素,英勇非常。豈是這些養在深宮裏的宮人們可以與之為敵的?

領頭那個人,英姿勃發,一頭黑白交加的發須在空中顯出莫名的震懾力。他一張口,聲音如古老的銅鐘敲響,沈悶悶的,且又重重的打在人的心頭:“清宮,非我族人,格殺勿論。”

“是!”

整齊的聲音。

叫殺聲處處響起。

書房內的人卻一臉沈靜,嘴角還帶了隱隱的笑意:“朕的確沒有想到這一著,卻也不代表朕就此束手就擒了。沈愛卿,別給人當槍使了,還鬧不明白怎麽死的。”

沈初陵冷笑:“就算給人當槍使了,只要有你陪葬,我這一生也盡夠了。”

“哼。”

聖上冷笑:“憑你也配要朕陪葬?”

雙手往下狠狠一拍,旁邊的書櫥忽然自動打開,從裏面跳出四個人來,抽出泛著冷光的長劍,護在聖上的跟前。

沈初陵知道這些人是誰,自從高祖打下江山之後,便訓練出了四個死士,傳說內息強大,是當年武林裏響當當的頭號人物,因為欠了高祖人情,才心甘情願當了死士。自此之後,他們的後輩每一代都會選拔出一個最優秀的人物,直到他們快要死了,就召集那些人進宮,將一生的武功絕學和內力盡數交傳下去,才安心下葬。

如此幾代人的疊加,現在這幾個人的內力有多強大,可想而知。

沈初陵也沒想要和這四個人肉搏,比不上的,何必白白送命?

別人可以利用他,他未必不能利用別人。

便涼薄一笑,道:“幾位前輩,要與在下比試麽?”

四個人理也沒理,只聽從聖上的命令。

聖上隨手拍了個人的肩膀:“你去。”便繞過身,“你們幾個人跟著朕,朕還有些事情要做。”

一人跳出來,剩餘三個人跟著聖上走了。

沈初陵當即使出輕功,直奔著宮門口而去。

拼盡全身氣力,將那人引到岳平王跟前,道:“王爺,晚輩不敵,特求王爺出手相助。”

岳平王在心裏罵了一句娘,知道沈初陵的算計,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決絕,使了氣力便和那人殊死搏鬥起來。沈初陵像模像樣對付了幾下,心裏記掛著要聖上的命,便又帶了相當一部分人,直奔聖上離開的方向而去。

……

這邊聖上帶著三個人,卻只虛晃了一圈,便又回到了書房。

按了座椅下的一個按鈕,打開一個書盒,從裏面拿出一個金光閃閃的玉璽出來。反覆擦拭又看,最終將這個交到其中一個暗衛手中,囑咐道:“這個……就交給你來保管。若是朕薨了,就將這道聖旨下下去,便說岳平王、蒼瑜王和丞相謀逆,全部抄家誅九族,朕要將王位,傳給皇後的孩子,十二親王。”

那暗衛收了起來,深深行了個禮:“聖上放心。”

自然是放心的。

老祖宗傳下來的,也就這四個人是可信的。

聖上擺了擺手,那人隱了下去,他便揉了揉深皺起來的眉頭,仿佛嘆息一般:“朕去瞧瞧皇後,你們跟著朕吧。”

兩個人沒有什麽不聽從的,跟著聖上從小道進了皇後的椒房殿。

外面是一片喊殺聲,椒房殿的宮女太監們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素心等兩三個忠心耿耿的奴仆守著皇後,一個磨墨,一個沏茶,還有一個站在皇後旁邊,安靜地看她寫字。

皇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眉目沈靜,反反覆覆只在寫三個字——“人之初”

聖上走了進來,三個宮女瞧見了,都福了福,默默地退了出去。

皇後還在寫著,一筆一畫,頗有些蒼勁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寫著人之初,眼睛有些紅泛了起來。一張白紙寫滿了,再也騰不出多餘的地方,皇後終於停了下來,將筆擱在硯臺上,輕聲問道:“你瞧瞧我寫得可好?”

聖上道:“是挺好的,朕記得,你剛嫁給朕的時候,腹中學問多,字卻寫得浮躁得很。”

皇後慢聲道:“我以前只當自己沒學識,看了你的字,再看我的,怎麽著也覺著差,一門心思只想著要練字超過你,至於為什麽……大概是因為想著嫁給你了,日後必定會成為人上人,要寫一手拿得出來的字,才匹配得上你。那個時候咱們感情深,府中也沒有別的通房姬妾,我只忙著練字,老不理你,白白荒廢了許多時間。現在想想,倒還真是想笑。

或許是當時年紀輕,總想著以後還有花不完的時間,還有的是機會。後來,你娶了側妃,娶了妾室,便漸漸沒有那麽多時間陪伴我。我還沒有意識到什麽危機,你便當上了皇帝,選秀那天,我真是看花了眼,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人?這些人都是要與我分享你的嗎?

那個時候才開始慌亂,我白日裏還能裝裝樣子,笑著點評這個好看那個艷麗,到了晚上就纏著你問可不可以不選秀?

你說不行,但是你又說了,不管選進來多少人,都是對你的政事有幫助的。你這個位子坐得越穩,給我帶來的好處就越大。你愛我,永遠只愛著我一個人。所以不管做多少昧良心的事情,你都覺著做得下去。我就想著,那還好吧,那就選秀吧。後來第一次害人,你說別怕,抱了我一晚上,讓我以後不要管這些事情,臟的事情,你來動手。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兒開始,我們的交集就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有的時候,連月中月初的時候,你都不來這裏,說是為了迷惑別人,要裝出對我不甚了了的樣子。我等了好多個晚上,你真的是來得越來越少,一開始的時候,你還會趁別人睡著了再來我這裏瞧我。我也不覺得你臟,只覺得窩心,因為你愛我。後來你不來了,我也會自我安慰。可是啊……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多,連我也不能夠迷惑住自己了……

多少個年頭了?

我十五歲嫁給你,現在已經快四十歲了。老了,醜了,折騰不住了,就等著一抔黃土把我埋了。這個當口兒出了這個事,不知道怎麽的,我老覺著你會來看我,就老想著寫這三個字。夫君,若是能夠再來一次,我寧願字寫得醜一點,也要和你一起,和和美美度過最初的那段,最美好的日子。”

聖上從後面慢慢抱住皇後,道:“是我不好……成日裏算計著這些,沒有顧得上你。你沒有錯,今天靈犀那樣看著朕,恨著朕,朕就只想到了你,心窩子疼得很。這些年了,朕只想著將那些一代代傳下來的權臣們個個斬殺,費勁了心思,卻也傷透了人心。這個世間,大抵只有你一個人,不會恨著朕了。”

“阿嬌,你是我心頭最愛的阿嬌。是我沒有對你足夠好,沒有讓你真正兒嬌貴起來。”

聖上越摟越緊,道:“這一次,我大概真的到了末路了。那些派出去的人,沒一個忠心於我的,都叛變了。只有你,永遠都陪伴著我,我也後悔,要是沒有費盡那些多的算計,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了?”

最忠誠的王爺。

看著他長大的丞相爺。

驍勇善戰的武將們……

他一個不留,全都趕盡殺絕。終於因果循環,業障報應,他也嘗到了這個苦果子,舉目望天涯,無人可信,無人可依靠。還好,懷裏這個人,愛著他,恨著他,深深眷戀著他,永不離棄。

也算是來到這個世間,唯一一份殘留的慰藉了。

火,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點燃的。

那張寫滿了“人之初”的白紙燒了起來,聖上抱著皇後,兩個人嘴角都帶了一絲微笑,充滿了釋然和解脫:“終於啊……”終於到了這樣一天,兩個做盡了壞事壞透了的人,就應該這樣緊緊依偎著,屍骨無存地死去。

火焰騰騰而起,屋子裏全是白紙,一點即燃,照亮兩個人的面龐。

聖上捧著皇後的頭,深深吻了下去,鹹澀而又甜蜜深入的一個吻,兩人潸然淚流,緊密相擁。

濃煙從門縫裏滾了出去,素心並另兩個丫頭都慌了手腳,想要沖進屋子救火。

門口那兩個護衛亮出劍來,如兩尊石像,一動不動,攔著不讓兩個人進去。

素心著了慌了,怒斥道:“什麽狗奴才,見主子危險了,還不速速救駕!”

一個護衛只動了動手指,根本沒有人看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素心就已經腦袋搬家,堪堪在地上滾了一圈了。另兩個宮女嚇得厲聲尖叫起來,也顧不得屋子裏的人,抱著頭就往外跑。還沒跑出多遠,就被人攔住,捂住口鼻,反剪雙手,“王爺,這兩個人如何處置?”

馬蹄沈悶作響,果然出現了一個身影,只見岳平王望著冒煙的屋子,意味不明扯起嘴角一笑:“拖下去,先留活口,慢慢折磨。”

“是!”

跳下馬背,岳平王頓了頓足,前方是沈初陵的背影,笑得有些蒼涼:“王爺,您這一手好算盤,打得真是響亮。晚輩不才,險些被你蒙騙了去。”

“你以為本王是來救駕?哼。”岳平王道,“那個東西,本王巴不得他死,現在過來,無非是瞧瞧他到底怎樣才能死得更慘。”

“敢問王爺,舍妹現在安全與否?”沈初陵定定看著他道。

岳平王重重哼了一聲:“別提你們家那個妹妹,若不是為著她的安全,老子會一個人到這裏來奪宮?那個混小子,為著個女人,這麽危險的事情也放著老子一個人來。等老子殺了那個狗皇帝,非要吊著他不給皇位坐!”

沈初陵氣得雙手青筋暴起:“岳平王!家父早就與你商議好了的!先是我娘無辜受牽連而死,然後你明知我妹妹會遇到危險而不救,實在是不仁不義!”

“仁義?呸!”岳平王人高馬大,怒氣沖沖提起沈初陵的衣領,銅鈴般的大眼睛怒視著他,冷笑道,“老子不仁義?知道老子身上受了多少傷嗎?為著那個狗屁皇帝,老子連命都差點沒了!要不是他老指使著老子去做這做那,賞一堆姬妾要老子寵幸,老子會只有一個混賬兒子?老子為著大陳做的事,數都數不清,那個狗娘養的,還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告訴你,是你那妹夫自個兒不願意跟老子走的,你妹妹要是死了,怪你沒告訴她,怪你妹夫沒護好她!”

說著,怒氣愈發盛了,甩開沈初陵,喝令門口的兩個護衛:“楞著幹什麽?還不給老子救火!想死?狗娘養的,也要問問老子同不同意!”

兩個護衛拱手,應了聲:“是”,使了內息,竟能調令院子裏水缸中的水,噴向著了火的地方,不一會兒那些火就熄滅了。兩個人身影敏捷進去,一人提了一個出來,帶到岳平王跟前,一聲不吭,只將兩個水淋淋的人往前推了推,行了個禮就退下了。

沈初陵知道皇帝暗中養著的護衛武功有多高強,卻也沒想到會這樣厲害,一直有些吃驚,雙手緊握,摳掉了一層皮。

岳平王看著被水淋得濕透了的皇帝,哂笑又哂笑:“你是跟老子一起長大的。老子比你大八歲,打小兒老子就知道你是未來的皇帝老子,什麽都護著你,你要啥就給你啥,為著你,老子子息單薄也不怪你,年紀輕輕就在外征戰多少年不能陪著兒子他媽也不怪你。一門心思就為護著你這個破位置!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把算盤打到老子命上,還想因為丞相府那個女的,挑撥我兒子和我的關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聖上輕扯嘴角,他周身濕透了,倒也看不出多麽狼狽,輕聲道:“朕坐在這個位置上,豈容爾等不願?岳平王好大的忠心,口口聲聲為了朕什麽也做,可現在逼宮想要弒朕的,還不是你?呵,朕只後悔沒有早一步動手,讓你找著時機,和沈愛卿、隆愛卿聯手,一個個,都想殺了朕。”

岳平王脾氣暴躁,聽了這話當即拔出長劍,堪堪刺進聖上的胸口,但總歸是控制住了脾氣,沒有刺得太深:“老子愛命,不管是誰,想要老子死?都得好好兒思量思量!”

看聖上並未大變的臉色,又是一聲笑,“你以為一切還未完全超出你的掌控?董家那幾個賊子,你外面養的三萬精兵,掌管十萬軍隊的十王爺,負責行宮的十四王爺,還有你派了真正親衛藏起來的十二親王……都不中用。”

聖上臉色這才大變,他早就知道那四個人叛變歸了岳平王,故而將真正的玉璽和十二親王都分別藏了起來。都說狡兔三窟,他設了五六窟,沒想到一一被端破。他連真死都無法蒙蔽對方,可見是……大勢已去。

皇後抖了抖,緊緊牽著聖上:“既如此,不如給個痛快。大陳的江山,交給你便是了。”

“急什麽?”岳平王輕輕抽回長劍,舔了一口沾滿鮮血的劍尖,道,“你們待我恩情深厚,我自然要……十倍奉還。”

******

快馬加鞭。

一陣勁風刮過,一排馬匹只留下個幻影。

沈初水只覺得心提得老高,無處安放。

什麽叫唐氏可能命不久矣?

什麽叫沈家將亡?

什麽叫此番大劫難逃?

“駕!”

馬鞭抽在馬匹背上,清脆一聲響。

秦慕則傷口未好,只能乘坐馬車。沈初水也在馬車裏面,有些坐立不安。她所猜想的那些都成立,可是那些猜不到的事情,怎麽會這樣多?

秀娘也坐在馬車裏,旁邊有個小丫頭,清秀靈動模樣。兩個人都不說話,安靜坐著,甚至臉上還有微微的笑意。

秀娘五歲時家裏遭遇變亂,一家人慘死。因為自小就有一種優雅氣韻,被人販子收了後,賣到一個無子的鄉紳人家做千金小姐,更是培養出了一種獨特的氣質。後來不幸被人相中,帶進宮中,皇帝見了,覺得資質很是不錯,派了人特訓調-教,養出一番風情來,就下了令,讓她去吸引蒼瑜王爺的註意力。

那個人以她養父母的生命相要挾,她怎能不願?一一照做了,轉個頭,卻被那個人無名無分安排在宮中一個小偏殿,破了身子,日夜交-歡。是她不爭氣,明知那個人不是好人,腦門不知哪裏不清楚,偏偏又上了心了,日日夜夜守在偏殿裏,身邊只得一個丫頭照顧著,還盼著他來,盼著承寵。

可惜她只是一個玩物,被玩膩了,又丟到一邊,再也未想起來過。她待在世間最大的金絲籠裏面養著,有時候連一頓飽飯也吃不得。本以為這一生也就這樣了,哪知忽然又被想起,派出來再一次替他執行任務。出來後,她沒有那麽傻的直接去完成任務,而是打聽著回了一趟養父母家,才發現養父母家換了門匾,原先人已不在。幾番探尋,才知道她被帶走不久,宅子就起了一場大火,全家那麽些人,一個不留,全都死幹凈了。

她知道,肯定是他做的。

她恨他,更恨自己,即便如此了,還是無法改變,對於他的愛意。

現在她要回去了,找到他,告訴他,她也不是一定要執行任務的,也不是……非他不可的。這樣想著,就會有一種心酸,抽疼的快樂。

沈初水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又看了眼還在昏睡的秦慕則,心裏嘆了口氣。

本來以為穿越到了侯門貴爵人家,可以吃香喝辣,沒事耍個寶鬥個姨娘,日子也就那麽過去了。誰知省不了心,姨娘們前赴後繼,總歸是都清理幹凈了吧,又來到戰場了。好嘛,和王爺共度了生死劫,互通了心意,總能安心了吧?誰知那皇帝壓根不是想滅了她一口子人,她的家人,那些有關聯的人家們,全都受到了牽連。這下可好了,日子跌宕起伏,簡直和坐雲霄飛車一樣,刺激而又過癮。區別在於,一個玩得開心,一個玩得要命。

秦慕則動了下,沈初水問道:“可是趕路太快,馬車顛得你難受?”

秦慕則擺擺手,有些歉疚道:“跟著我你吃苦了。”

沈初水笑了下:“那有什麽。”吃苦麽,上輩子也吃過,也就那麽回事,權當換個生活方式嘛。

她這樣樂觀,秦慕則忍不住也笑了下,過了會兒肅然道:“若不是我受了傷,就能快一點回去了……”

誠然,沈初水也是想要快些趕回京城的。聽到這話,默了默,輕聲道:“沒關系……”

她不是萬能女主,除了有個感應敏銳的金手指,也做不到翻雲覆雨事事順心。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朝代,只能好好兒活著,哪怕不能獨善其身,也得活下去,盡一己之力,也就盡夠了。

又是中午,照例放緩馬車速度,找到一間客棧,要了飯菜。

剛下馬車,一群人馬從旁邊呼嘯而過。沈初水攔了攔掀起的風沙,心想,今兒個趕路的人還挺多。

那隊人馬過去沒多久,就折轉回來。為首那人驚喜道:“初水!你已經出來了!”而後有些不太好意思搓手道,“實在是抱歉,你吃了苦了,都是家父的錯兒。這不,我才知道消息,正打算去找你呢。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是李平。

他跳下馬背,一臉殷勤:“可吃過飯了?我請客吧?有沒有遇到什麽事兒?我來幫忙吧?”

沈初水微笑著擺擺手:“那倒不必了。”聽得背後門簾響動,一聲輕咳,“我還在這裏呢。”忍不住笑了笑,轉身扶了一把,輕聲道,“慢些。”

秦慕則下來後,秀娘也扶著小丫頭下來了。李平一看見她,眼睛都直了,道:“你怎麽在這裏?!”他當然是見過秀娘的,也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什麽好東西。當初老蒼瑜王夫婦要處置她的時候,他也在暗中推波助瀾了下。還專門派了人盯梢著,看看她日子過得苦不苦,不苦的話就制造點亂子。誰知沒過多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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