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恒微微一怔：“……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能感覺到。”楚喻輕聲說道，“那十萬個無辜的生命，他們的怨念鑄成了你的精神具象……藉由宋鈞越讓你短暫擁有了‘神’的力量，所以美克力夫和封緘在你面前才會毫無招架之力，我說得對嗎？”

沈敬恒沈默，點了點頭。

“你還真敢認啊。”楚喻的笑似乎有點崩潰，“你是個魔鬼你知道嗎？”

“我知道。”沈敬恒在黑暗中回答道，“但這是我的選擇，我不會後悔……等戰爭結束，我會主動前往軍事法庭聽候審判的。”

“……”楚喻終於崩潰了，“你為什麽連作惡都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你怎麽負責？你一個人的命能換他們所有人嗎？他們明明相信你能帶給他們文明幸福，可你卻利用他們對你的信仰和崇拜欺騙他們……你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嗎？”

“沒有。”沈敬恒幹脆地回答道，“這是為了我們能夠勝利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如果犧牲的不是他們，那犧牲的就是我們星靈人民眾，如果兩個惡只能選其一，我選傷害非我種族的人；我感謝他們為我們的和平所作出的貢獻，也心痛生命的消逝，我很抱歉。”

楚喻沒有話好講了，沒有人能站在至高無上的道德角度去譴責沈敬恒的所作所為，他其實一開始出發的時候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就像宋鈞越出發前對他說的一樣，他應該能分辨清楚自己的立場。

但不知道怎麽了，或許是在戰場上待得太久了，或許是陸軍被蟲族肢解的畫面沖擊到了，又或許是他見到了太多熟悉的腦蟲了……又或許，是因為他見到封緘了。

他的確開始茫然了，封緘的話對他並不是毫無影響。

……以至於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意義。

即使他對封緘說存在的意義是自己賦予的，然而他又真正做到過什麽事呢？

念力軍沒有起到作用，卻耗費了大家無限的精力；方世彥和顧邵青義無返顧相信他的安排，卻丟掉了自己的性命；他總是嘴上說著一些充滿希望的話語，可實際上從來沒有真正做到什麽事情。

還害得所有人一起陪他送死。

他真的值得嗎？

“別責備自己。”沈敬恒像是感覺到他在想什麽，“世界的本質就是殘酷，就是生存與競爭……奇跡是需要有希望才能創造的，你給大家帶來了希望，這就已經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了。”

“想要追逐光明，就有人要背負黑暗……我不想你的手沾滿鮮血，你是我的神祗，就該受萬人敬仰……咳。”沈敬恒沒忍住，猛烈地咳了一通血，“這一世我終於可以成就你心中的大義，我很開心。”

沈敬恒身子一趔趄，沒能站穩，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撐住地面支撐起自己的身子，他身體發抖，心口的血成股成股流下，“我真的很愛你，楚喻，得不到你理解也沒關系，至少你可以活在以後和平的世界裏了。”

“你在懲罰我嗎？”楚喻終於從黑暗中現身，臉上溢出兩道血紅的淚痕，“上一世我不顧你的阻攔執意送死，這一世你想讓我看你死是嗎？”

沈敬恒心裏一揪，深深看著向他走來的楚喻，這明顯完全不同標準的話卻是從一個人嘴裏發出來的。

一個在責備他，另一個在需要他。

……就好像一個人被分裂成了兩個人？

宋鈞越一下就明白了過來，忙對沈敬恒說道：“我明白了，是封緘！封緘臨死前一定給他強加了精神控制……現在是他的精神體在爭奪控制權，所以才會引發這麽大的精神力暴風。”

沈敬恒微微一楞：“……精神控制？”

宋鈞越很肯定地點了點頭，然後打了個響指：“是的，每一只腦蟲都會這項技能，精神力弱的人直接就會被他控制，精神力強的人也會長期被他的思想所洗腦，往往會跟自己原先的意識互相打架……真恐怖，居然還能在內心掙紮的時候做出正確冷靜的選擇。”

“意思是他現在身體裏有兩個精神體？”

“不，是一個，只是封緘的精神灌輸在對他的判斷進行攻擊，”宋鈞越說道，“看樣子他自己獨自鬥爭很久了，不然也不會到這時候才爆發。”

“那現在怎麽辦……？”

宋鈞越看了沈敬恒一眼，對楚喻說道：“你想看他死嗎？”

楚喻猩紅的眼瞪著宋鈞越：“我怎麽可能想讓他死！”

宋鈞越無語地說道：“那就別吵了，麻煩你努力一下，把另一個你壓制下去，放沈敬恒先回去治療，治好了你們出來再好好討論是非對錯……真無語，沈敬恒替你擋下了最致命那一劍，你竟然還不知好歹罵他沒有人性，我看你才是拎不清。”

一語驚醒夢中人，楚喻直接楞在原地。

血紅色緩緩從眼睛裏褪去，琥珀色的眼眸中再度湧上了茫然。

“我……怎麽了？”

精神力暴風有一種逐漸消散的趨勢，宋鈞越終於呼出一口氣，打了個響指。

“催眠結束。”

楚喻整個忽然軟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宋鈞越肩膀一左一右扛著兩個人，百般無奈地把倆人扛回了基地送去治療。

……我看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你們倆的，才會在這輩子免費給你們倆打工。

【三天後】

楚喻緩緩從睡夢中醒來。

一張開眼便看見了白色的空間，床單是白的，墻壁是白的，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白色的。

“你醒了啊。”宋鈞越坐著旋轉椅面向他，手上還拿著兩管試劑。

楚喻還有些不清醒，搖了搖頭，又四下張望了一下：“我現在在哪……？”

“軍事醫療基地。”宋鈞越推了推自己的金絲邊眼鏡，上前檢查了一下楚喻的瞳孔，“很好，恢覆得不錯，身體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楚喻小幅度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搖了搖頭：“沈敬恒呢？”

宋鈞越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在軍事審判庭。”

楚喻微微一楞：“為什麽？憑什麽審判他？”

“軍事審判庭以“反生命罪”的名義起訴他，控訴他在戰場上利用十萬外星生命取得戰爭勝利的滅絕人性的行為，另外就是以‘反人類罪’起訴他，因為他殺了司令室所有人。”宋鈞越解釋道，“事情很覆雜，顯然是王忌憚他這次消滅蟲族帶來的勝利，很怕他會利用這樣的能力挑釁王的權利。”

“他怎麽可能會對王不利？”楚喻簡直匪夷所思，“生怕功高蓋主我可以理解，但王卸磨殺驢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戰爭才剛剛結束！”

他直接從床上坐起：“什麽時候開庭？我要去幫他。”

宋鈞越趕緊把他拉住：“你先冷靜一下，關於審判他的事還有很多爭議，你也不用過於著急，這事有專門的律師在幫他，但問題的關鍵還在於王。”

“王怎麽了？”

“沈敬恒太得民心了。”宋鈞越一語點破，“王心裏不舒服。”

楚喻捏緊了拳頭，臉色陰沈：“他寧願自己承擔掠奪那麽多生命的痛苦，也要把這場戰爭的勝利帶給星靈人，王居然還只顧自己眼前的利益？”

宋鈞越笑了笑：“外部沖突解決了，內部沖突就會爆發……這是亙古不變的定律。”

“如果我們隱居呢？”楚喻問道。

“短期之內可能不會有什麽，但王不會留你們命那麽久的，只可能表面上讓你們歸隱還鄉，然後再找人把你們暗殺，這樣既為王賺了聲譽，又讓他的威脅消失……何況，如果你們卸任了，你們手上可什麽跟王抗衡的權利都沒有了。”

楚喻皺了皺眉，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

宋鈞越推了推眼鏡：“反。”

這一個字說出來，重重砸在兩人心頭。

“裴業琛已經就位了，軍事審判結果一出來，如果宣判沈敬恒有罪，我們即刻行動，以我們手上的兵力，王和那群文臣們也只能乖乖就範。”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

“你們三天就策劃好了？”

“不如說……”宋鈞越看向楚喻的眼眸，“沈敬恒早在司令室威脅我的那一刻，就把所有的後續全都想好了，唯一發生的意外就是你被封緘控制了精神力，差點殺了他。”

“我還是沒明白，你為什麽會選擇投降。”

“你就當我在贖罪吧。”宋鈞越微微笑了笑，“我從小身負使命，在星靈人的培養下長大，我有一個媽媽，還有一個妹妹，我的父親死在蟲族手裏，母親帶著妹妹參軍，立志為父親報仇，但他們力量太弱小了……也全都死在蟲星上了。”

“我那時候就很分不清我的立場了，我們種族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為什麽一定要成為對立面呢？……我嘗試過和他們取得溝通，但得到了否定答案。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蟲星要滅亡了。”

【作者有話說：完結倒計時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