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竟然還有睜眼的一天。

我看著眼前嘰嘰喳喳的青年，心裏有一瞬間茫然。

我這是重生到另外一具身體裏，還是我的身體沒被融化？

青年發現我的恍惚，住了嘴，擔憂地湊過來，在我面前伸出兩根指頭，“513，這是幾？”

“13543/245？”

“55.28.”

“沒問題！”青年快活地笑了起來，“你知不知道當時你有多嚇人，我跑去救你的時候就看見你躺在山堆上雙眼緊閉，叫了你幾聲你也不應，我以為你的靈魂真的死了！”

我記得小主人應該不知道我有靈魂。

可是現在看起來我的存在讓他很高興。

我有些拿不準是應該裝成普通的機器人，還是真正顯示出我的靈魂。

“513，”青年拉著我的手，“你不用擔心，我知道你和別的機器人不一樣，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哥哥，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

我很驚訝，青年看著我呆呆傻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這可不像是當年總保護我的大哥哥。”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還記得我那時常說的話，卻在他受傷後不告而別。

我閉上不自覺張大的嘴，“我……我很抱歉。”

我想叫他小主人，又轉念一想，我現在已經沒有主人了。

這讓我莫名想到城市街巷裏四處游蕩的流浪犬。

“啊……為什麽要道歉？”青年呆住，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當年沒能保護您，如今還麻煩您把我救回來。”

“可，可這些不是你的錯啊？”青年眨眨眼，像只小狗一樣湊到我身前，笑得一臉燦爛，“麻煩我把你救回來這點倒是說對了，我不管你在丟失的那幾年裏遇到了誰，去了哪裏，反正你現在又是屬於我們家的了，你可是我哥哥。”

“誰都不能命令你離開這個世界。”

“包括我，我們誰都沒有這個權利。”

我懷疑這是不是一個模擬場景。

銷毀中心的人發現了我的靈魂，把我帶進實驗室，刺激我的核心給我幻覺，然後一點一點剖析我的靈魂。

我無法辨別這是現實還是虛幻，只能坐在手術臺上觀察四周。

青年的臉占據了我所有的視線，我仰頭向後靠才看清周圍。

這確實是在一個實驗室。窗外有許多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急匆匆地四處奔走，又不時拖過懸浮在身旁的面板記錄。

我又低下頭，看見身上的貼片和電線。

青年發現我的戒備，抓著腦袋讓出一步，露出他身後被擋得嚴嚴實實的議會長，身上還穿著西裝。

“爸，還是您來說吧……”青年嘟嚷著，不情不願地坐到一旁的看護椅上，順手拿了串紅果一個一個扔進嘴裏。

多年不見，議會長身上的氣息還是那麽沈穩包容，讓人感覺值得相信。

他在我警惕的眼神中上前一步，伸手揉了揉我的頭，“我很抱歉，513，當年逼迫你自我銷毀。”

我怎麽能讓議會長先生對我道歉，慌忙擺手，“不，不是您的問題，是我失職，沒有保護好……”

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不，這確實是我的錯，”議會長眼神變得柔和，“我當時也是氣昏了頭，冷靜下來才發現，我命令一個有生命的機器人銷毀和我命令一個人自殺沒有區別。”

“你在我們家也呆了十年，我和太太剛發現時也很擔心，後來就算確認你沒有威脅也想著給小麟換一個機器人。可是小麟很依賴你，他把你當做真的哥哥。”

“在你離開的這幾年，我和太太也會不時想起你，你對我們來說，就像除小麟之外的另一個孩子。”

“我無數次自責於那時的命令，現在我終於有機會挽回。”

“如果你原諒我，你再回到我們家嗎？”

我大腦的程序指令開始混亂。

我本來就是個機器人，天生便是服從命令，議會長先生不需要為當年的正確命令向我這麽一個破舊機器人道歉。

我想說您沒有錯，可話沒出口又對上議會長的雙眼，只能拐了個彎點頭。

坐在看護椅上緊盯著我的青年一蹦三尺高，也不顧手上還留著汁水，撲到手術臺前興奮地大喊，“那從此你就是我的哥哥啦，哥哥可以叫我小麟！”

我恍恍惚惚地跟著他們下了床，出了大門，坐上車才記起翻開日歷。

是在我被送回銷毀中心後的第三天。

我問小麟，“你們是怎麽知道我要被送去銷毀的？”

他不好意思地瞇了瞇眼，“其實你身上有我們家的定位，只是你消失那段時間你的定位也消失了。那天我看到你的盜傳刪水印的你家女的全部站街定位出現在銷毀中心，嚇了一大跳，也顧不上是不是有詐，急急慌慌的就帶著人闖進去了。”

原來那天門外的喧囂真的與我有關。

我又想起我的主人。

定位消失是因為主人屏蔽了，後來我要被丟棄，屏蔽器自然也沒了用處。

只是這麽想來，主人還真是鐵了心要拋棄我。

我感覺到核心的“難過”。

我的存在向來沒有什麽意義，原本想著經歷過家庭和愛人的溫暖，離開這個世界也算是我賺了。

可是現在，我的核心依舊貪得無厭的想要更多溫暖。

來自人類的溫暖。

這夢幻般的情景到底是不是虛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我只想在這個真實或是虛幻的世界裏待久一點，再久一點。

就算我的下一秒是徹底消散，我也欣然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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