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凡闖進銷毀中心的時候，火紅的熔爐裏劈裏啪啦地四濺火星，跳躍的火焰包裹著堆積成小山的機器人。

下面還有一汪鐵水。

顧凡全然喪失平日裏溫潤的風度，揪著銷毀員的領子查記錄。

記錄上跟在KX-513後面的進度是“已銷毀”。

顧凡失魂落魄地丟開銷毀員，不信邪地開始在小山堆裏翻找。

銷毀員也是個見多識廣的，對顧凡的行為見怪不怪，熟練地抓著他的手腕幫他撥打了朋友的電話。

朋友來的時候顧凡正站在另外一座小山堆上翻找，雙手滿是劃痕，以前瑩白修長的手指現在也腫了一大片，指尖還留著血跡。

幸好朋友是古武教練，扣著他肩膀一個手刀過去，劈暈了強撐著身體的顧凡。

朋友背著顧凡離開的時候，銷毀員在他們身後嘀咕，“倒也是奇怪，今天怎麽兩撥人來找同一個機器人。第一波還是個有權有勢的能篡改記錄。”

昏迷中的顧凡什麽都沒聽到，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就是在家裏了。

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的顧凡第二天面色如常地踩著點進了研究院，又踩著點下班，急急忙忙地回家後把自己鎖進了實驗室。

不吃不喝，只有在累極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才隨意點了份外賣扒拉完，倒頭睡兩個小時，醒來後繼續鉆實驗室。

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月的顧凡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眼底厚重的黑眼圈襯在一張美人臉上像極了古地球的煙熏妝，以前時刻保持的精致發型現在也只是隨意紮在腦後，耳邊垂落下許多淩亂的碎發。

原本被顧景整理得好好的家現在更是亂得一塌糊塗。

研究院的前輩們都喜歡這個天才又紳士的青年，看他狀態不佳硬是搶了他手裏的活，逼他回家休息兩天。沒想到休假回來的顧凡卻顯得愈發狼狽，前輩們一逼問才發現這兩天他又鉆進了家中的實驗室。

那天把他背回家的朋友實在看不下去，仗著自己的技能硬是闖進顧凡的家，揪著他的白大褂把他扔到鏡子前，大聲訓斥，“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當時可是你要把他扔了，現在又有什麽資格後悔！”

顧凡耷拉著頭，目光呆滯地看了眼鏡子裏的胡子拉碴。

“你到底在做什麽！”朋友看顧凡呆頭呆腦地不回話，恨鐵不成剛，“人死了都不能覆生，更何況世界上唯一擁有靈魂的機器人！人死了還可以說轉入輪回，可一個偶然創造出來的機器靈魂能去哪裏？他被銷毀後是進了六道輪回還是成了孤魂野鬼，是在被融化成鐵水的那一刻就徹底消散還是有希望在另外一具軀體中醒來？”

顧凡眨了眨幹澀的眼睛，慢慢把頭靠在鏡子上，感覺鼻子一陣酸澀。

“我不知道，”他說，“我也沒資格知道。”

“可是我只要有一絲希望，他還活著，我就不能放棄。”

“他附身於其他機器人是最好，但如果他被銷毀後沒有丟失靈魂，而是在空中游蕩，我就要做一個能容納他的容器。”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消失，是否已經消失，我只知道我要盡快完成吸引容器，救他回來。”

顧凡感覺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點濕潤。

他想顧景了，那個總是對他笑，明明高高大大卻窩在他的懷裏任他欺負的顧景。

“那時候我和他告白，說想讓他成為我的愛人，從此護他愛他敬他，還會給他一個盛大的婚禮。”

“我卻一個都沒做到。”

“他看起來高大冷酷，內裏卻是個小傻子，我說什麽都信。”

“我給他取名叫‘顧景’，說他就是我的盛夏。”

“小傻子呆呆楞楞地信了，還說自己配不上我這麽美好的人。”

“可面對他我怎麽能稱得上是美好，實際上的我骯臟陰暗，和他說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情感的私欲，把他當成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

“這兩年裏，我看著他越陷越深，甚至開始暢想我們的未來。當他說想和我一起葬於山谷的時候，我很開心，卻又在瞬間想起我的謊言和偽裝，甚至忍不住想告訴他我不值得。”

“那天晚上他被我折騰進了強制休眠。我就坐在床頭，看了他一整個晚上。”

“我發現我離不開他了，甚至不能想象出沒有他的未來是什麽樣。”

“這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所以在我意識到這點後，我慌慌張張地做了個決定。”

“我開始躲他，想要回到我以前從不依賴別人的‘正常生活’。可我堅持不了幾天便開始整日整夜地想他，想他在做什麽，想他有沒有遇到麻煩，想他是不是也在想我。”

“我撐不下去了，回到家，看見他和往常一樣站在門口等我，沖我笑，然後忍著羞澀主動給了我一個親吻。”

“我想要離開，可我的身體根本不受控制，抱著他要了他整夜。”

“再後來，他被我送進了銷毀中心。”

“我親手把他送給了死亡。”

“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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