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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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工作,羅正軍不肯說,花梨也就不問了。不僅不問,甚至還主動包攬起做飯做菜的事。沒事還買魚肉回來做,算是給羅大少爺補一補。

瞧他那小臉蛋瘦的,都快要脫相。

也許是魚肉的作用,也許羅大少爺是挺過了一關,大半個月之後,他的小臉蛋和大身板就漸漸恢覆了。只是冬天的風太冷,在他臉上刮開了口子。他老往外跑,這口子受凍受風,就總好不了。

對此,花梨在藥店買了一盒藥膏,天天囑咐他塗臉。

日子就這麽過著,有一天,花梨午休的時候被同事扯著下樓,說是一起去看本地最帥快遞哥。

結果,就看見了羅正軍。

他穿著一身防風衣,套著某通快遞的背心,在她們公司樓下大廳送快遞。

看到花梨,羅大少爺當成就囧死了,臊死了,慌不擇路扔下快遞扭頭就跑,連單子都沒拿。

樓下大廳裏的美女們被他突入起來的舉動給弄傻了,一個個扭頭看向花梨。花梨有鼻子有眼兒,相貌堂堂,何至於把人嚇成這樣?這快遞哥是不是欠了花梨N多錢沒還,以至於一見到她,就嚇成那樣。

花梨哭笑不得,在眾人矚目之下還得幫羅正軍把沒拿的單子一一收齊。

下了班回到家,家裏依然是一團漆黑,她開燈,開暖氣,開電飯煲,開冰箱,洗菜做飯。

一邊忙一邊想著大廳裏羅正軍落荒而逃的樣子,忍不住仰天長笑。

瞧他那個窩囊樣,至於麽。

不就是幹了送快遞的活,就這麽怕她看見?

靠勞動吃飯,沒什麽丟臉的。

怕丟臉,就別離家出走呀,當大少爺多好,有面子,有派,有錢。

在心裏鄙夷他,她手腳麻利的做了三菜一湯。

剛做完飯,羅正軍就臊眉耷眼的回來了。低著頭進門,不吭聲,也不敢看她。

花梨從包裏掏出快遞單,拍在桌子上,一努嘴。

“喏,你的單子,拿去。”

羅正軍灰溜溜的上前,伸手把單子抓住,扭捏的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似的。

見他成了這個挫樣,真是大快人心,喜聞樂見。

“去洗把臉,吃飯!”他成了小媳婦,花梨就抖起威風成了老太爺,指揮到。

小媳婦低著頭進了浴室,嘩啦嘩啦放水洗臉。洗去一臉風霜,他又紅著臉來到餐桌前,斯斯艾艾的坐下,端起飯碗悶頭就吃。

花梨瞥他兩眼,端著碗一邊吃一邊開口。

“不就是幹快遞嘛,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還保密,被我看見了,還跑。你說你這點出息!”

羅正軍的腦袋往飯碗裏一耷。

“勞動最光榮。你要是怕丟臉,怎麽不回去當少爺?”花梨不依不饒。

羅正軍停一下,撩起眼皮,刮了她一眼。

她夾起一塊油汪汪的肥肉,放在他碗裏。

“多吃點。這是份力氣活,吃飽了才有勁。”

看著碗裏這塊肥肉,羅正軍突然就吃不下了。不是肥肉太油膩,也不是飯菜不合口味,而是突然的哽咽難咽。

多少年了?從十七歲認識她,到現在,快九年了。她還是第一次給他夾菜,真心實意的關心他。

他突然停住不吃,花梨還以為自己說重了,勾起了他的少爺脾氣。於是語氣趕緊一軟。

“你別這樣。我知道你要強,可你也不該瞞著我。我是那種你幹快遞就會取笑你的人嗎?”

她當然不是,羅正軍心想。

不過她曾經可是無論他幹什麽,都會不屑一顧的人。

然而今天,她卻像家人一樣關心他,心疼他。

他真高興。

吃再多苦,受在多累,都值得。

為了表示自己領情,他趕緊把肥肉塞進嘴裏,用力扒飯。可嘴巴嚼著肉和飯,卻怎麽也咽不下去。喉嚨裏塞滿了潮濕溫暖的水汽,堵得他心裏酸溜溜甜絲絲的。

自打知道了羅正軍的職業,花梨算是徹底放了心。不過她心裏還是有一點擔憂,快遞可不是一個輕松的活,風裏來雨裏去,刮風下雨都得在外面跑,普通人可堅持不住,何況那還是個大少爺呢。

可她殊不知,羅正軍是大少爺不假,可人是從軍隊出來的。軍隊可不養大少爺,你就算是太子爺來,那也得靠硬功夫說話。羅大少爺在軍隊裏一路摔打,什麽苦沒吃過。一點風霜雨打算什麽!

倒是每天送快遞,和各式各樣的人接觸,讓大少爺感觸良多。

有欣慰也有懊惱,有感動也有生氣。有一次就因為天氣不好,他快遞送得遲了,被客戶投訴辱罵,結果就動了手。就推了對方一把而已,可他手勁多大,對方就從樓梯裏滾下去。然後人家就報了警,警方判他賠償醫藥費。公司還勒令他上門道歉,否則就開除他。

他氣壞了,很想一甩手,大喊一聲老子不幹了,愛誰誰去。

可走在路上想了想,還是決定幹下去。

他以前是羅大少爺,羅大少爺受不得氣,只有他欺負人,沒有人欺負他。

可現在他不是,他是羅正軍。一個想要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贏得心上心尊重和支持的男人。如果連這點苦,這點氣都受不了,就想要打退堂鼓,那他跑出來幹嘛?

正如花梨說的,想要臉,當大少爺去不好麽?

可當羅大少爺,他得不到她。能得到人,卻得不到心。

深吸一口氣,他扭頭往回走。

丟臉怎麽了?受氣怎麽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鐵錚錚一條漢子,能屈能伸,能成大材。

登門道歉,賠償醫藥費,由於他還不是正式工,工資也沒多少,到了月底,就只剩下可憐巴巴八百塊錢。拿著這一點錢,想著這一個月受的苦,他真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可轉念一想,當年十七歲的花梨頂著毒辣的太陽,冒著寒冬的冷風,到處打工,賺生活費,賺學費。小窮酸都沒哭,他有什麽臉哭。

吸了吸鼻子,他把這八百塊錢往兜裏一踹,回家。

回到家,把這數了好幾遍的錢都攤在桌上,交給花梨。他幾乎有一種老公向老婆上繳工資的幸福錯覺。

花梨瞪大眼,不明白他這是幹什麽。

後來知道是工資,則懷疑他是被人騙了,怎麽幹快遞一個月才這麽點錢。得知他對客人動了手,錢都賠了人家醫藥費,她真是好氣又好笑。

心裏埋怨他大少爺脾氣難改,可想想一個大少爺受這份氣,吃這份苦,到現在還不肯回頭,光是這份氣勁和毅力,就應該值得表揚和讚賞了。

都不容易,下回努力。

這八百塊,她拿了四百,算是房錢和飯錢。剩下的四百還給了他,大男人身上總不能一分錢也沒有。想想羅大少爺兜裏就揣四百塊錢,她都替他難受了。

然而羅正軍卻就只要一百,應急就夠。橫豎中午公司管飯,手機費用也可以報銷。他不抽煙不喝酒,也不吃零食,幾乎沒有花銷。

想想曾經一擲千金的大少爺,再看看如今的快遞哥,花梨真有一種人世滄桑的感覺。羅家人要是知道他現在這樣受苦吃罪,指不定得心疼成什麽樣。尤其是羅媽媽,當他是個寶貝蛋。

說起家人,她就心裏酸酸的。

吃苦怕什麽,受累怕什麽,年紀輕,這都是磨礪,對以後的成長發展大有益處。他現在磨礪了心性,將來回去了,肯定能當一個有用的人才。天底下就少一個紈絝子弟,多一個國家棟梁。

不過現時現地,這位未來的國家棟梁可一點自覺也沒有。吃苦受累之餘,唯一的樂趣就是圍著她的屁股打轉,挖空心思的爬上她的床,奮不顧身的以肉抵債。

本來實習期是三個月,但羅正軍幹了一個半月,就正式上崗了。

一則是他腦子聰明心眼靈活,認路特別好,跟著老快遞員出去轉了一個多月,各區各片的路都熟了,連要緊的客戶都記住了。

二則,春節臨近,幾個老員工都早早的買好了車票,陸續回家。老板手底下沒人了,他不走,就索性提升他為正式工,還答應春節這幾天算他加班,給國家法定三倍工資。

這樣加起來,他這個月能拿五千塊錢。

五千塊錢,想當初他羅少爺一擲千金,就買了花梨一跪。

當初他只覺得自己是千金難買也高興,不就五千塊錢麽,便宜小窮酸了。

可現如今,這五千塊錢拿到手,卻是沈甸甸的一疊。沈得不是錢,而是其中包涵的份量。

他頭一次明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拿錢壓人,真是卑鄙無恥。

如果真有穿越時空,他真想回到過去,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可過去的已經過去,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他唯有努力過好現在,彌補曾經的傷害。

花梨沒有家,在哪兒落腳,就在哪兒過年。對於羅正軍,她禮節性的勸他回去。春節是大節日,就該一家團圓。何況他還是離家出走的,家裏多擔心。他早點回去,也好讓家人安心。

理是這麽個理,可羅正軍不聽。不聽就算,她其實也不希望他走。不管是誰,有個人陪著她過年,總是好的。

羅正軍送快遞一直送到大年三十夜,這一天四點半就下班了,老板自己都急著回家過年。

街上還是人來人往,只不過沒有人臉上帶著工作,全是喜氣洋洋,忙著奔家的興奮和幸福。

他的家在幾千公裏以外,但在這個城市,他還有一個家。一個只有他和花梨的家,一想到回家就能和她在一起,羅正軍就覺得特別幸福。恨不能雙肋生翼,飛到她身邊去。

花梨的公司二十八就全放了,因為花梨不走,所以二十九值班,賺了一天加班工資。三十夜則放假在家,忙了一天。

把家裏打掃幹凈,把臥室的床單都換了新。

看著新床單新被套,她沒來由覺得害臊。

怎麽著?她還真心甘情願允許他爬上自己的床了?

可一想到這是春節,他沒回家,留在了她的身邊。這樣一個普天團圓的日子裏,她實在沒道理讓他繼續睡客廳。

裝什麽相呢,都多少年了,什麽事沒幹過?換成別的男女,孩子都一堆了。

一想到孩子,她又黯然傷神。

是啊,要是別人,早就結婚生子,和和美美過小日子。

可她呢……

正想著,就聽見開門聲。她趕緊把那些負面情緒都壓下去,大好的日子,想那些做什麽呢。想著想著,還能讓生活更美好不成?

想個屁,先過了眼前吧。

羅正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兜裏揣著的五千塊錢一股腦賽給花梨。

看著這一疊錢,花梨總覺得這一次她是再不能傻,沒道理白送上門的錢還往外推。她是真給人白嫖的不成?

可拿著這錢,她還真不能心安理得往兜裏揣。

因為這一回是真和以前不同了。以前羅正軍就是個惡少,仗勢欺人,拿錢壓人。那些是不義之財,不要白不要。結果她傻,沒要。

現在他是羅正軍,一個整日風裏來雨裏去,起早貪黑送快遞的男人。過年了連家都不回,辛辛苦苦賺了這麽五千塊。是,他吃她的喝她的還睡她的。她應該收錢。可這是他的辛苦錢血汗錢,她就剝削不下手去。

於是抽了一千塊,她把剩下的四千退給他。

結果羅正軍翻了臉,氣鼓鼓的像只大蛤蟆,臉都紅了。

嘴裏還嚷嚷,這是清白的血汗錢,她不要,他還不如扔了。他拿她當家人,她卻跟他見外,真是太傷人了。

家人?花梨陷入沈默。

她和他,算什麽家人呢。他無法對她承諾,他們不會是家人。

不過眼下大少爺情緒激動,儼然一副她要是不收,他就要去撞墻自殺的德性。花梨只好勉為其難,收下了。橫豎就當是存在她這兒,將來他要走了,一並還給他。

這大好的日子,就別掃興,還是快快樂樂過年吧。

花梨一大早就去超市買了好菜和各種年貨。這在羅正軍眼裏,都算不上什麽。不過能守著花梨,兩個人過年,對他來說已經喜出望外。

花梨洗菜,他做飯,感覺就像一對貨真價實的小兩口。

不,就是真的。不管花梨怎麽想,他是鐵了心要和她過一輩子。現在他窮,沒錢,但不會永遠都這樣。等他賺點錢,就和她結婚。將來還要生孩子,過一輩子。

這麽想的時候,他自動自發的把陳邵陽給遺忘和過濾了。因為陳邵陽如今是有婦之夫,對他已經構不成威脅。

吃過了飯,趁著花梨洗碗的時候,他在陽臺偷偷給家裏打了個電話。電話一通,對面的羅媽媽就哭的止不住,一個勁的讓他回家。聽見媽媽哭,他心裏也不好受。可想著廚房裏的花梨,他只能硬起心腸。只說自己現在很好,叫家裏人不要擔心。

羅媽媽抓著電話不肯放,說不盡千言萬語。他怕越說自己心越亂,就掛了電話,伸手揉了揉潮熱的眼角。

他知道自己不孝,可血緣是砍不斷的暴力紐帶。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回頭,家裏人最終還是會原諒他的。可花梨不是,如果他不去爭取,她只會越走越遠。所以他必須抓住她,牢牢的抓住她。

當然,他的媽媽不喜歡花梨,他是知道的。可他更清楚,只要自己堅持,生米做成熟飯,將來孩子都有了,他媽媽就一定會妥協。

也許婆媳關系不會太好,但不住在一起的話,也不會有什麽大礙。

到那個時候,他就什麽都不必擔心了。

然而他錯了,大錯特錯。

因為就在他給家裏人打電話的時候,陳邵陽給花梨打了一個電話。

接到陳邵陽的電話,花梨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陳邵陽倒是一派自然,先是說了一些大吉大利的祝福,然後問她是不是一個人過年。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花梨說不是一個人。對面陳邵陽就沈默了起來,然後語氣變得苦澀,告訴她,他是一個人在家過年。

花梨不解,問他妻子呢?

妻子回娘家去了。當然不是她自個樂意,是家裏人的要求。因為他治療效果很不理想,對方家裏要勸說妻子和他離婚。

花梨問為什麽不回父母家。

陳邵陽苦澀一笑,他的父母對他期望太大,對他婚姻的期望也太大。如今他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回去只能看到兩雙失望的眼睛。他不想受這份罪,就不回去了。

說到這兒,就輪到花梨沈默。

花梨不知道自己是該同情對方,還是該幸災樂禍。

她至今還是不能原諒這個傷害她一輩子的人,但如今他落到這個地步,她也高興不起來。

最後是陳邵陽說了再見,花梨默默掛了電話。剛才手機放下,羅正軍就從陽臺回來,招呼她一起看春晚。

於是她就把陳邵陽拋到腦後,跑去臥室看電視了。

第二天是初一,兩個人都理直氣壯的賴床不起,結果因為昨晚上喝太多飲料,憋了一泡尿,都給憋醒了。

上完廁所,回到單人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外面一片寂靜,下了一晚的雪,到處一片白茫茫。不用猜,外面肯定沒有早點攤子。肚子也不餓,昨晚一點多還吃了宵夜。

睡不著,又沒事幹,羅正軍就舔著臉招她。花梨起先不好意思,可兩個人彼此都太熟了,一來二去,就幹柴烈火。

完了事,摟在一起就睡了一小會。摸出手機一看,轉眼就到了中午,這才懶洋洋起來,刷牙洗臉。

大年初一超市也是開的,兩人中午隨便吃了點飯菜,就冒著嚴寒出去購物。

現在不是以前了,大年初一街上就許多人。走親戚,串門子,逛街看熱鬧,如今這年味不時興待在家裏,而要往外走。

不過再往外跑,到了五點半,天一黑,街上就沒人了。

這一下午羅正軍就陪著花梨到處走,別看這個城市花梨來了兩年,可出了小區,出了公司,她幾乎就沒怎麽逛過。

一個人,逛起來也沒意思。

如今有了羅正軍陪著,她倒是很有興趣逛一逛。這一逛才知道,羅正軍才來兩個月,對周邊地形,城市分布,比她了解多了。不愧是走南闖北送快遞的,就是識途。

逛到四點多,就一起去超市購物,其實家裏還有好多吃的,可這樣的日子裏,你就忍不住想要花錢,想要購物。

回家的路上,羅正軍鼓起勇氣握住了她的手。

出門忘了帶手套,花梨一直把手cha在口袋裏取暖,可口袋裏冷冰冰的,兩只手也冷冰冰的。她的手冷,羅正軍的熱,被熱乎乎的大手握著,她實在沒理由甩開,就索性心安理得的握著。這一只捂熱了,還換一只。

明知道她是為了捂手,但羅正軍心裏還是很高興。

捂手怎麽了,她肯捂手,就說明她信任他。

有人陪著,這個春節轉眼就過了。雖然擁抱著羅正軍的時候,花梨會冷不丁的想起孤身一人的陳邵陽,但想起了就僅僅只是想起,轉眼她就忘了。

普通公司都是初八上班,可快遞公司初六就開工了。全拜淘寶所賜,全國人民的購物熱情永不消停,從二十七到初六這短短的八天,可把老百姓給憋壞了。一到初六,各家淘寶商店和快遞公司就忙活開了,為全國人民輸送各式各樣的物品。

羅正軍一上班,花梨就覺得屋子空了。不過一想到他晚上還回來,也就不那麽難受了。

她已經越來越習慣他的存在,隱隱感覺到一陣不妙。

他不是陳邵陽那樣一陣風的來,一陣風的走,和他相處越久,她就越依賴他。可萬一哪一天,他還是要走,她怎麽辦?

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如何讓她在孤身一人?

花梨覺得自己應該及時調整心態,不能過度沈迷。不過眼下還是春節,她還可以再放縱幾天。等春節一過,她就該清醒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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