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披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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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人聊天的時候是四種語言混著說,外人往往瞠目結舌。Nick有一個生物學的碩士學位,然後申到了法學院,但是暫時沒有錢去上,所以暫時在酒吧裏做調酒師賺錢。

Helena這個名字來自於希臘語中的海倫,就是導致了特洛伊戰爭的那位天下第一美人。Helena的妹妹名叫Athena,就是中文翻作雅典娜的希臘女神。他們的爸爸是荷蘭人,而媽媽是希臘人。他們在荷蘭讀書時認識,爸爸是學地質專業的,在一馬平川的荷蘭毫無用武之地。於是他們全家搬來加拿大,在這裏一直生活了二十幾年。Helena是一個有趣的女孩子。她有著典型的地中海健康膚色,上大學的時候她的兼職工作是一個初中生排球隊的教練,她自己每周要做三個多小時的熱瑜伽,再加兩小時的crossfit,這是一種美國海軍陸戰隊也在采用的體能訓練項目。已經連續6年,Helena 每年夏天都會去圭亞那待一個月,在當地的醫院和學校做志願者,做護理,宣傳衛生知識,教英語。每次她的花費,大約兩千加元左右,包括她的機票和食宿,都是她自己募捐來的。所以每到夏初都會在社交網絡上看到Helena發起的募捐party,通常是在渥太華的一個酒吧,有音樂有朋友,捐贈入門費,最低5加元,無上限,來賓酒水自付,而入門費最後就成為了她的圭亞那基金。我前兩天剛收到今年的募捐party邀請,今年的募捐多了一個項目,她編了一部健康小書,為婦女和兒童宣傳講解基本衛生知識,她的朋友免費為她做的插圖,她已經找到一個出版社願意以成本價出版,大約是一千加元。今年去圭亞那的時候,她就可以帶著這批書了。Helena今年秋天開始上醫學院,我相信她會成為一個好醫生。

所以有一個比喻,北美社會是一個披薩餅。芝士,番茄,洋蔥,紅腸,等等等等,每一個都是特立獨行的成分,大家組合在一起就成為一個全新的食品,更重要的是,比薩從烤箱裏出來端上桌之後,芝士還是芝士,洋蔥還是洋蔥。"

"這個比喻挺好……"修遠開心地笑著,聽聽旅行故事,說說笑笑,他就又是文君記憶中的那個無憂無慮的大男孩了。

文君也哈哈大笑著。她幫修遠把襯衫的扣子扣好,突然發現兩枚相鄰扣子上各自繞著一兩根斷了的頭發。趁修遠不註意,文君拔下一根自己的頭發,把兩枚扣子纏在了一起。

亞秋又去不知什麽地方的荒山野嶺裏去采樣有兩個多月,前幾天才剛剛回來。文君和亞秋約好在學校門口見,她們要一起吃午飯,然後下午亞秋要在文君的學校講課,就是那個“職業預告片”項目。高中快要畢業的學生們在選擇將來的專業時,其實是非常盲目的。選擇這件人生大事的時候,常常不過是因為“信息管理技術”、”網絡與新媒體”這樣的名字好聽,或者是對記者、生物學家等職業抱有不符合實際的幻想。因此遠書中學每年都會邀請各行各業的從業人員來講一節課,不是講什麽高深的專業知識,而是講這個行業是做什麽的。所有學生都可以自願選擇去聽,去提問題,主要是給學生一個機會了解從事某個職業的人的工作和生活是什麽樣子。學校鼓勵所有的老師,職員還有學生來提名自己認識的各行各業的人,有願意來講一課的,都可以安排。文君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所以找了亞秋來幫忙,給學生展示一下如果你想成為一個生物行為學家的話,你將面對怎樣的生活。

當文君到了校門口的時候,沒見到亞秋,正準備給她打電話,卻看見鳴越和亞秋躲在柱子後面不知嘀咕些什麽。文君正準備過去嘲笑一下他們,卻發現他們兩個都很嚴肅。也許她會打擾一個私密的時刻。於是文君悄悄地離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石鳴越從來沒有這麽心神不定,好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文君曾經戲評他”從來沒有年輕過,也將永遠不會老”,他自己也一向認為理智和沈著自己的優點。但是現在,他的理智和沈著都在罷工。他從來沒有這麽渴望什麽東西,卻又這麽害怕。他好像森林中漫步的考古學家,偶然發現了秦始皇陵的人口,無限的寶藏就在前方,探險的興奮燃燒著他的血液,然而又本能地對不可知的前方感到恐懼。

“亞秋,你都回來幾天了,怎麽不告訴我?我偶然看見了學校的課程表才知道你今天要來。我在這兒等了你半天了。”

“因為……“亞秋有些哀傷地說,”鳴越,我不在的這兩個月,我每天都很想你,就像想念我自己的一部分。你想念我嗎?”

“我當然很想念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我也知道,你的內心深處在害怕。所以我覺得,你大概需要一些獨自思考的時間。”

鳴越像突然遭到電擊一樣,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鳴越,我不是在怪你,相反我很理解你。你從識字起就在博覽群書,尤其對歷史的故紙堆情有獨鐘,以至於才三十多歲就看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別人說你學識廣博,你說你獲得了智慧的喜悅、精神的前進,好像紙上的那些人都在陪著你似的,讓你哪怕在萬籟俱寂的深夜也不孤獨。然而實際上,你的內心深處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的悲哀和絕望,你很孤獨。許多人受惠於你的才智,但是沒有人理解你的內心,你的心裏一個人住慣了,你把自己的孤獨好好地保護著。你害怕暴露自己的心,只是因為你害怕失望和失敗,所以你也就不願付出努力。”

鳴越突然笑了起來:“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貼心的話,謝謝你,亞秋,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不,”亞秋說,“我能看到這一點,不是因為我聰明,而是因為我和你是一樣的。但是我卻不如你勇敢。”

“勇敢?我是個書呆子,手無縛雞之力……”

“你的勇敢之處在於,在完全看透世界的殘忍和冷酷之後,還能有一個樂觀主義者的幽默感和慈悲心,還能勇敢地、充滿希望地活下去。我認為,這是你最珍貴的品質,我在盡自己一切努力獲得它。正因為你內心存在這種勇氣,我相信,有一天,你會不再害怕。你看,我們交往的這一陣子,每當我們接近一點,你就本能地退後一點,我期待著,也許有一天,你會不再後退。”

亞秋等著,鳴越只是註視著她,卻沈默著。於是她笑笑:“鳴越,回頭見。”

亞秋轉身要走的時候,鳴越突然拉住她,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慢慢、慢慢地走進亞秋,好像一個第一次到海邊的孩子,一步一步地用腳尖試著海水的深度。愛情明白無誤地寫在鳴越的臉上,他遲疑而又抵抗不了誘惑;他像中了咒語一樣慢慢地離她越來越近,可是又像有什麽力量在中間排斥著他們;亞秋臉上帶著看穿一切的笑容,她站在原地,挑釁著,等待著,等著鳴越自己沖破籬蔓來找她。他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了,他們可以聞到彼此呼吸的溫度,鳴越卻又不再接近。亞秋不想再等了,她突然結束了這最後的距離,吻上了他的唇,他們像任何一對情人一樣,心在膨脹,身體在墜落,靈魂在悸動,激情在生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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