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秋來文君他們學校講完課的第二天是個周六，今天晚上在文君家裏將會有一個睡衣party。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文君正準備出去為今晚采購零食和酒精，沒想到亞秋已經在敲門了。

“你這麽早來幹嘛，不是說好天黑才開始嗎？”文君說。

“我本來是想工作的，可是一點也靜不下心來。就來騷擾你嘍！”

“你沒有男朋友什麽的要陪嗎？還以為今天晚上偷走你已經要引起鳴越的不滿了。”

“我和鳴越一起吃了早點……其實算是午飯了，因為昨天睡太晚了，今天11點多才起。”

“怎麽覺得信息量這麽大……”

亞秋笑笑，沒說什麽。她一路上都哼哼著不知什麽歌，心情很好的樣子。問她今天為什麽這麽高興，她只是仰起臉瞇著眼，說今天是個好天氣，你看陽光多燦爛。

她們在超市裏挑了整整一大車的冷熱零食，晚飯到夜宵到明天的早點都有了，再加上好多瓶紅酒果酒青酒還有不知道是什麽但是瓶子很好看的酒。在超市裏居然遇到了娉婷，和她一起的衣著華麗的女人應該是她常提到的表姐，因為她一直在說“你表姐夫喜歡喝蜂蜜”，“你表姐夫需要襪子”，“你表姐夫……”。文君已經習慣了娉婷這陣子總是對她冷冷的，最多就是說句嗨。但是今天碰到她文君還是有點驚訝，因為娉婷連表面的禮貌都懶得裝似的，看見文君就拉著她表姐走掉了。文君心裏提醒自己一定要找個機會和娉婷談一下，自己如果無意中得罪了她的話，應該向她道個歉的。

回到家文君和亞秋把買的東西拿出來擺了滿滿一桌子，看著這麽多吃的喝的她們禁不住咯咯地笑起來。天快黑的時候夏意來了，她仍然那麽活潑潑地，像個新鮮的水蜜桃，還拎了不少甜點來。柳姿也在竑斯的陪同下出現，一進門就嚷嚷著打開電腦，要把剛才那半集電視劇看完再說。竑斯隨便在桌上掃了一眼就找到了他最喜歡吃的果凍，文君用盡辦法才在他吃完所有荔枝味果凍之前把他給趕走。

柳姿在看一部荒誕派的喜劇，從文君看到的這半集判斷，似乎是有一個十分普通的古代宮廷少女，不知為什麽對歷史的結局未蔔先知（大概是因為她從樓梯上摔下來過），就因此而相信自己幾百年後的人；但是沒有人相信她，因為她的思想言行和那個時代的人都沒什麽分別；倒是那幾位俊雅王孫都極可能是來自未來的游客，因為他們對皇家規範的無知以及對一個普通宮女所表現出的尊重和愛護，都不可能出自一個男權社會的貴族公子。

“你們說這部劇怎麽就這麽風靡呢？”夏意說。

“那還不簡單，”亞秋說，“因為每個女孩子都有一個關於王子的夢想。這出故事裏，一個姑娘被好幾個英俊王子同時愛上，這大大滿足了天下女子的意淫。”

“所以這是一個愛情故事嘍？”文君驚異地說，“我還以為是個荒誕派喜劇！”

“我突然想到，”亞秋說，“清朝是筆家族生意。明朝的皇子們一到成年就被打發得遠遠的，別說幹政，平時獲準進趟北京恐怕都比申請美國簽證還難。操作著明朝這臺國家機器的人，是科舉選*拔*出來的文官清流，是全中國的佼佼者，所以明朝是出名臣的時代；而清朝的王孫公子們都住在北京，帶著皇子的頭銜進駐六部，是政府的實際操控者，是他們決定了整個國家的走向。老愛新覺羅家就那麽幾個人，還能出幾個治世之才，所以國家越來越保守，越來越沒有競爭力。你想，如果蘋果帝國不是在收羅全球最優秀的人才去做技術做管理，而是讓喬布斯的兒子做下一任CEO，讓四姨夫的表弟做CFO，大舅媽的六叔家的仆人去做CTO，那蘋果帝國早就關門歇業嘍！”

亞秋說完這段話才發現其實沒有人感興趣，文君和夏意在討論哪個酒瓶子最好看，而柳姿看完電視後就在仔細研究各種零食的卡路裏含量。亞秋只好笑笑，拿出了手機，大概是把剛才那段話發給鳴越了。

隨著進肚子裏的甜品和酒精越來越多，大家也越來越high了。她們在地下鋪了厚厚一層被子，枕頭靠墊堆得四處都是，每個人都換上了睡衣，大家舒舒服服地擠在一起，一邊搶東西吃一邊看了一部法國老電影《芳芳》，中間還跟著芳芳一起嘻嘻哈哈的跳起舞來。

後來大家都跳不動了，都倒在地上喘息。夏意突然爬起來舉起酒杯，咯咯咯地笑著說：“今天本來是很令人失望的一天，但是現在我很開心，我謝謝你們！”

大家都跟她喝了酒，文君說：“餵，你不說清楚怎麽個失望的一天，我們不都白喝了。”

夏意說：“文君你知道我為什麽搬到這座城市？”

“知道，因為你那年在這裏培訓的時候偷偷喜歡上一個同學的朋友。所以就辭掉原來的工作跑到這裏來了。”

“是哦。我是在我朋友的生日聚會上遇到他的。他被外派了一陣子，剛回來不久，我同學今天才有機會約到他一起吃飯，不過他是帶著女朋友一起來的。所以我們大家一起吃了一頓飯就散了。我很失望。”

“那你來的時候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嗎？”柳姿問。

“不知道。我同學也不知道。”

“那你就來啦？”

“那不然呢？總不能他有天突然收到條短信，只見過一面的人跟他說，唉那誰，我喜歡你，你先表個態我就辭職搬家。這壓力也太大了吧。不來吧，又覺得不試一試會留下遺憾。”

“那現在要怎麽辦？”

“不怎麽辦，他都有女朋友了。我又不是失戀，只是很失望，但也不關他什麽事兒，他又什麽都不知道。我看他還挺開心的，我也替他高興。”

文君過去摟著夏意說：“我真為你驕傲！為了這個驕傲，我們再喝一杯！”

大家又鬧哄哄地喝了一圈。亞秋教大家玩了一個喝酒游戲，叫做“我從來沒有”。她說“我從來沒有穿過高跟鞋上班”，於是所有曾經穿過高跟鞋上班的人，文君，柳姿和夏意，都要喝酒；然後文君說她結婚前從來沒有交往過一個以上男朋友，剩下的三個人都沒結婚也都交過1個以上男朋友，所以都得喝；夏意說她從來沒有去過這個城市的醫院，亞秋和柳姿都喝了；柳姿說她從來沒有向男生表白過，結果大家都沒有表白過，於是柳姿自己就必須喝了。

幾輪下來，每個人都已經飄飄然，嘰嘰呱呱地笑個不停，說的話也就越來越刺激了。夏意說她從來沒有和男生一起睡過一張床，剩下的三個人都喝了；柳姿說她從來沒有在野外”做過”，然後偷偷地瞄亞秋，果不其然亞秋一飲而盡，沒想到的是文君也跟著喝了；文君說她從來沒有想念過以前的男朋友，柳姿和夏意喝了；亞秋說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快樂，剩下的三個人就都喝了。

醺醺然間，大家都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搶被子，搶枕頭，東一句西一句地閑扯。文君已經困的要死，朦朧睡去前的最後一點意識，是聽見柳姿說為什麽快樂總是不能長久，她曾經以為竑斯是她畢生都在尋找的那個浪漫騎士，但是現在他們的熱度降低了；亞秋回答說，快樂當然都不能長久，你必須經歷些平淡、低落、甚至痛苦，你的身體才能再次感受到快樂；因為快樂其實就是你的一些腦細胞在瘋狂分泌多巴胺，這是一個高度耗能的過程，如果你不停地快樂的話，就要虛脫而亡了。真的能讓你持續快樂的，只有毒品。

文君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就早已香夢沈酣。

不一會兒，至少文君是這麽覺得，她聽見手機在響。眼皮實在太沈了，懶得起來。手機響了一會兒停了，又來了一條短信。文君很困想再睡一會，卻又奇怪地睡不著，好像那聲簡短的短信聲有多驚心動魄似的。她努力了一會只好放棄，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找手機。

天已經亮了，亞秋，柳姿還有夏意還在沈沈睡著。文君好不容易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手機，讀了短信，卻一點也不能理解。她呆呆地盯著手機屏幕，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幾個字。每個字都認識，就是不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她好像看著白紙上的幾個墨點一樣，心裏一片空白，沒有感想可做。

不知過了多久，墨點像黑色的心臟一樣開始跳動。冰冷的顏色，卻有熔巖的溫度，——撲通——撲通，灼得文君胸口生疼。跳動的墨點滲出黑色的絲縷，在紙上蠕蠕而行，——撲通——撲通，爸爸？——撲通——撲通，爸爸哪兒去了？——撲通撲通——墨點跳的更快了，文君的心被煎煮著，——撲通撲通——千絲萬縷，黑色的；天羅地網，黑色的；——撲通撲通——心被黑色的熔巖燒焦了，天羅地網都收緊了，文君被黑色的絲縷勒得緊緊的，喘不過氣了，——撲通撲通撲通撲通——黑色的網越來越密了，最後一點光亮也消失了。

黑暗，無邊無盡的黑暗，終於把文君完全吞噬。

爸爸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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