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課下課的時候才五點多鐘,就看見了霞光萬道。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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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說說話就好了。 】

其實我很願意充當高遠身邊的那位聽眾,我知道,就算我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高原也會很開心。

有的時候人孤獨得習慣了,突然之間卻也變得不習慣起來。他們想找一個說話的人,哪怕對方什麽也不說,能讓自己說出自己的心裏話,那也是一種釋放孤獨的方式。

高遠這時候發過來一張圖片。我點進去一看,發現是一只泰迪。白色泰迪旁邊還放著他最喜歡抽的宣赫門。

那只泰迪熊很可愛,臉上還掛著微笑,脖子上還系著紅白相間的圍巾。

他又給我發了一則消息:【好,這是你,我跟你說話。】

我捂著嘴笑了出來,在乏累的同時有兩個人能逗我開心也是好的。

晚飯我是跟張梁去吃的,我和他走在路上,吹著割面的涼風,卻走得很慢。

他提著一個壺,背著紅色的書包,走路的時候雙手還是跟周肚皮車上的雨刷器一樣左一下右一下,一人能擋住半個寬大闊廣的大馬路,走起路來屁股還一扭一扭的。

有些肥胖臃腫的腰,高翹的騷氣屁股,即使穿了秋褲包得臃腫,卻也能大致看出來那所謂的輪廓令多少人“窒息”。

在接水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在他身邊說:“張梁,我懷疑你上輩子是妖男出身,你太過於妖嬈了,老天爺決定從你身上奪走一些東西。”

張梁老實,但也隱藏不了那股骨子裏透露出來的悶騷氣質。所以無論我開什麽玩笑他都能忍受,也不生氣,總是面帶微笑的表情。

就好像微笑是他遠房表親似的,很久沒見到了扭著屁股風騷絕艷。

“為什麽這麽說?少了什麽啊?”

我打量著他,“你這人啥都好,就是臉不行。臉大得跟坨牛糞似的,還黑,搞得就跟個挑大糞的似的。”

“挑大糞的怎麽得罪你了?”

“我沒有貶低這個職業啊,你要不要這麽敏感啊?我只是實話實說,故意氣你。”

“屁股比你的翹,知足了。”

我湊近他,“要那麽翹幹什麽?能在你逛完超市後手不夠用的時候幫你掛點東西?再說了,還不是沒男人要你。”

張梁笑得噴了出來,嗓音粗如柱。

其實我看得出來,他是彎的。很多時候我只是不想戳破,戳破了反而會尷尬。

我跟他去餐廳的時候,張梁問了我一個尖銳的問題:“阿哲,張耀說你是彎的。哈哈哈哈……”

其實我也沒必要掩飾,但也不明說,只是微微笑,又時而將表情恢覆常態。

“是真的嗎?”

“別說了,我還懷疑他是彎的呢。”

有的時候Gay就是這樣,對同類的人特別敏感。很多時候走在大街上,就會猜疑對面走來的男的到底是彎是直。

張梁聽到我的話後忽然大笑起來,似乎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一般驚異。

真的,我覺得張梁跟我太像了。我們同樣長著一雙荼毒眾生的嘴,時而臉上掛著傲嬌的表情。

不過我的毒舌與他的似乎有點不同,同為腦洞大的人,在毒舌這一方面,他雖然不說臟話,但總能戳中別人的痛點。而我,言語犀利,一針見血,有時候也能做到張耀那樣,但是大部分時候卻能把人罵得狗血淋頭。

血口噴人,滿街潑臟。

嚴曉明曾經說過,我就是那個滿大街罵人的瘋婆子。

也就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張耀可能跟我是同類型的人。

所以,我,張耀,張梁,三人基本上都是。

我們之間只是看破不說破而已。

張耀與我太像,讓我很容易便覺得他是Gay,而張梁,一看就是。

哪個直男這麽走路的?哪個直男在這麽寒冷的冬天還在賣弄自己風騷的黑屁股?

不過張梁這人腦子有點缺,可能他看不出來我和張耀是那玩意兒。有些人的反應天生就慢一點,或者根本想不到那一塊去。

這也是一個很大的缺點,這種人思想上存在著很大的漏洞,也導致有時候說話也是漏洞百出。有好比他經常在大街上看到一個男生,就會說那個人好帥。

而我,卻喜歡藏在心裏,既然沒有跟別人說起自己的真實身份,嘴上就絕對不會透露。

☆、2017/12/12(上)

最近我發現周原的皮膚有些幹燥, 於是趁著雙十二這天給他買了一些護膚品, 花了我一百多塊錢。

不過這件事情他不知道, 但是告訴他也無妨。

當時還是淩晨,神經衰弱的我一直睡不著覺。而且白天還要考Edourd的期末考試,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好就好在, 考試是在下午進行。

趁著睡不著,於是只好刷淘寶, 搶到了所有可能帶來優惠的優惠券, 上網花了我五百多。

其實也不算多, 但是對比最近忙碌的我, 已經算多的了。

我開了臺燈,點了一根煙。本來還想弄醒周肚皮跟我說說話, 但是我又不好明目張膽弄醒他, 只好點根煙,看能不能把他熏醒。

然而我錯了, 這人嗅到煙味,一個翻滾,側身朝向另一邊睡覺了。

我無奈笑笑,掐滅了煙。

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七點半了, 我早飯都沒吃就出了門。周原本來打算給我做個早飯, 可是我覺得時間也不早了,也沒讓他做,並且答應他今天一定會吃早飯。

實則, 我只喝了一杯豆漿。因為我趕時間,急急忙忙去了圖書館後開啟了瘋狂覆習的模式。

四套卷我還差幾個答題沒有背完,選擇題也是極度不穩定,所以給我考研帶來了許多壓抑的感覺。

我不知如何是好,感覺很無助。也許是我自己的覆習方法不行,還是我太笨,或者我不夠努力?

愚笨是可以考勤奮來彌補的,可是方法卻不行,這還是需要聰明的腦子來找到一個方法。

可是愚笨的我,找不到。現在只能跟泥鰍似地死鉆臭泥,靠運氣能不能打通自己了。

單詞我已經背了一遍又一遍,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其實我覺得這些都沒啥用,那本法語教材裏面的內容太過於老舊,很多單詞基本上都用不著了,也不知道會不會考,但我覺得大部分都是派不上用場的。

百科詞條一天天都會湧現新的詞匯,所以源源不斷地背。但是題目現在是已經出好了的,現在出現的新詞我大致可以忽略不計。以前的熱詞我會拿出來背背,但是心裏還是很沒底。

文學部分我也不知道要考什麽,看了的內容也不知道會不會考。

翻譯我也是無頭蒼蠅,這一門的分數占比太高,總分150分,運氣好,能拿個高分,運氣不好,跑去哭街。

現在心裏真的很不放心,一直都沒有底氣。要是我覆習的時間能夠早一點,在大三的時候決定考研,那現在的時間應該會比較充裕。

現在感覺人生當中最為重要的,反而是時間了。

覆習了一個上午,我已經心裏枯竭。吃飯的時候董威問我:“今下午考試準備得怎麽樣了?”

我笑了笑,搖搖頭,“裸考,這又沒啥好覆習的,就好像你考英語四六級一樣,閱讀部分你還要覆習?Edourd說了,考的東西沒學過,覆習也沒用。”

“好吧,我也是。”

“不過今下午的考試及格就好了,我不追求高分。”

董威突然來了興趣:“你的績點多少?”

我仰著頭,在思考,之後道:“我也記不大清楚了,也不是很高。不感興趣的課我考得也不是特別高,但是我都盡力了。大概在3.7左右吧。”

“我操!這麽高?!我3.0都不到。”

我羞澀地低下頭吃飯了。

下午考試的時候果然不出我所料,考的內容都是沒學過的。其實很簡單,就是一篇文章,全法文的,下面有五個問題,回答就好,要求字跡清晰,語法邏輯正確。

但是我們疏漏了一點,上課沒有認真聽講考試的要求。那就是考試的時候可以帶字典來,不認識的單詞可以查查字典。

我們幾個考研狗平時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倒是也沒問身邊的人要不要字典,很少與外人交流,所以我們幾個考研狗和那幾個懶惰的老油條都不知道可以拿字典來。

我只好問後面的女生把字典借給我,我把不認識的單詞丟查了之後就還給她了。

我答題很快,一小時不到就答完了,不過我覺得有兩道題太過於主觀,我也不知道正確不正確。

一小時後,我準備交卷,林韻傑那個晦氣種子卻在我前面悄悄地對我說:“阿哲,給我抄一下,我一個不會。”

我:“……”

我感覺題目不難啊,你平時都幹嘛去了……

我白了一眼,一直盯著Edourd的行蹤,待他不註意的時候我拍了拍林韻傑的肩,悄悄對他說:“把你的給我。”

他把試卷遞給了我,我也把我的偷偷給了他。我只好憑著自己的印象幫他寫完了之後,交了上去。不過我要叫他晚點兒交,兩個人一起交的話試卷疊在一塊,很容易看出破綻。雖然我有特意改了一部分,但還是要保險一點為妙。

今晚上我實在是進行不下去了,因為這兩天的覆習強度實在是太大了,腦子感覺裝不了太多的東西。而且今下午剛考完試,註意力太過於集中,加上晚上如此強度的覆習,我已經支撐不下去。

不僅精神上支撐不住這千篇一律的乏累,我身體上也只撐不住了。

於是我在9點的時候,出了圖書館的大門。

冷冽的寒風呼呼吹來,外邊還下了雨。周原今晚上沒來,因為他下班後就去江廣坤家裏了。喬娜懷了二胎,他買了一些東西去看她。

這兩天江廣坤在外邊出差,也叫周肚皮平時下班的時候多多去他家走動走動,照看一下喬娜,有時候幫他接孩子放學。

我突然覺得,是Gay就是好,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個優點。特別是別人知道你是Gay卻根本不在意你身份的情況之下,身為一個Gay突然覺得身邊沒有太多要躲避的東西了。

所以江廣坤根本不會擔心周肚皮跟喬娜孤男寡女同處一室說說笑笑,反而還增進了友誼。

周原叫我在學校等他來接我,可是我沒讓,坐著公交車去他家了。

回到他家,他還沒回來,沙發上卻坐著嚴曉明。

我看見他倒是有點楞了一楞,卻忽略了熱情地往我身上蹭的小肚皮━━難道這又是周肚皮給我和嚴曉明制造的交流機會?

有的時候我覺得微笑這東西不得不給予別人,即使有時候自己很累,笑得很吃力,但是卻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我給了嚴曉明一個微笑。

嚴曉明見到我的微笑後倒是神情有些微窒,跟我方才一般楞了一會兒之後,也回了我一個微笑。

我走開了,去了冰箱拿了一些水果,做了兩盤水果沙拉。其實冬天的時候人們大抵是不愛吃這些的,我卻在冬天吃很冷的東西。

我喜歡追求極端,即使在別人的眼裏表現得有些極端。對我來說,要麽吃最冷的,要麽吃最燙的。

畢竟我是一個“知冷暖”的人,就好比現在,我能在特殊的情況下,做了一件特殊的事,臉上也是特殊的表情。

嚴曉明接過了碗。我用勺子吃著一片一片的香蕉,目光意味深長。

“很久沒有這樣邊吃邊談心了。”我嘆息道,“以前的你我,根本不知道什麽談戀愛,愛上一個人,很快就分了,後來都單著。單著的時候就喜歡分享一些瑣事,吃著喜歡吃的東西,分享著喜悅,感覺那時候真的好純真。看看現在的我們,成了什麽了。”

他見我笑得苦澀,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的話。但他臉上也時常掛著笑靨不收,我轉頭對他一笑,道:“咋不說話?”

之後嚴曉明說:“阿哲,你是我閨蜜,是我在長沙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要知道無論哪次吵架都是我一時腦熱,大部分都是我的錯。只是,你更要知道,我本不想這樣,我是愛你的就好。”

是的,有時候便是這樣,知道對方打心裏不想做某件事情,或者打心裏對自己是好的,無論做錯什麽事情說錯什麽話,我們還是要給予寬慰的心。

只要你是愛我的,只要你是真心為我好的,你就有資格被原諒。

其實我還是感謝嚴曉明教會了我這個人生道理,也教會了我如何取舍,也教會了何時該放下仇恨,安靜地談一談。

情緒這東西最能左右一個人的舉動。有時候能把控自己的情緒,也是一門藝術,一門絕技。

我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嚴曉明微微一笑,握住了我放在沙發上面的手。

良久後,他嘆了一口氣。

“現在是贖罪的時候,我希望我能找到敏蕭。”

我驚異地問:“你還在找?”

“我找不到了。”嚴曉明臉上浮現一抹憂色的光,“不過,我會等他。直到他回來,不管會不會原諒我,不管給不給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2017/12/12(下)

據我的了解, 曾敏蕭本就是那種性格比較強勢的人, 人也比較堅毅而剛強, 一旦認定了的事情就絕對不忘初心,就好比我一樣亦是如此。可是我隱隱覺得曾敏蕭這人的性格似乎比我還決絕。

我似乎有點動搖, 在想著要不要把曾敏蕭的動態告訴於他。可是我這時候我又覺得這根本就不是我的事情, 而且我已經對他許諾, 我就不能食言。

嚴曉明做錯了事情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或者遭受相應的懲罰,雖然現在他很後悔, 後悔得恨不得想殺了自己, 但是我覺得這種懲罰正是得當, 我卻不是很心疼。

只能說, 吃一墊,長一智。只要嚴曉明的情緒不是很極端, 我還是會順其自然, 當做什麽也不知道。

我沈著臉色,好像就如什麽也不知道一樣。當我擡起臉時, 嚴曉明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那種眼神是試探的,是不變的,是暫停的,也帶著一種微微發亮的暗光。沒有笑影的臉上平淡無奇, 但好像又搜尋著什麽答案。

好像他在試探我, 好像他的直覺告訴他,我知道曾敏蕭的行蹤。

然而我這人是很會演戲的,演戲的高超令嚴曉明也難以望其項背、望塵莫及, 所以我也回以堅定的目光,好像在告訴他我絕對不知道這件事情。

淺淺地,嚴曉明自嘲地一笑,低著頭搖了搖頭。

我打量著他的側臉,在昏暗的暗光下吐露著苦難的味道。

身為朋友,身為一齊陪伴著走過一年的風風雨雨的閨蜜,我心裏是真心希望他能過得好好的。我希望他能幸福,可是就算是小幸福,似乎都來得那麽奢侈。

我希望所有人幸福——我希望朋友幸福,親人幸福,閨蜜幸福,同學幸福,老師幸福,哪怕在路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我蜷縮著看著陌生人幸福的目光,我也會被他們的笑臉牽向幸福深處。

可是當我情緒低落時,經常會回想,回想起別人的幸福好像並不屬於我,我心底會暗暗發疼。

之後嚴曉明對我說:“我經常問自己,幸福是什麽,可是我找不到答案。”

我懶懶地靠在了沙發上,說:“幸福本就是如此,人人追求著。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就是求個快樂幸福嗎?有的時候要懂得把控當下的幸福,哪怕是小小的指縫,幸福都有可能從中溜走。”

“你說這話,好像有點嘲諷我的味道。”嚴曉明皮笑肉不笑,“其實你是想說,我本來可以抓住幸福,可是半路殺出個朱翔宇,曾敏蕭從我的指縫間溜走了是吧?”

我也毫不掩飾地回答:“正是如此。”

“阿哲,還是要謝謝你。”嚴曉明看著我,微微一笑,“以後若是有機會,我會死死抓住他不放。”

“所以我們亦當珍惜當下。”

這時候我拿起桌上的玻璃碗,開始吃起了水果沙拉。嚴曉明也跟著我的動作,但他好似沒有胃口,眉宇間的神情也一直不見舒朗。

我看著他的神色,眉間的肌膚就好像一個死死打著的結。我知道他心裏不好受,也不知道他所謂的好受與不好受在我心裏猜測的是不是同一回事。但無論怎樣,我還是該安慰他。

“你開心點吧,順其自然。曾敏蕭不就是離開一些日子嗎?現在應該還好,憑我的直覺,他應該是去舒散心情去了。”其實我也沒什麽胃口,於是我將玻璃碗又放回了桌上,又猗嘆一聲,意味深長的白色霧氣再空氣中飄散之後,我又笑了笑,說:“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為何不選擇開心?”

“這個道理我是懂的。說實話吧,道理其實大家都懂,重要的是能不能在關鍵時刻將所謂的大道理用好用對。可是……”嚴曉明拖長著尾音,於是低下頭,雙手捂著臉,好像很傷心的樣子,“阿哲,我有事情難以啟齒,我這些天承受太多了。”

我怔了怔,心想著是不是他家裏又出現什麽事情了?還是除了曾敏蕭的事情之外,他還經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於是我慌忙問道:“你又出什麽事情了?”

嚴曉明站起身,眼睛似乎有點紅,“我不想呆在這裏,咱倆出去走走吧,在外邊說。”

這樣也挺合我的意,勞累了一天,我也需要出去走動走動。一個人最好放松壓力的方式就是獨自一人去放松放松,對我來說這就是一種釋放。

我給小肚皮戴上了項圈,牽著小狗跟嚴曉明一塊出去了。

前幾天周原還說要給小肚皮買一件衣裳穿穿,因為這個冬天太過於潮濕和寒冷。但我還是拒絕了,畢竟狗狗根本就不需要這些,它們身上的被毛就是最好的保暖工具,而且若是它們身上穿戴了些什麽,對於狗狗本身的身體也沒有多大好處。

所以周原也沒買,不過把小肚皮牽出來之後也沒有看見它身上有多大的不適,倒是活蹦亂跳的好像獲得了重生和自由一樣,在燈光下圍著一棵樹活蹦亂跳轉圈圈。

我成功被它的舉動逗笑,吹了吹口哨後,它搖著尾巴過來了,舔了舔我的鞋。

我蹲下身,摸著它的頭,捧著它的臉微微笑道:“熬過這個冬天就好了,等你大了,體質也會好些。”

小肚皮自然是聽不懂的,只好搖著尾巴要來舔我的臉。我仰起頭,看了看高高站立的嚴曉明,發現他眼裏的血絲在昏暗燈光下已經隱沒,正微微笑著看著我們。

我站起身,讓小肚皮四處走動,我和嚴曉明則跟在它的身後。

我們來到湖邊,坐在了冰冷的石凳子上。深黃的燈光下,小肚皮撅起屁股站在湖邊,舔著湖裏冰涼的水。

微風吹來,湖面上起了褶皺,漸漸蕩漾開來。空氣雖然很冷,卻能讓人神清氣爽。穿得有些臃腫的我,倒是不懼怕這割裂般的冷意。

“你現在真的很幸福。”嚴曉明突然說。

我笑笑,“就好像你方才所說的一樣,你根本找不到幸福是什麽的答案。事實上本是如此,世界上最難改造的是靈魂,最難解釋的就是幸福。這是一個本就抽象的範疇,沒有味覺,沒有觸覺,你看不到,摸不著,它來了,就來了,它走了,就走了,卻是靜悄悄的。”

“是啊,這是要靠感覺的,感覺到了,它就來了,感覺不到了,傷心了,痛苦了,它就走了。”嚴曉明偏頭看我,“可是阿哲,你感覺到了嗎?”

我感覺到了嗎?

的確是的。

被自己所愛的人深深地愛著,這不就是幸福?被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愛著,或者是愛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那是幸福與痛苦交加的。只有被自己所愛的人愛著,才能讓人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雖然我沒有回答嚴曉明的問題,但他好似從我的臉上看出來了什麽,於是只好與我心照不宣地不說話了。

世界上有多少不能解釋的東西,牽引著人們好奇的神經?我深深地感觸到了這一點,所以我亦當努力地去追求、去探索。

“嚴曉明,你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我突然覺得他似乎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嚴曉明的臉色突然陰沈了下來,瞬間變得苦澀。明明剛剛還如青草般蔥綠,之後好像突然之間寒霜降臨中枯黃至死。

“家醜,不宜外揚。”嚴曉明簡簡單單說了這六個字。

他不說,我自然不能剝奪他保持沈默的權利,於是我也並沒有強求,但是我還是深思了他所謂的家醜的範疇是不是太過於狹隘,於是我問:“你表哥知道嗎?”

嚴曉明說:“不知道。”

原來他所謂的家庭範疇在我的世界裏是如此狹隘,這所謂的醜事大概也只有他和他的母親知道而已,而他,並沒有把我和周原當做家人。

這種念頭剛在我的腦間閃過,嚴曉明就說:“放心吧,我把你當我的家人了,你和周肚皮是我在長沙最為親近的人,所以告訴你也無妨。”

“那就告訴我吧,不用那麽拐彎抹角的,說重點就好。”

嚴曉明突然解下了自己的圍巾,在燈光下輕輕觸摸著圍巾的紋理。

“阿哲,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把我視作她未來唯一的希望,也視作她唯一的幸福,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可是我卻那麽不爭氣。”

我叫他說重點,但他還是拖拖拉拉說了一些看似無用的東西,但我仍舊認認真真地聽著。

“她為了我,單身了二十年,忍耐寂寞,忍耐孤獨,忍耐每天勞累後的無人傾訴,忍耐一切的一切。”嚴曉明突然抽泣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卻擺擺手,於是我又將手從他肩膀上拿開了。“可是我太不爭氣,我是同性戀,向所有人出了櫃,卻換得一無所有。”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因為我這人是不懂得安慰的人,一到對方傷心至極痛徹心扉的時候,我都不知所措。

“的確是如此啊,出櫃最大的壓力來自於父母,這句話一點都沒有錯。”嚴曉明繼續道,“所以我令她失望了,她放棄了我這個希望,找了另外一個男人,還說要跟他過下半輩子。”

我突然覺得身為一個年輕人,枉費擁有著一個人一輩子當中最為絢麗的青春外表,在嚴曉明的母親面前好像什麽也不是?他母親脫單也太快了些,快四十的年紀說脫單就脫單,可是看看我們——

“我以前真的希望她找一個男人過下半輩子,至少不用孤獨,不用自己承擔這一切,可是現在她真的找了,我卻比以前更為痛苦。”嚴曉明強忍淚水,但眼裏的淚光在燈光下就像星子般閃爍。“以前她總是說,若是找到的男人有孩子的話,怕對我不公平。可是現在她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見,就找到了一個‘男朋友’。那個男人雖然年紀跟她差不多,但是有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孩子。若是我以後跟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家庭,我肯定會受到不太公平的待遇。”

“嚴曉明,你別想那麽多,至少有一方是你的母親,人心肉長,她還是會待你如初。”

“那個男的本就不喜歡同性戀,看我都戴著有色眼鏡,他的兒子也嘲笑我。”嚴曉明突然淚水滑落,轉頭看著我,“阿哲,你說,我在那個家庭能生活得下去?我母親疼我愛我又如何?她處處為我又如何?在有色眼鏡面前,我能安安生生地活?我能快快樂樂地活?我能肆無忌憚地活?”

我呆住了,他的言語語速很快,字字犀利,好似釋放了心中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想法所有的不快,一瞬間全部若火山一般噴露了出來,一瞬間釋放。

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的日子的確不好過。若我在這樣一個家庭,我也肯定會茫然若失,就好像斷了帆的船,飄搖在寬闊無邊的大海上,又好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飄搖在無垠無際的天空,遭受著雨打、風霜洗禮、雷擊、曝曬,呼救不能,求死,也不能,只能等待著上帝的雙手驟收生命。

嚴曉明突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哭得無聲,落淚無聲。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但是我覺得無聲就是最好的安慰。

我們沈默了許久,都未說話,任由冷風吹著,任由霜寒冰凍。

小肚皮饞著舌頭搖著尾巴跑了過來,我抱著它,愛憐地在它頭上親了一口。

嚴曉明突然轉移了話題:“阿哲,你的初戀是哪個?”

我不知為何他要問這個問題,好似我已經重覆過了,是高中的那位大眼睛女生。

他見我不回答,好似想起來了什麽,於是拍拍腦門,繼而又說:“我錯了,應該是你第一個暗戀的對象,愛得死去活來卻又不敢對他說出來自己心裏感受的那個人。”

我想了想,實在是想不起來我到底以前愛過誰,也想不起來那個人是不是像嚴曉明口中所說的那樣,死去活來痛徹心扉卻又不敢說出心裏的感受。

想了許久,我望著星空,“我初中老師吧。”

嚴曉明卻來了興趣,“誰?老師?男的女的?”

我嗤笑,“自然是男的,難道還是女的?同志的心理大概在很小的時候就養成了。”

“長得怎麽樣?人怎麽樣?是暖男嗎?”嚴曉明湊過臉來。

我笑道:“長得一般般,雙眼皮,中等身材,高高的,大大的,身材很好,打籃球的。說話很幽默,很關心我這種問題學生,我也就是因為他成了一個好學生。”

“唔……打籃球的。事實上我還真的想通了一件事兒。”

“什麽事兒?”我湊過臉去問他。

“你喜歡那種高大威猛的男人,像我這樣的,雖然高,但是瘦,是降服不了你的。”

是嗎?也許吧……或許我真的喜歡這種類型的。

但一般的小受受不都是這種口味嗎?

“所以……”嚴曉明拖長著尾音,意味深長,眼裏突然出現了一種狡黠的味道,“周肚皮很適合你,粗魯大漢,粗糙生猛粗獷——”

說實話,我還真的就喜歡周肚皮骨子裏透露出來的那股男人味。不像某些攻,長得比受還母,說話的樣子矯情,臉上還擦粉,笑起來粉一塊一塊往下掉。

我是一個忙碌的人,我受不了對方矯情磨嘰,我沒時間跟他耗下去。

雖然我上面的言辭太過於誇張了些,但我只是將某些攻過於詳細化、具體化、極端化。

說白了,我不喜歡矯情的攻。就比如嚴曉明這種類型的,但這也不是說明嚴曉明不搶手,沒人喜歡他,而是看個人口味而已。

我起了身,因為小肚皮在外邊也逛膩了,顯然是沒有精力了,在我懷裏焉焉的,似乎就要睡覺。

我放下它,牽著它與嚴曉明一起往回走。

走在茂密的冬青樹間光潔的大道上,我問嚴曉明:“對了,你說說你當年暗戀的人唄。”

“就是那種愛得死去活來我卻又不敢對他說出心裏想法的那個人?”

我點點頭,嚴曉明突然不敢看我,看著黑暗的深處。

良久後,嚴曉明嘀咕著:“就是你……”

我:“……”

我當時的表情真的是五味雜陳覆雜至極,受寵若驚的驚愕,他的無奈和囧局給我帶來的突然發笑。

我苦澀了良久,又突然大笑起來,很久後問嚴曉明:“怎麽可能是我?”

嚴曉明語氣卻突然認真了起來:“阿哲,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可是你不喜歡我,你性格那麽尖銳,我要是死死纏著你我怕是會死得很慘。我是個弱者,弱雞,不敢表達心裏的感受,那時候我大一,踏入了大學這個‘小社會’,剛剛知道世界上有同志這個東西。知道了自己是同性戀後,我才學會了如何去深深地去喜歡一個人。而那時候我剛好遇見你,我就是那麽喜歡你。可是我當時對愛情太過於渴望,知道你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之後,我很快就跟前任在一起了。”

我突然覺得氛圍很是尷尬,我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想了很久,心情稍微平靜了之後,我問他:“那麽,嚴曉明,你現在還愛我嗎?”

我們走到了樓下,等著電梯。亮光下嚴曉明的臉色倒是好看了幾分,但還是認真的神色。

“不愛了,但是我會把你珍藏,一輩子跟你走下去。”

電梯開啟,我低下頭,不再說話,與他走了進去。

希望正如他所說,把我珍藏,與我一起走下去,一起面對風雨雷電和風波浪潮。

今晚嚴曉明睡在了另外一個房間。他已經結課了,不想待在學校的宿舍裏,因為那種氛圍太過於壓抑,所以打算住在周原家裏,跟我們生活在一起。

周原自然是不介意的,畢竟那是自己的表弟。於是在嚴曉明洗澡的時候,我去了另外一個房間收拾了床鋪讓他入睡。收拾了大半個小時,之後我也是累得不行,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半了,我明天早上還有一場口譯考試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準備著上帝的安排,沒有覆習,什麽也沒準備,全靠自己的運氣。

之後我把嚴曉明的事情告訴了周原。當時周原還在床上捧著那本《皮囊》在認認真真地看,聽了我的話後,他放下書本,驚愕地對我說:“這是真的?”

我攤手,“不然是假的?”

周原不看我,轉過臉去,看著前方,目光呆滯。

“為什麽這小子不告訴我?”

“他先告訴了我,叫我告訴你,他不想再說第二遍。他的目的在於讓你知道他現在也很不容易。”

“我小姨也真是的。”周原起了身,光著膀子從櫃子裏拿出了一盒煙,拆了包裝點燃了一根,“也不考慮下曉明的感受,就這麽武斷地決定了。”

“我覺得這個家庭真的……好悲哀,好黑暗,真的不知道嚴曉明以後該怎麽走下去。”

我從周原手裏奪過他正在抽著的煙,抽了一口後,他又拿了回去。

這些日子我們都習慣了。其實對於一根煙來說,抽開始的那幾口是最爽快的,到後邊卻不知不覺變得苦澀。人抽煙最主要是解決一時的煙癮,開始的那幾口就已經足夠,剩下的半根煙其實都是廢的,還更加傷害了自己的身體。所以我們決定,每次抽煙的時候兩個人抽一根。

“關鍵還是看他。”周原說,“對了,曾敏蕭找得怎麽樣了?”

“他不準備找了,已經想通了,準備等他。”

周原聽後,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之後還是把我擁在了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更新的有些我說的話,有些重口有些汙,慎重購買。

☆、2017/12/13(上)

令人緊張至極的口譯考試在今早上舉行。

一大早天色就起了一層蒙蒙的霧氣, 游離在紅色的教學樓瓷磚上, 陽光下呈現了一絲淡粉, 那紅磚也變得更為艷烈了幾分。

一大早走廊裏就站滿了今天考試的學生,他們捧著書本在朗讀, 而我卻掛著耳機無所事事地就好像收魂的黑無常一樣在他們眼前蕩悠不定。

現在努力了, 之前幹嘛去了?

但是其實我還是很擔心這次考試的, 畢竟口譯是一個難度系數非常高的技能,我怕到時候我連聽都聽不懂, 更別說會翻出來了。

但是現在覆習的話, 肯定是遲了的, 但我覺得我不至於會那麽矬, 連及格線都達不到。

考試是這樣的,教室裏的講臺上站著的是歐陽麗萍, 她在上面念, 學生就在下面翻譯,一個一個輪著進去, 而且按著學號來,考試的過程中要求學生用手機全場錄音,考完試之後發布到教學平臺上去。

其實歐陽有跟我們說過要放水,因為學校懂得法語的人太少, 上邊的人時不時對考試內容進行檢查, 就是怕老師給學生制造機會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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