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對雪朵來說，也許這是她這輩子最為難的時候。

她一直自認是個果決的人，成為殺手、和警察結婚，還有在任務中扣下每一次板機，她都相當堅定。

對自己的理念很少有過懷疑，幹凈利落便是她的風格。她的原則很強硬，她會對該死的人果斷地開槍、但她也會對要以原則保護的人非常溫柔。

可是現在，她卻遲疑了。

「薛晉嵐被綁，那你找我做什麽？」

「我需要妳的協助。聽說妳狙擊的技巧無人能比，我需要一個人，在我去救人時掩護我。」

稍早之前，雪朵被眼前的男人約到了薛晉嵐和她談委托的那間咖啡廳，她認得淩霜的面孔、記得他曾在這間店的對街被她瞥見過，但這是第一次，她面對面看見這個同行。

名叫淩霜的男人有雙藍黑色的眼睛，此時他正坐在雪朵對面，定定地盯著女殺手。

「就算你付錢，我的原則也不可能允許我冒險去救一個中介。」

輕柔的旋律蕩過熟悉的座位，淩霜坐的那位置，以前總是屬於薛晉嵐。這兩個男人在雪朵眼裏都還年輕氣盛，他們跟李秋華一樣，都是些孩子。

淩霜沈默地註視著她，雪朵則垂著眼睛。她看著桌面上的檸檬水，靜止的仿佛她沈寂許久的心。

「妳……」

桌子對面的男人欲言又止，吐出的氣息在杯中的水面上散開了漣漪。

雪朵隱隱約約回想起了中介，那些他們碰面時的對話。就在不久前而已，薛晉嵐曾問她是否能用她的狙擊槍、讓自己至少在黑暗中別那麽痛苦。

那時候是怎麽響應的呢？雪朵想不起來了，但似乎是拒絕了吧。

「我是影子。當有東西遮住了陽光，我才會出現。」

薛晉嵐無疑就是那種「遮住陽光」的人，誰都曉得他們幹的是不幹凈的事。不過雪朵還是猶豫了，這種陌生的感覺使她不知所措。

當迷惘時她通常會想起去世的丈夫，她的丈夫總是義無反顧地支持她、相信她，他信任雪朵的每個判斷，也信任她所信的正義。

就是因為不只想要屈服過後的正義，她才會選擇法律外的制裁。

「薛晉嵐跟我們一樣，都不是什麽好人。但一定有什麽原因，妳才願意跟著他吧？難道妳隨便換個中介也無所謂嗎？」

「你在威脅我？」

「不，我在拜托妳。」

身後的玻璃窗外飄著細雨，雪朵扶著額頭，仍選擇避開淩霜的視線。她不斷考慮著自己該怎麽做，可是還是很茫然。

為什麽會選擇跟著薛晉嵐？因為那個中介很特別。跟其他眼裏只有錢的殺手中介不一樣，薛晉嵐還有點人味。

在那種處境下痛苦而身不由己的樣子，才是人該有的模樣吧。而且薛晉嵐從來不逼人接任務，雪朵這幾年早就習慣了與他的合作模式。如果換中介會怎麽樣？雪朵不曉得。

「沒有狙擊手掩護，你還是能救人的。」

「是啊，我也不是很在意我會不會被打中。不過，協助我的黑客說了，不帶狙擊手，我拖著薛晉嵐撤走的時候，他很可能被打中。」

「因為薛晉嵐照理說會是無法自己行動的狀態，是嗎？」

淩霜點了點頭，而雪朵嘆了口氣，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並把自己出門時來不及整理長發梳理整齊。

「我考慮看看。」

２．

所要考慮的，其實不過是雪朵自己的意願。她下午時接到來自薛晉嵐手機的電話，那頭的男人自稱是同行，而他還是當年錯殺雪朵丈夫的人。

雪朵並不恨，她很早就領悟了，很多時候不能要求世界放過自己，只能自己讓自己的心走過去。

當然，她可以深陷陰霾，怨嘆命運不公、連她人生裏唯一的光明都要奪走。但埋怨對生命一點幫助也沒有，她願意放過犯下無心之錯的人，因為她也想放過自己。

但救不救薛晉嵐，是另外一回事。

雖然表面不明顯，但她看得出來淩霜很急。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越拖薛晉嵐就越危險，何況已經過了一周。

可是，要冒險去救人嗎？就算只是在遠處狙擊掩護，一旦開槍還是有機率被攻擊的……

「只是為了一個中介而已。」

她以為自己只是在心裏這麽想，沒想到順口就說出來了。淩霜一直在看她，那眼神深的讓人摸不透，可是雪朵感覺自己能懂。

越是深藏的越是脆弱，所以雪朵一向很坦承。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單純的人，愛憎分明、善惡在她心中自有一套標準。

「他只是個中介嗎？」

當淩霜這麽問的時候，雪朵更是明白了。要怎麽定位他人全看自己，就像李秋華跟她年齡相仿，但她當李秋華是女兒、自己要守護的人。

薛晉嵐的定位對她來講又算什麽呢？也許在中介問出來，自己能不能減緩他的痛苦的時候，雪朵就當他是個對自己伸出手的小孩子了。

那麽，拉還不拉？

「唉。」

莫名地嘆氣，雪朵終於對上淩霜的眼睛。朝她伸手的孩子究竟是一個還是兩個呢？真是個微妙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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