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告訴顧長風，就在乎他與羨之出兵征戰之時，悠然曾經提過這枚玉佩。那時想來她是只當這是枚調動兵馬的一般兵符罷了，而自己也因為憂心並沒有向她言明。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不同了，因為她沒有想到，她的女兒是如此的強大。甚至強大到本以為自己會是她隱蔽的翅膀時，卻發現自己不過是那只年老無力的鳥。

自己只能在她的身後默默註視著她，看著她飛的更高，飛的更遠。長夜漫漫，隨著麒麟佩與顧悠然的絲絲縷縷又被重新牽扯出來，顧長風與長公主註定是只能一夜難安了。

當然，在這漆黑的夜晚，無心安睡的也不止他們二人。在京城的另一處院落裏，夜晚同樣的悄然而至。可那個身穿粉色紗裙的姑娘卻好像滿滿愁緒，並不快活。

她那原本如同閃耀著的墨玉一般的眉眼此刻卻像是滿地翻滾的落葉，寫滿了哀愁。熟悉的氣息漸漸靠近，厚重的披風輕輕的落在她的肩膀，白琉璃笑了笑，將披風打了個結。

她回頭，鶯聲燕語:“父親，這麽晚了，還沒睡嗎？想要來陪我嗎？”

“是啊，我的寶貝女兒還沒睡，我又怎麽敢先去會了周公呢？”白琉璃的眼中人是一個十分正派的男人。雖然人到中年，但是歲月仍然沒從他的身上拿走太多東西。

從白琉璃的眉眼自然可以看出他的俊郎，與顧長風的大將風範似乎有所不同的是，這人看上去更像是一個不懂武功，只知聖賢的文人，誰能想到這是掌管兵馬的兵部侍郎呢？

白大人掃了掃石凳上的落葉，在白琉璃的對面坐了下來。他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兒，唯一的親人，開口說:“琉璃，我本以為你會隨悠然郡主一同去鎮國公府的。”

“可是丫頭告訴我，悠然郡主同你一起回來後，你便你在這坐了一個下午。琉璃，你好像有心事？為父覺得好像你沒有在江南住的開心……”白父有些探尋的問。

“不，父親，女兒很開心。江南濕暖，到處都是黏的。京城繁華，又走不盡的人，叫賣不完的糖人。琉璃在京城結識了一直親熱個的悠然姐姐，很是興奮。”

“更何況江南沒有父親的陪伴，琉璃總是覺得孤單。所以相比之下，琉璃更加喜歡京城。”白琉璃說話的聲音像百雀羚鳥般婉轉清脆，讓人情不自禁的被她的話帶了進去。

白父欣慰的笑了笑，只要她覺得開心便是好的。其實他也曾年輕過，他明白琉璃之所以願意留在這京城，還有一點便是為了六皇子。她總是發呆的看著那枚長劍，出神發楞。

女兒的心思就是這樣不加掩飾，讓人一眼便可以看穿。白琉璃的眼珠兒像黑色的玻璃球浸在清水裏，讓人覺得清澈甘冽，可是如今她的眼中總是會多了一些淡淡的憂傷。

白父看著她出神思所的模樣，吐出一口氣，溫柔沈穩的說:“琉璃，為父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主意。只是日後萬萬不要再像今日這般赴險了，好在這一切只是有驚無險。”

白琉璃看著父親擔憂的眼神沖著她不好意思的一笑，許久，她的眼睛裏好像多了些別的情緒。那樣的白琉璃是白父從沒見過的模樣，她問:“父親，你可有想要支持的皇子？”

白琉璃有些緊張，打量，但是口吻之中還是有著往日的天真。好像她這一問就只是隨口一提，白父看著白琉璃，不知道她這話究竟是何意，更重要的是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所以，白父如實答道:“琉璃，你知道為父一向避世，在朝中也是一貫的中立，沒有半點的偏私。父親之所以如此，只是想求一份安穩，等到離任之時可以同你享享天倫。”

白琉璃自然是再明白不過他的想法，可是為了心中的答案，她還是開口說:“父親，我是想說……你更看重哪一位皇子？琉璃只是想求一份安心，給自己找一個答案。”

“琉璃，你無需緊張。你如此問，為父如實回答便是。在父親眼中，如今這兩位平分秋色的皇子，自然是各自有其獨到之處。六皇子知人善用，英武果決。”

“太子殿下睿智獨到，深謀遠慮。也正因為兩人分不出個高下，所以才隱隱相爭了這麽多年。只是太子殿下為了悠然郡主可以放棄天下，實在是令為父震驚。”

白琉璃看著父親說這話時暗自地搖著頭，不禁開口問道:“莫非父親也像那些官員一樣？覺得太子殿下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整個江山，不分輕重，難成大事嗎？”

白父靜靜地看著白琉璃，這一次他才是真正的搖著頭。他道:“不！其實最初我才是像眾多文武百官一樣，不知如何取舍。可是偏偏經歷了這件事，我心裏微微有些偏移。”

“在世人眼中放棄江山如畫，只為一個女子，實在是愚不可及。縱使這女子再怎樣婀娜多姿，再怎樣顧盼生輝，又怎麽能比的上萬民臣服、坐擁天下的帝王之位。”

“可是若是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可以割舍，那這樣的人可否算得上冷漠無情？心愛之人尚可放棄，更何況是黎民百姓？一個心中只有欲望和權勢的帝王，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帝王。”

“相反，一個心中有愛的帝王，也許才是真的合人心意！”白父早已經站了起來，他的背影在白琉璃眼中是那樣的寬闊，偉岸，父親說的話也實在讓她讚同、敬佩。

白父又突然轉過身，他看著白琉璃鄭重的說:“琉璃，若是你想要支持誰，為父定然全力相扶。因為你想要的事，為父都會無條件的幫助你，支持你，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白琉璃看著他的神情，除了感激，剩下的便是動容。亮晶晶的水珠好像被滴進了她琥珀的眼珠裏一樣，讓人覺得猶如稀世珍寶。只是白父又說:“琉璃，你當真想要選擇六皇子嗎？”

“不！”白琉璃幾乎是一瞬間說了出來，而白父也果然如此的點了點頭。其實他看的出來，琉璃似乎對六皇子有意，而且蘭妃與六皇子又都是有意拉攏。

他什麽都沒有說，但這並不代表他什麽都不知道。蘭妃和六皇子的刻意，他都能瞧得出來。可是若是自己的女兒喜歡，自己的女兒覺得開心，他不在乎被人當做武器。

但是偏偏琉璃又與悠然郡主相交，其實這一點，他非但沒有覺得擔憂，反而是真心的為她高興。自己的女兒可以和一個智勇雙全的正直女子結為知己，實在是彼此的幸事。

可是一面是顧悠然，一面是六皇子，她註定會很為難。白琉璃好像是醞釀了很久，她才站起來，看著自己的父親，說:“父親，我並沒有想要你幫扶六皇子。”

“父親不想讓女兒為難，不想讓女兒傷心，所以你便會幫助女兒想要幫助的人，哪怕是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可是，父親，女兒也是同樣的，女兒絕不會為難父親。”

“更何況女兒並不蠢笨，若是父親今日不是兵部尚書，就算是女兒那一舞再好，那些榮譽和讚賞也絕不會落在我的身上。可盡管我看的清楚，卻仍舊陷得太深。”

白父看著自己的女兒，只覺得心裏有些酸澀，也許自己不該讓她這個時候回京，因為今後她怕是再也不能像從前一般笑的開懷欣喜了。白琉璃上前，對著父親行了一禮。

然後說道:“父親，你可否答應我，不要為了我做一些違背自己的事。將來，無論我怎樣選擇，你都不要為了我而失去了自己。父親，你這一生都為了我與母親而活。”

“如今女兒更希望你為自己而活，父親過得好，女兒才會安心。”白父扶著白琉璃的手肘，將她扶了起來。這一番話如何讓他不感動，自己的女兒真的不一樣了。

也許有了憂愁，有了煩惱，有了為難，才會有成長，才會有收獲，才會有取舍。他點著頭，忽然有些恍然大悟的激動，說道:“好！為父答應你！會好好的活！”

“可是，琉璃你要記得，自從你來到這個世上，你和你的母親便是我的生命。你母親不再了，你就成為了我的整個生命。琉璃，你是我一生都必須守護的人。”

“所以，父親會理所當然的為你做任何事。不要覺得愧疚，不要覺得不安，這一切都是為了支撐父親生命的必須。而且為父相信你，相信你有能力做出你的取舍和判斷。”

“琉璃，父親等你給我一個答案。不早了，明天我還要早朝，你也早些睡吧。”說完，不等白琉璃再說一言半語，白父便已經背著手踱步而走，只是他的背影卻自信的很。

白琉璃楞楞的看著父親的背影，有些沒來由的煩憂。看樣子父親對自己很有信心，可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取舍。也許自己也會成為顧青禾那樣為愛瘋魔的女子。

可是那樣的自己，她不想要，卻也無能為力……

雨是在第二日的清晨來的，雨點細細的也密密的。都說牛毛細雨，也是果真如此。這一場雨稀稀拉拉的下了三四日，每個人都被這深秋的最後一場冷雨困住了腳。

但是有些東西還是像伴著梅雨的冷風，無孔不入。無論你將門窗關的怎樣嚴實，自己又穿了幾層袍子，可最後還是會鉆進你的毛孔裏，讓你不禁打上一個哆嗦，有些事更是如此。

比如說，一些流言蜚語；再比如說，一些長了腿的小道消息。這樣的天氣裏，還是沒有人不知道顧青禾一把火燒光了國公府，自己也與國公府一同灰飛煙滅。

所以，這京城上下每到了什麽館子裏，總會看見幾個冒著風雨，穿著長衫聚在一起的人。他們一條腿安安分分的放在地上，而另一條腿便彎曲的放在那條長凳上。

同時掐著酒杯的手，穩穩的搭在架起的腿上。閉著眼睛咋上兩口，好像個逍遙的主兒似的，悠哉悠哉的說:“哥們兒，聽說了嘛？那顧家的二小姐也死了，這國公府呦，當真是淒慘！”

一聽這話，不少想要知道些內情的人，便會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湊著熱鬧。這一下這嚼著舌根子的人好像是說書先生一樣的滿足愜意，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於是，這一同喝酒的另一個人便心裏不快，怎能讓他搶了這風頭！於是扯著自己的公鴨嗓，說著:“誒呦餵，你這算什麽新鮮，陳年往事罷了！還不知道吧，列位！列位！”

一看眾人的眼睛被自己吸引了過來，那人又喊道:“前兩天我那婆娘家的姨舅舅背井離鄉的跑了過來，各位有所不知，我這婆娘的姨舅舅可是大散關的人啊！”

“這大散關靠著西楚，這兩年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富饒寶地啊！再者說這位姨舅舅家裏還有十畝上好的水田，我就想著再怎麽樣也不至於落到這逃難的地步。”

這人眼睛瞪的賊大，就連唾沫都要說的幹了，也不知道停歇。他將頭湊近對面的人，說:“結果我這一打聽才知道啊，原來是西楚竟然在大散關騷擾兵士，侵犯我大淵啊！”

這一句話就像是激起千層漣漪的石頭，讓原本風平浪靜的湖面一下子有了一層接著一層的波動。這戰爭無論在哪朝哪代總是能引起別人的重視，無論是達官顯貴，亦或是販夫走卒。

因為戰爭並非錢糧之災，也絕不是一場瘟疫。因為若是鬧了蝗災，你有錢，有存糧，這一切又於你有什麽關系呢？若是起了一場瘟疫，你有足夠的藥材可以抵禦，也同樣與你無關。

可是戰爭是不一樣的，每個人都知道戰爭有多麽的殘酷、多麽的無情。而且，沒有一個人能躲避，能逃脫。每個人大抵都從心裏深深厭惡並且恐慌那種流離失所，無處安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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