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阿斯蘭的腰帶，顯是過去十年間擁有阿斯蘭頭銜的勇士。

走到近前，阿斯蘭們松開韁繩，讓馬匹恣意奔走。

趙珩明白，這是要故去的戰士們像奔馬一樣自由地回歸草原。

在那群柔然勇士中，打頭的一個正是袁湛。

趙珩等了兩日，那雅爾結束後，袁湛終於再來找他。

袁湛沒有問趙珩來草原的原因，只是笑著將他引薦給了他的族人，只說趙珩是他的“朋友”。

趙珩跟著赫圖林部回到了他們的聚居地，齊繁見到趙珩臉色黑得像抹了鍋底灰。

那雅爾結束時已是深秋，牧人要準備過冬的草料，還要準備趕著羊群轉場，到相對溫暖的山谷躲避冬日的風雪。

趙珩跟著袁湛一起，天不亮就要起床去牧場，直到太陽下山，才能回到帳篷休息。

不只袁湛，所有牧人都是一樣，趙珩不由動容。

趙珩沒想到，齊繁是赫圖林部的新任族長，老族長是齊繁之父，在齊繁和袁湛南下的時候故去。

他還看見到了齊繁的母親，也是袁湛的姨母。雖是族長之母，依然每日勞作，五十幾歲的婦人，看著像是七十老嫗。

袁湛問趙珩，覺得苦麽？

趙珩漠然不語。

袁湛指著族人道，他們不覺得苦，只要不出征，這點辛苦不算什麽。

還在梁地時，趙珩就知道赫圖林部是柔然部族中最善養馬的，真到了此地，他才發現赫圖林部人數頗不算多。

他細想一下了然，正是因為善養良馬，每次出征，必有赫圖林部，連年征戰，部族人數自然不豐。

袁湛所指是個矮個子的青年，看著二十出頭，袁湛說他才十六歲。他們說話時，青年正在和一個柔然少女說話，少女的面上帶著嬌怯，青年也是一臉的羞赧，顯是初動情愫的模樣。

袁湛又道，若是再打起來，不知我還能帶回多少人。

趙珩無言。

袁湛忽然笑道，小趙將軍，回去吧，回去將梁軍訓練成一支勁旅，要可汗再不敢覬覦漢人的土地。

趙珩楞了半晌，胸中莫名又泛起說不清的情緒，心中像是有個聲音在說，他可以留下，又或者他想他一起回去。

最終趙珩什麽都沒說，只是鄭而又重地向袁湛行了個軍禮。

（伍）

袁湛將趙珩送到了陰山腳下，再向南，便是東魏的地界。

臨別時，袁湛利落地從牧雲背上翻下來，笑著將韁繩遞與趙珩。

趙珩楞了一下，問道，這是何意？

袁湛笑道，小趙將軍遠道而來，沒什麽好送你的，便把牧雲送了你帶回去，盼你好好待她，別給她上重甲。

趙珩緊緊攥住韁繩，好半天，緩緩點頭。

袁湛向趙珩討了征北，歸去時口中又唱起了歌，是曹丕的《短歌行》。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趙珩再度聽到《短歌行》已是兩年後，秦淮河畔的酒樓裏，抱著琵琶的歌女悠悠地唱著，嬌怯的歌聲與袁湛當日全不相同：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兩年間東西兩魏征戰不休，胡人再未南下，梁軍得了柔然軍馬，又兼連年風調雨順，國力大漲。

那年仲春，北面傳來消息，柔然可汗阿那瓌為另一部族首領所殺。

新可汗叫鐵伐，很快歸順了東魏，率部族南下參戰。

梁王召集百官，廷議了幾日，決定趁胡人內亂，出兵北伐。

從柔然歸國後，趙珩上奏要建立一支輕騎兵，模仿柔然的輕騎，人披皮甲，馬不具裝，最大限度提升機動性，兩年間頗見成效。

戰前梁王下旨，禦賜了趙珩的寧遠將軍一個“大”字，雜號將軍變成了重號將軍，命他帶右軍前鋒。

趙珩臨陣受命，新軍號稱三千兵馬，實數不足一半，騎兵只有三百，馬瘦人疲，一旦開戰，只有送死的份。

果不其然，開戰未久，趙珩的隊伍為魏軍沖散，他拼死集結殘部，清點人數只剩下不到一半。

前鋒與中軍走散，失了消息，只能按照最初預定的行軍方向繼續前行，盼著能遇上別路梁軍。

還沒遇上梁軍，先遭遇了魏軍。

魏軍的反應很快，趙珩才接到斥候的消息，對方的馬蹄聲已近在耳邊。

趙珩急令眾將士準備營地，眨眼之間敵軍已至眼前。

趙珩看著敵軍的首領，楞在當場。

袁湛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道，小趙將軍，好久不見。

見了原主人，趙珩胯下的牧雲不住騷動，他盡了全力才制住牧雲，沒向袁湛跑去。

赫圖林部的境況比梁軍更差，人馬所剩無幾，且多半帶傷，趙珩心下計較片刻，暗忖己方實力未必不能與之一戰。

袁湛卻道，小趙將軍，若我向你投降，你能放我的族人走麽？

一言既出，赫圖林部族人一陣驚呼。袁湛聞聲微側過頭，擺了擺手，族人噤聲，只是萬分不甘地瞪著他。

趙珩皺眉，還未答話，梁軍副使嗤笑一聲，道，我軍兵力比爾等多三倍，便是你不投降，我等也可全殲爾等。

袁湛淡然一笑，口中輕咄一聲，赫圖林部的騎兵瞬間齊射，刷刷數聲，梁軍陣前地上整整齊齊斜插著一排羽箭，斧削尺量一般。

牧雲興奮地長嘶一聲，梁軍將士卻噤若寒蟬。

梁軍副使正震驚，忽見有人睜大了眼睛指著他的頭頂，跟著眼前劃過一抹紅色。定睛看去，卻是一束紅纓落在地上。以手去探，只摸到頭盔上一簇線頭，不遠處一支黑色的羽箭插在地上，箭尾尚在不住顫動。

袁湛揚起下巴笑了一下，緩緩收起弓箭。

副使再不敢發一言。

趙珩不動如山，仿佛未見這番變故，問道，我為何要答應？你們不過垂死掙紮。

袁湛道，貴部即便全殲了我們，也不過幾十人，只怕折損之數遠勝殲敵數，何不直接生擒了我，一個活的莫弗抵不過幾十個人頭麽？

趙珩又問，與你又有什麽好處？我憑什麽信你？

袁湛輕笑一聲道，我一個換幾十個族人，怎麽不是好處？

趙珩握緊了拳頭，心中卻明白袁湛所言非虛。

沒人比他更清楚，他身後的梁軍根本全無作戰之能，莫說全殲赫圖林部殘部，真打起來，不為之全殲已是萬幸。

趙珩微側過頭，看了看身後眾人，沈聲道，好，便用你一人換你族人性命。

趙珩不知道袁湛怎麽用幾句話安撫了族人，同意換俘。

梁軍兵卒不等袁湛走近，一擁而上將他壓倒在地，赫圖林部的族人只握緊了韁繩，死命忍著沒有沖上來。

齊桓帶著族人策馬離去，再沒有回頭，一直到族人走遠，袁湛始終沒有掙紮，只是乖順地伏在地上。

趙珩緊攥著韁繩，無聲地繼續安撫牧雲。

待得赫圖林部族人走遠，趙珩翻身下馬，走到袁湛面前，叫兵卒先放開他。

兵士依言放手，袁湛卻依然伏在地上。

趙珩心中一緊，搶上一步一把扯開袁湛身上的皮甲，一股血腥混著腐臭的氣息撲鼻而來，手下的肌膚觸之火燙。

袁湛還有力氣說話，歪過頭露出一個狡獪的笑容，道小趙將軍對不住，活的莫弗大概給不了你了。

趙珩勃然，拉著袁湛的衣領將他拽起來，抖著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隨行的軍醫早已不是之前那一個，看了袁湛的傷勢，又看了看趙珩的臉色，只說拼一下大約還能撐個十幾天。

副使氣急，問趙珩要不要去追赫圖林部那些人。

趙珩怒道，追，追上了你打得過人家麽？

副使訕訕退下。

有人不知從哪裏找了輛板車，將袁湛扔在上面，軍醫偶爾會餵他些食水，一眾人繼續前行。

趙珩不再去管袁湛，活的也罷，死的也罷，如今最重要的是他手下這幾百號人。

前鋒不配軍糧，兵卒們隨身帶的那點幹糧早就吃光，沿途俱是荒廢了許久的村鎮，一路行來趙珩和兵卒一起挖野菜、獵野獸，吃了上頓不知道下頓在哪裏。

時值夏末，連下了幾天的雨，行至箕山附近的一個山谷，梁軍人困馬乏，趙珩無奈下令修整一天。

軍醫給袁湛換藥時為他死死抓住，但聽他道，叫你們將軍過來。

趙珩聞訊趕來，漠然問道，叫我來做什麽？

袁湛半死不活地躺在板車上，輕聲道，不能停下修整，要趕快走出山谷。

趙珩一凜，問道，為什麽？

袁湛一笑，道這山……

話未說完，轟隆一聲，兩旁山坡像是叫人以重錘砸下，山石攜著樹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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