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將軍，謝謝你這一年多的照拂……可我們還有族人。

齊繁皺眉，不耐地用蠕蠕語說了一句什麽，袁湛垂首低笑，擡起頭又向趙珩道，

小趙將軍，若你願意，草原永遠歡迎你來做客。

言畢策馬而去。

趙珩茫然回到營帳，整夜腦中回想著自識得袁湛以來的種種。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趙珩忽然明白了，是收覆失地，還是天下太平。

第二日趙珩急召全軍將領，要所有人回憶他與袁湛的三場比試，尤其是第二三陣。

齊繁帶來的兩千軍馬，部分交與別軍，留在壽陽的尚有七百多匹，近一年間更生下了幾十匹小馬。

今時今日，梁軍軍馬史無前例地豐壯。

袁湛與趙珩那三戰，教會了梁軍一件事，馬重要，人更重要，只要有心，駑馬一樣可以戰勝良駒。

趙珩要人模擬袁湛的控馬技術傳授三軍，又叫人按照齊繁養馬之法繼續繁衍軍馬。

安排停當，趙珩掛起軍印，跨上征北，向北而去。

（肆）

趙珩混進了北上的商隊，一路向北。商隊走走停停，七月過半的時候行至懷朔，商人們四下分散，各去兜售采買。趙珩有心繼續向北，苦於無人指引。

商隊裏有個文士，名喚周覓，月來和趙珩多有接觸，也要繼續向北，約上了趙珩一同起程。

周覓自稱是陳郡人，因著門第低位，察舉無門，立誓游歷天下。

趙珩見他不過弱冠卻見多識廣，更懂得數種胡人之語，心中頗有疑問卻沒問出口，他自己何嘗不是隱瞞身份。

懷朔以北便是陰山，再不見農田人家，一眼望去盡是無垠的草原.

初秋時節，草轉金黃，時有團團雪白如雲朵、亦或棕紅深黑如巖石散落其中，那是牧人放養的牛羊。

趙珩想起壽陽城外那片草場，想起袁湛牧馬，總是一陣說不上的郁郁。

那日行至陰山腳下，趙珩忽然聽到有人在唱歌。

唱歌的是幾個放羊的牧人，歌聲豪邁蒼涼，悠悠回蕩在草原上，趙珩卻是渾身一震，那是袁湛第一次唱與他聽的歌。

他問周覓，歌中唱的是什麽。

周覓道，這是北人慣唱的民歌，並無什麽艱深的內容，譯成漢語只有四句：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趙珩低聲跟著歌詞念了一遍，腦中不斷回響的卻是一年多前，袁湛在那間小小的囚室中低啞的歌聲。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樣的歌，確是該唱在這樣無邊無際的草原之上。

再向北走，再無漢人，一群群胡人的牧民聚居在一處，草原上牧著數不清的牛羊。

周覓向趙珩講解道，陰山以北便是柔然的地界。

所謂柔然，便是南人所稱蠕蠕，柔然的王叫做可汗，都城稱作可汗庭，如今的可汗庭在鹿渾海。

柔然人逐水草而居，聚居在一處的就是一個部族，部族也分大小，最大的部族首領便是可汗。

周覓道，我要去鹿渾海看看，趙兄呢？

趙珩楞了一下，他想問赫圖林部在哪兒，又不知如何開口。

周覓了然道，若趙兄並無他想，可先跟著我。再過一陣便是那雅爾的日子，趙兄可去看個熱鬧。

那雅爾原是可汗檢閱部族、分配草場的盛會，而後演變成柔然全部族人的盛大集會。

今時柔然可汗在魏地鎩羽而歸，要再立聲威，必要大辦那雅爾。

趙珩總是不願細想自己此行是為了什麽，此時卻無法抑制地想到了袁湛，既是全部族人的集會，他必然也會去的吧？

行近鹿渾海，趕來參加那雅爾的柔然部族漸漸多了起來，周覓和趙珩加入了一個小部族之中，換上了胡人的裝扮。

八月初三，趙珩到了柔然可汗庭。那雅爾定在八月初十，陸續趕到的數十個部族齊會在一處，鹿渾海邊紮起了無數的帳篷。

周覓到了鹿渾海便不見了蹤影，趙珩幾月見向周覓學了些柔然語，磕磕巴巴地和旁人溝通，淳樸的牧人卻不介意，拉著他一起參加那雅爾前的各種比試選拔。

那雅爾上會比馬術、摔跤、騎射，還有許多其他項目，冠軍稱作阿斯蘭，是所有柔然人心目中最雄健的英雄。

趙珩馬術不比馬背上長大的柔然人，騎射和摔跤卻不甘示弱，整日和牧民們一齊比試，郁郁多日的心境慢慢開了。

只是偶爾仍會想起袁湛，又想起他腿上殘疾，以他馬術騎射之功，若無殘疾定能奪得阿斯蘭之稱。

那雅爾盛會當日，趙珩也參加了角逐，騎射一直拼至八強，終於敗下陣來。

然而直到傍晚，三項最重要的比試都已結束，仍不見袁湛。

阿斯蘭將由可汗親自授予稱號，傍晚時分，趙珩在人群中，遠遠地看著那三名阿斯蘭向柔然可汗行禮，接過代表阿斯蘭稱號的腰帶，忽然看到一個人，站在可汗身後，是周覓。

一路種種劃過趙珩腦海，他忽然明白了周覓的身份，便是那個為質的柔然王子。

當晚可汗在鹿渾海開大宴，趙珩在一叢篝火旁看到了周覓。

周覓是特意來找他的，見了他笑道，小趙將軍莫怪我瞞下不說，你又何嘗不是？

趙珩漠然點點頭。

周覓又道，不知小趙將軍此行北上所謂何事？如今所見可有得償所願？

趙珩道，有人跟我說，收覆失地和天下太平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總是不願相信，想看看胡人將我漢人的大好河山變成怎樣了。

周覓皺眉，道小趙將軍看得如何了？

趙珩哼一聲不答。

周覓道，小趙將軍可知，如今東西二魏主事之人皆是漢人，怕不是小趙將軍要說，這是你們漢人的家事？

趙珩面色一僵，卻不肯示弱，反問道，是又怎樣？

周覓冷笑道，原來只要是漢人，便是連年戰火生靈塗炭也是應該，然而只要是胡人，便是進犯一寸都是罪孽？

趙珩怒道，百年前五胡亂華才叫生靈塗炭！

周覓道，那麽秦將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兵算什麽？西楚霸王屢次屠城算什麽？

趙珩強道，中原原本就是漢人的故土。

周覓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趙珩一時無言。

周覓又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話也是你們漢人說的，若無能守住故土，便不要怪別人來犯。

趙珩辯道，胡人不知禮，無以立也！柔然連文字都沒有！

周覓頓了頓，轉過身看向篝火旁載歌載舞的柔然少女，笑道，不是只有寫下來的才叫“禮”。

北上之前，趙珩想到的胡人，俱是兇神惡煞的模樣，野蠻不知禮，殺我妻兒、奪我河山。

幾月間自壽陽行至懷朔，橫跨了東魏全境，所見種種趙珩平生從未曾想見。

東西魏混戰數年，大片農田荒廢無人耕作，東魏如今攝政的是個那個反了的漢人，叫做高歡，正力推新政鼓勵開荒。

商隊北行，趙珩見到了辛勤開荒的胡人，也見到了一路逃難的漢人，無論胡漢，一樣的面黃肌瘦。

趙珩心中不忍，卻無法可想。

周覓嘆道，勝也罷，敗也罷，終究是王侯將相的事情。

趙珩只是一怔。

趙珩自小立志從軍，書讀得不算多，不會引經據典，周覓雖是柔然王子，卻學識淵博，旁征博引。趙珩不願認輸，更不想輸給柔然人，卻也明白，周覓說的都沒錯。

周覓臨走時道，小趙將軍，我有個漢人的老師，他教會我一個道理，漢人也好，胡人也好，誰做皇帝，打起來受苦的都是百姓。

趙珩一陣怔忡。

可是何以止戈？

他想讓梁軍兵強馬壯，想懾敵以強，讓胡人不敢來犯。

趙珩又想到了袁湛。

袁湛失手被俘，卻毫無保留地將養馬之法和騎射之術教與了梁軍，他也是明白這些道理，希望梁軍可以有與胡人一戰的實力麽？

當夜鹿渾海旁的篝火一夜未熄，篝火旁的歌舞也通宵未停。

當日袁湛唱與他聽的歌，他幾乎都聽到了。

唯有袁湛初得他贈的胡琴那日所唱之歌，趙珩聽了一夜都沒有聽到。

第二日柔然可汗祭奠此戰逝去的將士。

周覓曾向趙珩講述過，柔然人行天葬之禮，出征在外的戰士死後燒成灰，灑在天空中，將士們便可魂歸故裏，化作風雨、化作陽光，滋養著草原，重新回到柔然人的身體和靈魂中。

所有柔然部族聚在鹿渾海旁，有薩滿高舉著儀杖，念誦著柔然語的經文，所有人跟著緩緩吟誦。

趙珩聽不懂旁人念誦的內容，卻為肅穆的氣氛所感，沒來由想起前日周覓所說：並非只有寫下來的才叫“禮”。

儀式最後，三十個柔然人牽馬前來，腰上系著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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