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棍，去吧。

一百軍棍不死也要去半條命，那士兵嚇得血色盡失，伏在地上不住磕頭。

軍令如山，趙珩一言既出，一眾將士噤若寒蟬。

那士兵見無人能幫自己求情，橫了心下來，又磕一個頭問道，軍主，既是比試，我可以找人代我麽？

趙珩道，可以，但是輸了一樣要你領罰。

士兵道，好，在這軍中，誰都可以麽？

趙珩頷首道，誰都可以。

士兵點了點頭，忽然走到一人身前，跪地磕頭，道，請你代我比試。

眾人見他所托之人，俱是一楞。

袁湛看著面前的士兵，呵呵笑起來，問道，小趙將軍，我也可以麽？

趙珩冷著臉，好半天才道，可以。

袁湛於是一瘸一拐走到圈馬之處，便牽了之前那士兵騎過的梁軍戰馬，又看著旁邊的齊繁，問，比什麽？

在場諸人，只有齊繁的臉比趙珩還黑。

不比了，我輸了。

眾人皆是長舒了一口氣。

軍人尚武功，袁湛之前馴服了野馬，梁軍再不敢小瞧於他。

那士兵原本騎術一般，為求活命孤註一擲，選了袁湛，這時才覺得後怕，癱軟在地上不住顫抖。

一場私鬥，平息得悄無聲息，趙珩心中煩悶，轉身要走，卻聽袁湛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小趙將軍，我想跟你比試一下，可以麽？

趙珩猛地站住，回身直視著袁湛的眼睛，那黑亮的瞳仁一片澄澈。

你要怎麽比？趙珩問，胸中莫名鼓噪著一股沖動，從心底最深處一下子噴湧而出，仿佛太久前就深埋在那裏。

不是現在，袁湛笑道，既然要比，就比個大的，從養馬開始比，你從這裏挑一匹馬，我也挑一匹，等到明年端陽，我跟你比。

好。

趙珩不及細想已應允了下來，明年端陽幾個字像個承諾，沒來由讓他心生歡喜。

眾人一陣歡呼。

袁湛說主意是他提的，要趙珩先挑馬。

趙珩認真地從齊繁帶來的良馬中挑了一匹，膘肥體健，鬃毛油亮，而後挑釁地看著袁湛。

袁湛笑著點點頭，指著一直牽在手裏的梁軍戰馬道，我就這一匹就好。

一眾嘩然。

趙珩仿佛胸口挨了一悶棍，憤然道，好，既是你說的，我們明年端陽比來看。

趙珩給那匹馬取名征北，冬去春來，無論日常訓練還是巡營，趙珩始終騎著它。未過清明，征北已宛如趙珩的半身。

出了年後，趙珩力排眾議，將養馬之職全權交予齊繁負責。

齊繁嫌漢人太寶貝馬了，馬是跑出來的，要趙珩在營房不遠處新辟了大片馬場出來。

每日巡營，趙珩都看到袁湛騎著那匹駑馬，趕著幾百匹軍馬在馬場上游蕩，每每讓他生出身在大漠的錯覺。

一年前趙珩初見袁湛時，那雙塵土和血汙中黑亮的眼睛仿佛便在眼前。

端午倏忽而至，二人依約比試。

內容早已訂好，一為騎射，二為障礙，三為耐力。

比試當天，駐紮在壽陽的所有梁軍都到齊了，要看他們的將軍如何贏過那個馴服了野馬的蠕蠕奴隸。

趙珩換上了簇新的戎裝，征北也備好了輕型的具裝，只是沒有上盔甲。

袁湛依然是做軍奴的打扮，粗布的衣衫，連馬具都沒換過。

比個彩頭吧，袁湛臨陣提議。

趙珩眉頭輕蹙，心中愈覺不快，道什麽彩頭？

若我贏了，小趙將軍能答應我一件事麽？

什麽事？

袁湛一笑道，現下還不能說，總不是欺君叛國、有違良心或者傷風敗俗的壞事。

趙珩哼一聲譏諷道，你就這麽自信能贏了我？

袁湛哈哈大笑，道若是你贏了，我也答應你一件不欺君叛國、有違良心或者傷風敗俗的事，如何？

是你說的，趙珩說著催馬上前，彎弓便射。

騎射的目標為幾十匹奔馬上的草人，以一柱香為限，射中草人多的算勝。

趙珩箭無虛發，箭箭射在草人軀幹之上，不到一柱香便射中了所有五十個草人。

清點完草人身上的箭，梁軍一陣歡呼，只等著看袁湛射出怎樣的成績。

袁湛用的是齊繁帶來的弓，和中原的頗有不同，箭支射出呼嘯有聲。剛過半柱香，袁湛騎著駑馬而回，背後的箭囊已經空了，負責清點的梁軍士兵面面相覷，奔馬上的草人身上一支箭都沒有。

眾人才要歡呼將軍贏了，趙珩卻叫人卸下草人。

眾人細看，卻見草人的頭顱全都斷了一半，有幾個甚至堪勘只剩幾根草莖還連在身上，清點下來這樣的草人竟有四十九個，只有一個草人，胸前背後一共三個孔洞。

這……這是射穿了麽？有人腦子轉的快，已經反應了過來。

原來袁湛的弓比梁軍的硬，射在草人身上直接洞穿了過去，袁湛第一箭發現這一點，之後就改為射草人的頭頸，以箭為刃，將草人頭頸割斷一半。

更有人好事，去尋袁湛射出的箭，在三箭地外撿到了所有五十支箭。

趙珩長舒了一口氣，道，我輸了。

第二陣比障礙，五十丈的賽道內設數十道高低不同的障礙，更有泥潭粗石各種地貌，以計時跑完時間短為勝。

征北比袁湛所騎駑馬肩高近兩尺，趙珩不費吹灰之力跑完全程，時常比袁湛短了半分。

兩戰之後趙珩袁湛各有一勝，最終勝負段看最後這一場耐力。

第三陣耐力為一百裏長程，先到者為勝。

征北腿長且快，啟程很快便將袁湛的駑馬拉下了數裏。

趙珩素喜全速奔馳，征北不愧為蠕蠕良馬，全速奔行有如生出了翅膀在雲上飛一般。趙珩想起袁湛那匹黑馬，忽然明白了“牧雲”的意思。

狂風不終朝，暴雨不終晝，全速奔馳本持續不了多久，未過五十裏，征北的速度稍慢了下來，袁湛還不見蹤影。

趙珩心中一片寧定，不覺間想到若是贏了要讓袁湛做什麽，莫名覺得面上做燒，不敢再想。

又行了快三十裏，趙珩忽聽得後方響起了馬蹄聲。

啼聲有些悶，卻不疾不徐，是袁湛！

趙珩回頭，沒看到袁湛的身影，心下稍安，跟著催動征北略略提速。

離終點只有十裏時，趙珩看到了袁湛的身影，依然是不疾不徐的啼聲，那匹駑馬，竟然在九十裏地中趕上了全速奔行的征北！

趙珩一陣駭然，好勝心頓起，無論如何不想讓征北敗給那樣一匹駑馬，一時也有些後悔，並沒有專門訓練過長途奔襲，當下伏下 身子，低聲撫慰征北，要它再加些速。

蠕蠕良馬長在速度而非耐力，若無相應訓練，長途奔襲並不占優，征北雖為蠕蠕良馬中的佼佼者，也躲不過不善長途的毛病，此時全速奔馳了良久，再提不上多少速度。

重點就在眼前時，袁湛的駑馬終於追上了征北。

小趙將軍，好久不見，袁湛在馬上向著趙珩說。

兩匹馬同時約過終點線，不分先後，二人三戰，均為一勝一平，耗時半年的比試以平局告終。

梁軍眾人有些失望，卻也隱隱慶幸，總算沒輸。

趙珩卻明白，他輸了，輸得徹底。

他嘗試過騎軍馬跑第二陣的賽道，用時比袁湛多一半有餘，更別提第三陣的百裏奔襲了。

比試過後，袁湛笑著說，可惜了，我想讓小趙將軍做的事做不成了。

趙珩一陣胸悶。

當晚正是滿月，趙珩睡不著，牽著征北不覺間走到了馬場，卻見袁湛也在。

小趙將軍，很久沒再來找我喝酒了。

袁湛坐在馬場的小山坡上，笑意盈盈地看著趙珩，烏黑的瞳仁在月光下格外的亮。

趙珩放征北在馬場上自去吃草，走到袁湛身邊坐下，道，是我輸了。

袁湛笑起來，道，輸贏也沒那麽重要。

趙珩問，你想要我做什麽？

袁湛一笑道，想問你一句話。

什麽話？

小趙將軍想要如何呢？

趙珩一時不解。

袁湛又道，你想要什麽？想要收覆失地，還是天下太平？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趙珩巨震。

良久，趙珩才開口，我也有句話想問你。

什麽話？

你不怨我麽？

袁湛問，怨什麽？

趙珩頓了一下，道，怨我擄了你又瞞了下來，讓你回不去。

袁湛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六月的時候，從淮北傳來消息，有個歸順蠕蠕王的漢人將軍反了，蠕蠕王阿那瓌挾部族北撤。

趙珩從那一天就有預感，袁湛總是要走的。

那天晚上，趙珩莫名驚醒，來不及上鞍，直接牽了征北便向北追去，在馬場的最北面追上了袁湛和齊繁。

你們……不管蠕蠕王子的性命了麽？趙珩疾奔之下，氣喘不止地問。

齊繁哼一聲道，自被俘的那一刻，他就已不是王子了。

趙珩楞在當場。

袁湛微微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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