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透過窗柵灑滿一地的月光。

良久，袁湛低聲唱起了一首歌，趙珩細聽，卻是一首樂府：

關山三五月，客子憶秦川。

思婦高樓上，當窗應未眠。

星旗映疏勒，雲陣上祁連。

戰氣今如此，從軍覆幾年？

七月頭裏，最後一個染了疫病的患者痊愈，軍醫不知該怎麽處置袁湛，惴惴地去向趙珩請示。

趙珩叫軍醫先回去，袁湛留下。

我還沒謝謝你，也對不住你，但我不能讓你走，趙珩看著袁湛道，若你願意，此後便幫我養馬吧。

袁湛偏著頭想了想，笑問，你不怕我跑了麽？

趙珩道你不會。

袁湛一笑，躬身行了個禮，道主人恩典。

趙珩面上一窘，略顯尷尬辯解道，我並不是要你為奴。

袁湛哈哈大笑，反問，有何不可？

之前袁湛左腿骨折後耽誤了治療的時機，痊愈得不太好，走起路來瘸得厲害，趙珩見了總是會想起陸拾伍。

壽陽城裏剩下的梁軍已不是當日趙珩麾下的人，並沒有幾人知道袁湛是莫弗，只道是擄來的蠕蠕奴隸，之前幫軍醫打水煎藥，如今幫小趙將軍鞍前餵馬。

漢人與胡人世代為敵，沒人給袁湛好顏色，見他瘸得走不快，時常哄笑成團，袁湛也不以為忤。

唯有當日擄得袁湛的小兵，叫做祝三的，常幫袁湛說話。

袁湛每每向他道謝，祝三只漲紅了臉說不用。

趙珩見袁湛對祝三終是不同，忍不住問你不恨他擄你麽？

袁湛笑道，祝三也是陳郡人，我已經許久沒聽過鄉音了。

趙珩略驚異，問到當日 你失手為他所擒，也是因此麽？

袁湛難得有些羞赧，打了個哈哈沒有回答。

仲秋前後，一日壽陽城外起了騷動，有人來報城外來了批野馬，領頭的是一匹神駒，通體烏黑，四蹄踏雪，額上一抹雪白流星。

趙珩尚未出聲，袁湛極輕地嘆了口氣。

趙珩疑惑地看向袁湛，問是你的馬？

袁湛苦笑著點頭。

趙珩來了興致，叫袁湛跟著一起去了城外。

那匹馬還在，叫一群人圍在當中，神情倨傲，唯略有些焦躁。

袁湛還未走近，那匹馬先發現了主人，長嘶一聲，前蹄豎起一個縱躍，輕巧地越過人群，轉瞬馳至袁湛身前。

她叫什麽？趙珩問。

袁湛輕道，牧雲。

當日袁湛出征，知此一役兇險，不忍傷了愛馬，沒有帶她來。哪知牧雲久不見主人歸來，竟自己找了來。

袁湛再見愛馬也有些激動，一邊撫摸著愛馬鬃毛一邊忍不住輕嘆。

趙珩見那神駒固然心癢，卻不曾心動，轉而去看其他幾匹野馬。

袁湛的馬他不會覬覦，牧雲帶來的幾匹野馬卻也是難得的良種。

有人看出趙珩心思，主動請纓要去馴服那幾匹野馬。

留在壽陽城的多半是騎兵，常年與戰馬寢室同步，有幾個年輕的頗有自信，躍躍欲試只等趙珩點頭。

趙珩看了看袁湛，袁湛笑著不說話。趙珩知他瞧不上漢人的騎術，登時起了好勝的念頭，叫人做好了防護措施，想試就去試。

眾兵士哄然而上。

那幾匹野馬原是跟著牧雲來的，此時見了這許多人，一個個都焦躁不安，又不想就此離去，不住亂竄。

尤其其中一匹棗紅色的野馬，肩高五尺有餘，膘肥體健，鬃毛塗了血一樣油亮放光，卻是狂躁萬分，不許任何人近身。

接連幾個兵士，連靠近那匹棗紅馬都做不到。

終於有個膽大的，拿著套馬的桿子沖將上去，還沒揮出桿，叫棗紅馬咬住桿頭，帶得一個趔趄，差一點就要喪身馬蹄之下，

眾人齊聲驚呼。

忽然牧雲一聲長嘶，棗紅馬動作頓了頓。那人連忙著地一滾，躲開了棗紅馬當胸一蹄，撿了命回來，當下連滾帶爬地跑開了，再也不敢回頭。

趙珩也是一驚，他素知馴馬危險，弄不好要出人命，卻也從未親眼得見。如今見此形狀，驚出了一身冷汗，萬幸尚無人受傷，立時下令禁止兵士再去冒險。

雖不死心，也只叫眾人看著那幾匹野馬，再去找馴馬師傅來。

袁湛一直站在一旁看著，此時慢慢瘸著走出來，道要麽我來試試。

趙珩心中一凜，不由得看向他的左腿。

眾人卻是一陣哄笑，有人指著他的瘸腿大笑道，你個瘸子不要命了麽？

還有人罵道滾開，別臟了好馬的蹄子！

也有人見了牧雲與他親密的樣子，留了心眼在旁鼓動，有本事就去試試。

趙珩頗為糾結，諸般心思兜兜轉轉，終是點了點頭。

袁湛一笑，一個翻身利落地翻上了牧雲的背，而後便催馬向著棗紅馬的方向奔去。

棗紅馬見到牧雲向自己而來，先是一喜，跟著見她背上還有一人，警覺地小跑了起來，離開了牧雲幾步的距離。

袁湛見狀伏低了身子，緊貼在牧雲背上，要牧雲貼近棗紅馬。

棗紅馬像是有些疑惑，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躲開，袁湛忽然一個翻身，從牧雲背上躍至棗紅馬身上。

棗紅馬發覺背上多了個人，瞬間擡起前蹄，瘋狂地騰躍，想把袁湛摔下去，數次未果，又撒開四蹄狂奔開來。

餘下幾匹野馬也跟著跑了起來，一時間壽陽城外沙塵飛揚。

眾人回神時，已不見了幾匹馬的蹤影。

趙珩心中巨震，袁湛這是逃了麽？

有乖覺的發覺不對，忙去牽了馬向著煙塵的方向急追。

趙珩莫名覺得一時憤懣，一時悵然，一時又有些心酸。

旁人見趙珩的樣子，都不敢接話，有心的全都牽了馬去追人，剩下的不敢走，只能站在一旁跟著等。

不知過了多久，暮色漸漸染紅了西邊的天空，天邊隱約響起了馬蹄聲。

啼聲很輕，不疾不徐，趙珩順著聲音望去，只看到夕陽下的一個剪影。

剪影漸漸馳近，馬背上的人有著和漢人不同的樣子。

袁湛的聲音遠遠地響起。

小趙將軍，送你幾匹良馬。

（叁）

那年秋末，蠕蠕王先行送了兩千軍馬來，說一時實在湊不齊那許多馬，又說聽說王子在建康水土不服，能否先帶回去修養，剩下的軍馬和金銀他們一定盡早送來。

趙珩一邊看著親兵清點馬匹，一邊聽人說著消息，哼一聲道，要麽先把王子的手砍下來帶回去，剩下的下次送馬的時候再說。

親兵們哄然大笑。

馬匹從身前一匹匹走過，趙珩忽然想到袁湛，不由反省之前的話有些太過惡毒。

議和的內容裏面包括蠕蠕派人教授漢人養馬之法，和軍馬一同來的還有一個蠕蠕人，正是來自最善養馬的赫圖林部。

趙珩糾結了很久，終究不願讓袁湛和族人見面，接到消息之後要他留在馬房，不得隨意走動。

馬匹清點完畢，趙珩命通譯帶那蠕蠕人去休息，那人卻叫住趙珩，用不太流暢的漢語道，趙將軍，我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匹馬，這馬從不離主，你可知道她的主人？

趙珩心裏咯噔一下，暗道該來的還是會來， 他不是做事不認的人，當下帶著蠕蠕人去了馬房。

那人見到袁湛並無一言，只是沖上去狠狠地一把抱住他，喉中不住咕噥著趙珩聽不懂的蠕蠕語。

趙珩看著二人緊緊抱在一起，心中驀然升騰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新來的蠕蠕人漢名叫齊繁，按照約定，將以三年為限，留在大梁教梁軍養馬。

不知袁湛向他說了什麽，齊繁對袁湛的情形沒有提出質疑，只是要求和他住在一起。

趙珩答應得頗不是滋味。

並不是怕，只要蠕蠕王子留在建康一天，他就不怕二人密謀什麽。

那麽又是為什麽？

當晚趙珩晚飯後巡營，轉到馬房附近，看到袁湛住殘窗裏透出的微弱燈光，胸中再次翻滾起說不清的情緒。

如此又過兩月，時近年關，士兵們不得歸家，心中煩躁，時有鬩墻齟齬，趙珩疲於處置。

這日有人來報，馬房的蠕蠕人和梁軍鬧起來了。

趙珩匆忙趕到時，齊繁和一名梁軍士兵已經騎上了軍馬。

梁軍士兵見了軍主慌忙跳下馬來行禮，噤聲退在一邊，齊繁卻在馬上俯視趙珩，好一會兒才跳下馬來。

事情源於梁軍譏諷蠕蠕人仰仗良馬，齊繁不甘示弱頂了回去，說就你們這樣，給了好馬才是浪費。

梁軍氣不過要求比試，齊繁哪會怕，便有了趙珩見到的一幕。

那便比吧，趙珩冷冷地道。

梁軍士兵誠惶誠恐，跪倒在地直說不敢。

趙珩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既說了要比，就一定要比。就按你們之前約定的，比騎射。只有一點，齊繁是蠕蠕人，我管不著，你若是贏了，軍中私鬥，責罰功過相抵，你若是輸了，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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