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只是依舊帶著些病容，手上也沒什麽力氣，喝到後來要雙手才抱得動酒壇。

你我各為其主，我本來應該放你回去，可我做不到。

趙珩扔掉空了的酒壇，背靠在牢房的土墻上，緩緩說道。

為了這一戰，我們決了淮水，壽陽以東千裏的良田全毀了，你一個人就殺了我幾十個兵，就這麽放你回去，我不甘心。。

那人到底在病中，醉得比趙珩早，此時也已滑到了地上，靠著木床笑著看著趙珩。

趙珩知他聽不懂，又道，今日 你們的兵已經撤走了，壽陽城全城都在宴飲慶賀，慶賀什麽？

慶賀今年千裏沃野的收成全沒了麽？

趙珩說著撿起酒壇一把砸在地上。

那人依然笑著，忽然開口唱了起來。

起初曲調很是和緩，淺淺地高亢起來，悠長且蒼涼的歌聲回蕩在小小的牢房中。

那人的聲音沙啞幹澀，似乎還有些走調，無論如何稱不上好聽，趙珩聽不懂蠕蠕人的話，卻仿佛聽懂了歌詞的意思。

第二天軍醫來找趙珩，說軍主你若是不想讓那俘虜活，直說就好了，不必浪費那許多好酒。

趙珩大窘，晚間偷偷又去了縣獄，見那人躺在床上，面色死白不住咳嗽，心中頗有些過意不去，小聲說了幾句對不住，又道又沒逼著你喝，不能喝就別喝麽。

蠕蠕人撤兵，梁軍也陸續有各地來的隊伍開拔撤離，趙珩奉命繼續住手壽陽，等著接收蠕蠕王子的贖金。

趙珩心中憤懣，像是著了魔，數次帶酒去找那人，將諸般瑣事說與那人聽，只是不肯再讓他喝了。

那人聽不懂趙珩的話，也不回應，只在趙珩講完之後，偶爾會唱歌。

歡快的，哀傷的，趙珩從來不知道蠕蠕有這麽多歌。

某日趙珩看部下清點戰利品，有一把胡琴。

趙珩覺得自己簡直是鬼迷了心竅，竟然把那胡琴要了來，糾結了很久，某次再去縣獄時扔給了那人。

那人很是意外，抱著胡琴看著趙珩不住地笑，而後調了調琴弦，合著琴音又唱了起來。

那首歌格外地婉轉動聽，趙珩不知道為什麽覺得該是一首情歌，登時羞紅了臉，匆忙走出縣獄。

臨走只聽到那人哈哈的大笑。

如此又過半月，最後一批撤離的隊伍開拔了，傷殘的兵士也要一並離開。

趙珩的親兵有個叫陸拾伍的，和沈辛是同鄉，親如兄弟，於此一役中殘了左腿，再也無法從軍，捧了沈辛和其餘故去的親兵的骨殖向趙珩辭行。

趙珩當晚和一眾親兵喝到爛醉，不知為何又自去了縣獄。

我有個伴讀，瘦瘦小小的，丹鳳眼，一笑眼睛就瞇成一條縫……他的馬叫你們的人射瞎了，摔下來被馬壓得看不出人形——

趙珩捉著那人的衣襟，瞪著通紅的眼睛，大聲地問，是你幹的麽？是你幹的麽！

那人並不答話，只是望著趙珩的眼睛。

過了良久，趙珩將那人推開，抱著頭蹲下 身子，從喉嚨中擠出一聲嘶吼。

那人的病還沒大好，叫趙珩推得撞在墻上，扶著床喘息了一陣才站直。

而後他拿起了胡琴，輕撥琴弦，緩緩唱了起來。

趙珩聽著那人唱的歌，胸中憤懣無處排解，一把搶過胡琴，恨恨地摔在地上，更用腳踩得粉碎。

第二天趙珩酒醒，想起昨日那人唱的歌，第一件事便是沖到縣獄，再度揪住那人的脖子，怒問：

你會說漢人的話？

那人呵呵一笑，開口道，我從沒說過不會。

昨日那人唱得是《邶風》中的《擊鼓》。

——TBC——

註：《詩經·邶風》《擊鼓》：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沒錯就是這首(??ˇ?ˇ?）

這篇原本設定的時候是個同人，而且是個中長篇……但是後來寫不下去了，最近想起來，想著要麽改成大綱文吧……大約3-4發完結，保證不坑！樓主不太糾結攻受其實，但是寫的時候確實是把俘虜當成攻寫的……大家自由心證無所謂啦~

另外蠕蠕就是柔然~這篇背景基本是按照魏晉時期設定的，有bug就是架空~啦啦啦~

（貳）

那之後趙珩很久都沒有再去縣獄，像是再度忘記了那裏還有一個蠕蠕俘虜。

蠕蠕王不時傳來口信，說戰事方休，又是春季，一時湊不上那許多馬匹，希望大梁略寬限些時日。

馬匹一日不到，趙珩便要多駐留在壽陽一日，那人變成了他心頭的一根刺。

他傻得信了那人聽不懂漢人的話，跟那人說了他多不該說的話，當中還包括了他瞞下俘虜一事。

那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壽陽城裏駐紮了太多人馬，漸漸開始有人染上了疫病，趙珩命軍醫慎重行事，還是沒能阻止疫病的傳開。

五月的時候，趙珩也病了，整日高熱，上吐下瀉，軍醫惶恐萬分，換了幾個方子都不起效。

那一日軍醫破釜沈舟換了最後一個方子，終於起效，趙珩連吃了三日，熱度褪去，人也清醒了過來，第一句話是要軍醫按方配藥給所有染病的人。

一場瘟疫總算有驚無險，趙珩要重賞軍醫，軍醫愧不敢當，說起效的方子不是他擬的。

是那人。

那人自叫趙珩發現會說漢人的話便不再裝聾，感念軍醫月來的悉心醫治，時常會與之交流。

軍醫起初不敢說與旁人，此時顧不得便全說了。

那人有個漢名，叫袁湛。其父乃是漢人，祖籍陳郡，許多年前游歷到漠北，娶了赫圖林部的女人，生下了他。

袁父在蠕蠕做的是大夫，主要醫馬，偶爾也醫人。袁湛從小跟著父親學了些藥理，此次疫病的癥狀他聽父親講過，才擬了方子出來。

時隔一月，再去縣獄，袁湛正扶著墻一瘸一拐地練習走路，見了趙珩呵呵一笑，只道小趙將軍別來無恙。

趙珩沒理他話中的調笑，忍了又忍，終於問了出來，既是漢人，為何要助紂為虐？

袁湛哂笑出聲，誰說我是漢人？誰又是紂虐？

趙珩叫他一句話噎在喉中，說不出話來。

趙珩心中有愧，袁湛說得沒錯，包括他很久之前諷刺的，漢人打不過蠕蠕人就決堤，包括他如今說的，於大梁百姓，決了堤壩的梁軍才是紂虐。

他郁郁了許久的事情，叫袁湛一句話說破。

趙珩無話可說，轉身離開之前想起一事，問道令尊祖籍陳郡，可是陳郡袁氏出身？

袁湛偏著頭一笑，點了點頭。

趙珩在心中仰天長笑，蠕蠕王座下一員大將，竟然出身簪纓世家累世門閥。

患疫病的人尚有許多沒有痊愈，軍醫一時忙不過來，拼著膽子向趙珩請示，能否讓袁湛暫時跟著他幫忙，他以性命擔保袁湛不會逃跑。

趙珩默然應允，沒有明說，以袁湛的身價，若是跑了，十個軍醫也擔不起。

趙父得知了壽陽的疫情，特遣了數名名醫前來，一行人到的時候，疫病早已控制住了。

趙珩客氣地送了名醫回去，又修書一封，謝過父親愛護之意。

六月時趙父帶兵行經壽陽，召趙珩一聚。趙珩漠然前往，以下級之禮相待。

趙父道我知你怨我決了淮水的堤，可你想過麽，如果久戰不休，我們要折損多少人馬？若是胡人再度來犯，我們以何抗敵？

趙珩不語，道理他都懂，可他從小就聽爹說，要北上收覆失地，從不曾想過第一次出征先毀了大梁的良田。

趙父看了他許久，嘆了口氣，道戰場上最忌婦人之仁，若你始終想不明白……說到最後黯然而走。

趙珩回到壽陽，叫侍從取了酒壇，進了縣獄才想起，袁湛已不在那裏。

幸好他不在，趙珩想著，屏退了獄卒，坐在之前他常坐的地方，透過牢房頂的小窗，看著外面的滿月，默默地喝幹了一壇酒。

小趙將軍許久沒來找我喝酒了。

趙珩迷糊間聽到了袁湛的聲音，睜開眼見他斜倚在牢門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趙珩拿起酒壇，搖了搖發現酒壇已經空了，含混地說沒你的份了。

袁湛哈哈一笑，一瘸一拐地走進牢房，坐在趙珩身邊，輕道我心無憂，不需杜康。

趙珩轉過頭看著他，道魏王尚佛，人生在世，遍嘗七苦，對酒不歌，人生幾何？

袁湛道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小趙將軍苦的是哪一個？

趙珩不答，轉回頭覆又望向窗外明月。

一時無言，窄小的囚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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