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雁》作者：風湮

內容簡介:

漢人將軍才俘虜了柔然大將兩軍就議和了，不能殺俘又不想放於是瞞下了養馬，短篇完結

（壹）

沈辛從十五歲就開始跟著趙珩做伴讀，到他死在陣前，整整十三年。

那一戰，梁軍和蠕蠕王只打了三天，梁軍主帥決了淮水的堤壩，梁軍慘勝。

趙珩的親衛折了一半進去，剩下的一半也傷的傷、殘的殘。

萬幸他們擄到了一個活的，據親兵報來還是個頭領。

趙珩等不及，顧不得一軍之主的身份，自去了關押俘虜的地方。

是為趙珩第一次見到那人。

說起來也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該是在陣前。

此次出征，趙珩帶了一千重裝騎兵，三千步兵協同。戰前主帥布兵，騎兵半數歸了中軍，趙珩率剩下的一半重騎列於左翼，防的是蠕蠕王麾下神出鬼沒的那幾支輕騎兵。

開戰後趙珩果然遭遇了一支輕騎，後來得知那支輕騎乃是蠕蠕人中的一個部族，喚作赫圖林部，是蠕蠕人中最善養馬的部族。

趙珩和那人在陣中打過一個照面。

那時趙珩全副鎧甲，加上馬上具裝，總重超過兩百五十斤，全速沖擊，幾可劈山碎石，卻叫那人避其鋒芒，差點一刀砍在他腰上。

他急速回轉長戟，和那人的雪亮的彎刀架在一處，鐺地一聲巨響，震得他手臂一陣酸麻。再回頭，那人已在幾丈開外。

那人戴著皮盔，滿面塵土和著血水，看不清面貌，只有一雙眼睛，烏黑透亮。眼見趙珩回望於他，狡獪一笑，目中精光四射，不掩讚許之色。

再見時那人已是階下囚，背對著趙珩跪在地上，身上的皮甲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散落的頭發蓋住頭面，一直到擡起頭，黑亮的眼睛對上趙珩的，趙珩才認出他來。

通譯說他叫赫狄剌，是赫圖林部的莫弗，莫弗便是蠕蠕話裏將軍的意思。

恨意一下子直沖頭頂，趙珩叫人把他押到壽陽城的縣獄裏。

還來不及問他軍情，蠕蠕王和梁王議和了。

趙珩問親兵，這人是怎麽捉得的？

親兵說淮水決堤後土地變成一片泥濘，蠕蠕人的馬來自草原，沒見過這樣的情形，很多都驚了，沒驚的也跑不快，許多都叫梁軍的步兵圍住了。赫圖林部的人不愧最善養馬，大半都逃了，只有幾匹馬驚了，馬上的人被他們困住。這人原本也跑開了，看到族人被困，重新沖回來，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遠遠地就叫那幾匹驚了的馬平了覆下來，差一點就全救出去了。梁軍有個小兵，悍不畏死，沖到那人馬蹄下，一刀砍在馬腿上，才把此人捉住。

又說就是如此，捉住他之前還叫他傷了好多人，差一點搶了馬跑掉，還是那個小兵，拼死近了他的身纏住他，眾人才有機會生擒。

趙珩點點頭，說賞，重賞。

百餘前北方胡人大舉南下，殺了晉王，幾經混戰，自立為魏，漢人被迫南下。魏軍不善水戰，無法南下，漢人短於騎兵，難於北上，幾十年間便據淮水而峙。

趙家自隨國南遷便立誓有一天要北上收覆失地，歷經數十年嘔心瀝血建起了一支重裝騎兵，人批重甲，馬配具裝，所欠只是馬。

梁軍的馬產自西南，肩高不過三尺，以耐力見長，原是乘挽兼用的馬種，具裝之後再馱負重甲騎士，速度和耐力都無法與胡人肩高超過五尺的騎乘用馬相比。

趙家此前也曾多次從草原偷買良馬配種，然而總是不得其法，養不出肩高腿長的良馬。

幾年前魏國六鎮叛亂，魏國的肅宗引狼入室，借漠北的蠕蠕人平亂，叫蠕蠕王阿那瓌一刀砍死。阿那瓌扶了肅宗的兒子為傀儡，自己做了攝政王，肅宗的另外一個兒子西逃，借了軍閥宇文泰之勢另立一國，是為東西兩個魏國。阿那瓌野心不滅，一時打不過西魏，便動了南下的念頭，出兵壽陽。

蠕蠕人最善騎射，也最擅養馬，戰前身為主帥的趙父曾私下與趙珩說起，此戰無論勝敗，若能生擒一兩個蠕蠕人，令其傳授養馬之法，才是大幸。

戰事持續了三天，趙珩折了近半數的騎兵，只捉到一個蠕蠕人，而後兩軍議和。

照理俘虜該上報，尤其還是莫弗這樣的敵軍將領，議和之後便要遣返回蠕蠕去。

趙珩瞞下了赫狄剌，殺俘他做不到，可就這麽把他放回去，他也做不到。

一直到有一天，軍醫找到他，說軍主你若是想問那俘虜什麽盡快問吧，那人快不行了。

趙珩心中一震，叫了通譯趕到縣獄。

那人仍穿著被俘那天的衣衫，蜷縮著身子躺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牢房中滿是腐敗汙穢的氣息。

通譯沒見過這樣的場景，嚇得倒退了一步，踢倒了牢門旁的木桶。

那人聽到聲音，微微側過頭看向來人，見是趙珩似乎笑了一下，一雙眼睛依舊黑亮，全沒有要死的樣子。

趙珩叫他看得心頭火氣，叫通譯罵了他一通。

通譯原是個文士，因為家貧才跟著商隊北上學了蠕蠕話，罵人的詞匯很是有限，轉來轉去只是那麽幾句。聽了一會兒趙珩也聽出來了，那人卻不回嘴，只在通譯第三次罵他一句話的時候哧笑出聲。

趙珩皺眉，問他笑什麽。

通譯忙翻譯了問他，那人張口說了一句什麽，聲音即啞又輕，通譯一時沒聽清，湊近了幾步俯下 身子追問，那人重覆了一遍，通譯一下子站起來，紅著臉退到趙珩身邊。

趙珩問通譯他說了什麽，通譯憋了半天，說他說趙家軍打仗靠決堤，罵人也要靠通譯麽。

趙珩臉色一沈，還沒說什麽，一旁的守衛先沖了上去，一腳踢在那人身上，大罵你說什麽。

那人叫守衛踢得不住咳嗽，卻又開口說了一句。

趙珩要通譯翻譯，通譯囁嚅了一會兒，說他說打人也不自己動手麽。

守衛大怒，正要再踢，趙珩冷著臉叫他住手，又叫來軍醫給那人清理醫治。

守衛和軍醫都請趙珩回避，趙珩說不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軍醫處置那人。

待那人破爛的衣衫叫軍醫剪開，趙珩才知軍醫所言非虛。不過半月，那人已瘦得骨骼支離，數處外傷腐爛化膿，左邊斷掉的小腿膿腫發黑，渾身散發著死氣，若再不救治，恐怕活不過幾日。

軍醫剜去他傷處腐肉，又放去膿血重新固定骨折的小腿，那人始終一聲不吭。

趙珩終於看不下去，叫軍醫用心救治，狼狽而去，臨走隱約聽到那人哼了一聲，像是終於熬不過痛楚，又像是一聲哂笑。

是夜趙珩再去縣獄，那人已經清理完畢，換了一身幹凈的囚服，躺在獄卒不知從哪裏找來的木床上，固定好的小腿架在一捆布卷上。

趙珩屏退了獄卒，一個人站在牢門前看著那人。

軍醫好心幫他簡單擦拭了臉上的臟汙，露出他本來的樣子。大約是在發燒，那人灰敗的面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粗重，嘴唇幹裂發青。

蠕蠕與大梁議和了，趙珩說。

那人似乎還有意識，聽到趙珩的話，偏過頭咳嗽了一聲，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趙珩看著他，又像是並沒有看他，接著說，我軍虜了你們的王子，幾日後你們的王要帶著一萬良馬來換。

那人只是聽著，除了呼吸再沒有別的反應。

我沒有把你報上去，你不會出現在換俘的名單中，趙珩說著握緊了牢門上的鐵柵。

那人仍是不動。

我無心讓你這樣去死，但活不活只能看你自己。

趙珩信他聽不懂漢人的話，卻也無心再與他說什麽，留下最後一句，轉身而走。

其後軍醫日日來報，那人漸漸竟撐了下去。

又過幾日，梁軍議和的事宜定了下來，只待蠕蠕王回去湊足馬匹金銀來贖王子。

大軍撤離的那天，全軍開宴，趙珩抱了一壇酒自去了縣獄。

整個壽陽城都在慶祝勝利，笙歌之聲從牢房頂上的小窗傳進來。那人已經能坐起來，正靠在墻邊，不知在想什麽。

趙珩賞了獄卒一點錢，要他們也去慶祝，自己開了牢門，一屁股坐在牢房地上。

他拍開酒壇的泥封，倒了一碗一口喝幹，而後又倒了一碗遞向那人，無聲地問，喝麽？

那人一笑，搖搖頭，趙珩略有些失望，卻見那人伸手指著酒壇。

趙珩一楞，那人已接過酒壇，揚起脖子一口倒在喉中，覆把酒壇還給趙珩。

趙珩叫了聲好，也扔了酒碗，直接就著酒壇大口而飲。

一壇酒很快便見了底，趙珩有了些醉意，瞇著眼睛盯著那人看。

那人氣色比當日好了很多，沒有了渾身的死氣，甚至還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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