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關燈
關了;臨近結束,觀眾也少得可憐。但整個環境倒因此顯得異常安靜。

她把光盤交給負責人,也坐在地上,欣賞起別人的大作來。

參賽短片不限主題,這片子講的是一個有關親情的故事。看著看著,她不住感嘆,到底都是有備而來,要情節有情節,要情感有情感。相比之下,自己的就什麽都沒有。

總算迎來劇終,這時,又走掉幾個人,偌大的球館在此時愈發空曠了。

曾遐抱膝等待著,無所謂身後還有多少觀眾。就算這裏都空了,至少還有她自己。

屏幕再度亮起,是她的片子。

10 謝天謝地我愛你(四)

賀風帆關上後備箱,坐進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車輛疾馳在公路上,因為高速,窗外的路燈看上去正向後仰倒,似乎再慢一秒,它們就會壓下來。車裏的空調往外送著熱風,熏得乘客直想睡覺。賀風帆則緊閉雙唇,專註地平視前方。

“傳說中的有關部門還真是高效。”周凜在副駕駛座上睡了一覺,剛醒,便感嘆道。

“這還不好啊。不僅時間短,而且證件航班一條龍服務。”賀風帆撇撇嘴,就知道這家夥不諷刺兩句是不會消停的。

“對啊,所以我要讚揚一下他們嘛。”

賀風帆的餘光瞟到周凜那欠揍的表情,真想停車把他扔下去。

可惜條件不允許。

好不容易把他押送到機場,賀風帆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

“到了那邊記得聯系我們。”賀風帆說著,幫周凜把行李搬出來。

周圍的旅客來來往往,有人在這裏相聚,有人在這裏離別。此刻,他們也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員,占用這個巨大的舞臺,擺一桌終將散去的筵席。

周凜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同仁們對自己的關心。極少言謝的他,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謝謝你。”

不是客套話,而是真心話。

賀風帆笑了,拍拍他的肩:“我還是比較習慣聽你諷刺我。”

“我那是關心好不好!”周凜辯解,也笑了。

賀風帆催他進去,他嘆了口氣,揮手道別。

再見了,各位。

昏暗的球館裏,放映著最後一部短片。

這是一部默片,像曾遐本人一樣,從未發出過聲音。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而楚之南冥靈,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這段大家耳熟能詳的話被她稍作改動,放在了開頭。

若幹秒之後,白底黑字漸漸隱去,片名顯現。

時間的意義。

依舊是安靜的白底黑字。

接下來是一幀幀照片。那些人們或許會註意或許會忽略的片段,都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生命在其中宛如一面多棱鏡,棱角分明,卻又溫柔投射迥然不同的平行空間。

水珠飛濺,四千分之一秒。

魚躍,一千分之一秒。

少年奔跑,五百分之一秒。

葉落,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

……

隨著時間的推進,畫面從靜態一步步走向動態。最不起眼的,都是她最用心的。

泥沙沈澱,一分鐘。

露珠凝結,三個小時。

破繭,十五天。

……

每一粒沙她都視若珍寶,每一滴露珠都凝結在她心尖。它們顫動著,混合她的呼吸,落入大地深處。剝蝕沈積,千年萬載,終有一日被發掘,被珍藏。

畫面不斷更新著,當鏡頭越拉越遠,出現的是眼下這片土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滿是皺紋的兩只手緊握在一起。

這是,一輩子。

鏡頭逐漸失焦,最終一片黑暗。後面隱約傳來響動,連最後幾個觀眾都已離場。只有曾遐一動不動地坐著,等待最後一行字幕。

畫面由黑色慢慢轉為灰色,再由灰色變回白色。

我想念你一年,你可不可以想我一天。

劇終。

在一片晦暗之中,曾遐伸直腿,仰視無限挑高的空間。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拉她起來了。

周凜坐在候機室裏,望向寬闊的停機坪,一架架名叫“憧憬”的東西,正發出巨大的轟鳴聲,起飛或者降落。

廣播裏變換語言播著各種有用無用的登機信息。有的旅客跟隨指示迷茫地尋找登機口;有的則坐在椅子上抓緊一切時間上網;還有的,穿梭在各家免稅店之間,樂此不疲。

周凜觀察這些人,雙手比著方框。

來到這裏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憧憬,那麽,我呢?周凜想著,伸手掏出相機。

為了給儲存卡騰出空間,大部分照片都被他移除了,只留下一些舍不得刪的。要不是印出的照片被他忘在實驗室,他也不至於用相機緬懷為數不多的回憶。

他看著自己與母親的合影,再次問出那個問題。

我其實,是不是也在憧憬什麽?

9月4日,忙完學校的事,周凜匆匆趕往與母親約定好的餐廳。

等他趕到時,周毓唐早已坐定,替兒子點好了主菜。

“我不吃這個,我要吃兒童套餐。”周凜剛坐下便耍起無賴。也只有在周毓唐面前,他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周毓唐笑笑,舉起手,真的打算喊服務生來換餐。

“我開玩笑的。”周凜見狀,連忙說。難得見到母親,自己當然要趁機撒撒嬌賣賣萌,等她過兩天出發去別的地方,他可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周凜想著,執意要和母親合張影。照完相,他又亂七八糟地點了許多東西。

“叫這麽多東西,你吃得下嗎?”

“你不是說今晚要和一幫舊同事夜觀星象嗎,給你們當宵夜咯。”周凜說著,把鑰匙也掏了出來,“喏,家裏的鑰匙,累了就趕緊回家睡覺,別熬太晚,畢竟是老年人……”

“誰老年人啊。”周毓唐一聽,不樂意了。的確,她活得可比許多年輕人都年輕。周凜嘿嘿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你把鑰匙給我了,那你呢,不回去睡嗎?”

“我睡實驗室啊,這兩天開學事多,就不回家了。”周凜習以為常道。

周毓唐心疼地看著兒子,又好氣又好笑:“叫我別熬太晚,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周凜聳聳肩,忽然認真道,“媽,幹這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這麽多年,她怎麽會不知道。周毓唐沈默片刻,想起另一個“幹這行”的人。

“你爸,還好嗎?”

她和鐘振閔的恩恩怨怨早就完結了,她不恨他,甚至還有些理解他。因為在她內心深處,總覺得是自己先丟下這個家的。為了她所熱愛的職業,她不得不舍棄一部分家庭生活。

每個人都有最愛,只不過她愛的是自己的職業,而鐘振閔愛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還不就是老樣子。”周凜輕蔑道,連鐘振閔的名字都不願意提。他自問沒有母親那麽豁達,可以忍受鐘振閔的所作所為。即使知道母親忙碌的工作也是導致兩人離婚的原因之一,他還是不會原諒他,永遠不會。

“別再怪他了。”周毓唐把沙拉推給周凜,柔聲道,“當你真正學會愛的時候,你會看開的。”

“我正在學著去愛。”周凜指指自己的相機,“但沒他的份兒。”

看到兒子賭氣的樣子,周毓唐笑了:“真正的愛可沒那麽小心眼。它擁有沖破雲障的力量,就像太陽,像你明天一醒來就會見到的陽光。”

“明天小雨轉陰,沒有太陽。”周凜打斷她的話。

“也許有呢。”

“不可能。”

“也許呢。”

吃完飯,與母親道別,周凜回到實驗室。下過雨的夜晚,顯得寂寥而清新。他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腦海中回蕩的是母親的話。

他甩甩頭,想起自己還有幾張藻類照片沒拍,便架好設備,調好參數,等著成像。等著等著,他竟睡了過去。這一晚他睡得並不好,時夢時醒。後半夜又下起雨來,淅瀝瀝持續了好久。實驗室的窗簾拉著,太暗,看不清時間,他以為很晚了便跑出去刷牙洗臉。回來才發現不過淩晨而已。

他關了相機,再次躺倒,手裏下意識地握著快門線,沈沈睡去。

不知又過了幾個小時,雨聲漸歇,他躺著聽了聽,想站起來看看窗外,但腦袋還是暈乎乎的。他就這麽和自己僵持著,手裏的快門線越攥越緊。

突然,門口有了動靜。

“請問,周老師在嗎?”

幻聽?他眨了眨眼,心想一定是這晚沒睡好。可是聲源逐漸靠近,他終於確定有人。剛準備起身,便對上一雙彎彎的眼睛。

隔著他的眼鏡片,兩人對視著。沒有光源,她的眼睛僅僅折射了走廊的光線,卻明亮異常,直直照進他心底。

不知怎麽的,周凜記起母親昨晚的預言。

好像,的確有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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