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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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桌上補眠。室內安靜地只剩石正轅的說話聲。

“篆書有大篆、小篆之分,而大篆又有廣義、狹義之分。”他說著,列出大篆所包括的文字種類,絲毫沒有介意底下已睡成一片。

他也不想把課講得那麽枯燥,可他的主攻方向又不是文字學,只能照本宣科。

盧秉一剛把歷史年代表抄好,一擡頭,發現周圍的同學都睡著了。她收好問別人借來的歷史書,趁石正轅不註意,伸了個懶腰。

“甲骨文、金文……留文?”她順口念出了他寫在黑板上的內容。

因為環境實在太寂靜,她原本細微的聲音被襯托得無限大,石正轅聽見她的動靜,一楞,指指“籀文”:“這字不念留,它和咒同音。”他在字上補寫了拼音,又道:“大家註意這個字的讀音。”

大家?盧秉一伸直腰桿,前後掃視一番,“大家”明明都睡了,有誰還聽得到。再次將目光投向石正轅,卻見他依舊認真講課,哪怕只剩她一個人在聽。

盧秉一托著頭,竟跟著聽了下去。屋外的風還在肆虐,屋內的溫度卻不斷升高。她摸了摸臉頰,似乎有些發燙。

一定是因為教室裏人多氧氣少,自己二氧化碳中毒了。她想著,堅定地點點頭。

嗯,一定是這樣。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大家終於來了精神。男生結伴去打球,女生們則奔向食堂。

盧秉一吃完晚飯,回到寢室,才發現自己的歷史筆記本落在了教室。她不情願地穿好外套,趕回教室。

當她來到四教頂樓,夕陽在地平線上掙紮著,淹沒得只剩一個頭頂了。

她站在樓梯口,喘著粗氣,正準備走向教室,卻意外掃到一個人影靠在走廊的欄桿上。

她收回腳步,認出那是石正轅。

他不是早就該坐車回本部了嗎?盧秉一把自己隱藏在樓道的暗處,不敢貿然走上前去。可她又實在好奇,便瞇著眼觀察他。

夕陽幾乎完全被地平線吞噬,只有些許餘暉。教學樓前面的燈光球場早已亮起了燈,一群熱血少年迎擊寒風,在同伴的鼓勵下,運球、上籃、得分。歡呼聲一浪大過一浪。

更遠處的人工湖映著橙紅的天色,風呼嘯而過,刮起的波光卻悄無聲息,一棱一棱的。石正轅將沈靜的目光投向那片水域,眼中霧氣漸濃。

盧秉一不知道他要在這裏待到何時,忍不住想要走過去。

嗯?她靠近了兩步,再次停下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反光物,那比湖水更為澄澈的,分明是淚。

他旁若無人地吸著鼻子,任由淚水攻占眼眶,和上課時的樣子判若兩人。晝夜之交的巨大壓力正在擊垮他的防線。

他在哭?盧秉一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的判斷。

為什麽要哭?

落日餘暉的光線太強,籃球親吻大地的聲音太密集。而她的世界裏,此時此刻,只剩那道壓抑的剪影。她的心好像也跟著沈重起來。

她一向討厭別人哭,尤其是男人——她鄙視那樣的人。但面對他,卻不是了。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也許,每個人都有一個被戳中的時刻。而對於她來說,恰好是現在,就是現在。

她不知道為什麽一個哭得這麽傷心的人,竟能在講臺上如此鎮定地上著課。

她不知道他隱忍了多久,她回憶他剛才在課堂上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揪心。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是中邪了,她只知道,她想理解他,她想了解他。

後來,她沒有拿回歷史筆記本。再後來,她撤回了轉專業的報名。班導找她談了一次話,鼓勵她去追尋她真正感興趣的東西。她說,她開始對語言學感興趣了。班導則開玩笑地說,語言學這碗飯太難吃了。她知道班導是好心,但她更願意相信自己,相信凡事努力就會有回報。

再再後來,班導去了其他學校。多年後她們在一場研討會上碰面,班導問她,當年究竟怎麽想的。她只是笑笑,不說話。班導還想和她細聊,無奈還要接孩子放學,留了新的聯系方式便匆忙分別。

還重要嗎?當初的理由。

她看著班導如今小女人似的幸福背影,默然。現在一切都好,如同此時的我,也如同此刻的你。那又何必追問曾經。

曾邇拖著步子走向樓梯,不再對所謂“意外”抱有任何希望。

是時候回到自己的生活了,她是曾邇,不是曾遐。她有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煩惱,她無法代替曾遐去悲哀。或許,曾遐根本不覺得這有多悲哀。

她一步步前行,邁入自己的運行軌道。

突然,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阻止了她的回歸。

“等一下,曾邇!”

確實在叫她,而不是曾遐。她詫異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不算陌生的陌生人。

周凜揉著太陽穴倚在自己的實驗室門口,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只是喊住曾邇,就被她以那麽奇怪的眼神註視著。

難道自己臉上有東西?他想著,下意識地摸摸臉。

沒有啊。他收回手,幹咳一聲,繼續說:“你讓曾遐盡快把論文摘要翻譯好給我。”

曾邇沒有任何反應,大腦仍是一片空白。老天聽到了她的呼喊,她百般祈求的“意外”就這樣出現了。

她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周老師,你剛才說什麽?”

周凜白了她一眼,不耐煩地說:“你轉告曾遐,我不管今天她為什麽翹課,但她必須盡快把論文摘要翻譯好。周五我要看到翻譯稿,不,周三就要。”說完,他轉身走進實驗室。

曾邇站在原地點點頭,高霏霏的話忽然塞滿她空空如也的腦袋。

“我們不是熟人,而是朋友。”

“是時時刻刻都會掛念的朋友,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

時時刻刻會掛念的人?

曾邇的視線並未轉移,她喃喃自語:“為什麽……”

周凜回到門口,快抓狂了,她竟然問他為什麽。

“因為我的英語不好,行了吧。”周凜很不情願地承認了。

“啊?不是的!”曾邇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她問的當然不是翻譯的事,而是,“為什麽,知道我不是曾遐。”

周凜一怔,不屑道:“你COS你姐的時候這麽不認真,當然認得出啦。”

“嗯?”

下課鈴響,樓道裏嘈雜起來。外界的陽光和雲層翻滾著,一波一波湧進走廊內,或明或暗的光影合著喧鬧起伏的聲波,掩蓋了周凜稍縱即逝的笑意。

“她又懶又怕臟,在實驗室從來不穿白色的鞋子。”

鞋子?曾邇把腳往後縮了縮,自己腳上穿的正是一雙白球鞋。

“她走路像是要趕去投胎似的,哪像你,慢吞吞的。”

“還有啊,她煩躁的時候……”

周凜說著,仿佛又看到曾遐坐在角落裏寫實驗記錄的樣子。她皺眉,她撇嘴,她朝他翻白眼,她的每一個小動作,他都記得。

為什麽能分出她們?也許是因為這些細枝末節,也許是因為某些連周凜自己都不確定的東西。

可這些所謂的“不確定”,真是他無力確定的嗎?還是他根本在逃避確定?

想到這裏,一股巨大的無奈籠罩了他。他驚覺自己說了太多話,便剎住車,沖曾邇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向實驗室。

這一次,曾邇沒有再開口。周圍的人群流動著,唯有她靜止不動。

滿滿都是不同,究竟需要多長久的關註。

她思考著,沒有答案。只是感覺又有一個迷宮在等待她去闖。這個世界,越來越有趣了。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猛地,高霏霏在她肩膀重重拍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裏?”她還沒搞清楚這家夥是從哪裏竄出來的。

“趕著去上課啊,你不去嗎?”

上課?曾邇哎呀一聲,都快忘了自己還有課:“走吧,我們一起去上課!”她說著,脫下實驗服,挽著高霏霏的手,也加入流動的人群之中。

“你幹嘛笑得這麽開心?”曾邇註意到高霏霏歡樂的神情。

“哪有!”高霏霏笑得更歡了,她才不會告訴曾邇,是因為外面原本枯萎的植物真的覆活了。不管有沒有人關註,它們還是覆活了。連她自己都不曾想到,會是那麽美的粉色花朵。

你看,奇跡發生了。

“謝謝你。”曾邇忽然說。

“謝什麽?”高霏霏收斂自己的笑,莫名其妙地問。

“認出我。”

謝謝你,借由愛的力量穿越虛妄迷霧,認出我。

“醒醒,別傻笑了。”男生合上實驗記錄冊,伸手在雷亦清眼前晃了晃。

“誰傻笑!”雷亦清分明感到那是睿智的笑。自己上課前忙活了好一陣,總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小盧老師的非洲菊都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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