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 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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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陪伴

接到電話時賀易剛下班。他打電話給薛淵說了一聲,火急火燎打的去了邵廷熙家。

付浣秋說,他們倆來C市了。一起來的還有他的母親,劉玉惠。

進屋時邵廷熙正帶著口罩打掃衛生。劉玉惠拘束地坐在一邊。她實在老了很多,頭發斑白,臉色蠟黃,穿著也樸素。和賀易記憶裏時髦女人的樣子差得太遠。

見到賀易,她楞了一下,而後目光就開始閃爍。賀易同她點點頭,轉而問邵廷熙:“付浣秋呢?”

“他在擦窗戶,”邵廷熙指指陽臺,目露擔憂:“有半個多小時了。”

賀易只需一眼,就知道付浣秋瘦了。

畢業之後付浣秋理所當然去了邵廷熙所在的H市,在一家美術培訓機構當老師。以他的水準教高考備考生足夠了,卻獨獨選擇了少兒班。每天和一幫孩子相處讓他開朗不少,即使偶爾也會被熊孩子氣得眼眶發紅。

這兩年他被邵廷熙餵得很好,不僅長肉,連個子都往上竄了好幾公分,站在哪兒哪兒就能成景,再暗淡的天色也能讓他襯出別樣的明媚春光來。

現下他低頭坐在地板上,不知在想什麽。沒笑,臉上玉石樣的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任誰攤上那樣的媽都高興不起來。賀易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碰了碰他的肩:“怎麽了,突然之間又變成憂郁少年了?”

付浣秋擡頭看他,平時黑白分明的眼裏都是血絲,一看就是熬的。

“邵總欺負你了?”賀易開始卷袖子,“我替你抽他一頓。”

付浣秋勉強笑了笑:“別貧了,是我媽。她剛查出乳腺癌,三期。”

劉玉惠發現不對勁時,已經有些晚了。她一沒有年年體檢的習慣,二沒有足夠的醫學常識。摸到腫塊時自覺是小毛病,去診所吊點水就不管了。直到十幾天前,她的乳腺開始出現凹陷和疼痛,才惴惴不安地去醫院檢查。結果就是晴天霹靂。

付浣秋當即把她接到了C市,預備明天去腫瘤醫院,盡快安排手術。

賀易聽後半天沒有吭聲。

初三暑假付浣秋出了那麽檔子事,又不能捅破不能說,唯一的辦法就是遠離那個人渣。那時賀易天真得很,以為家人能替孩子擋去一切風雨,就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親手交給了劉玉惠。這輩子他都沒寫過那麽好的命題作文。他暗自得意地等著劉玉惠那邊的消息,時刻準備著付浣秋對他感激涕零。

結果一等就是三年。時間證明他是個傻逼。

即使這樣,付浣秋也從不在賀易面前說責難母親的話。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家人的缺席,在這方面異樣堅強。只有在開家長會,被老師嘀咕一句“又沒來”時,才會覺得難為情到了極點,撐不住掉下幾滴淚。

每到這時賀易都想借他一個家長。可惜他自己的也常年只能找到一半。

付浣秋上大學時,劉玉惠犯過幾次急病,每次都是醫生打電話通知他,他再請假坐車回家。劉玉惠自己不敢打,打了害怕他不來。她心中愧疚太多也顧慮太多,成全不了自己,更拯救不了別人。

這次查出癌癥,她偷偷把店面轉了,租了間小屋,每天抱著付浣秋的照片發呆。如果不是付浣秋要回去找證書,也許真的要被她瞞過去。被發現時,她說她不想治了,給了付浣秋一張存折,上面有她所有的存款。

付浣秋像少年時那樣,和賀易肩靠著肩,低聲訴說。

他說他們之間隔閡太深。每次見面都裝作無所謂,每次見面都像是最後一面。

賀易也只能像少年時那樣,熟稔地拍著他的背,說些不著邊際的安慰話語。

手術時間定在半個月後。

劉玉惠還是不太敢和賀易對視。每次賀易去醫院找付浣秋,她都欲言又止。一天晚上,邵廷熙強拉著付浣秋去吃飯,她才終於找到機會和賀易單獨說話。

她拘謹地為賀易倒水。還沒說什麽,就先紅了眼。

賀易雖然心中對她有氣,但她已經這個樣子了,還能怎樣?幹巴巴地安慰了幾句,劉玉惠才緩緩開口。她說,她本來不想治,到時死了好歹能留個全屍。但付浣秋讓她治,指哪兒割哪兒,斷氣她都願意。

賀易忍不住笑了一聲,要打電話給付浣秋,讓她親自說給他聽。

劉玉惠攔住他,說,有些話面對付浣秋反而不知怎麽說出口。她活了五十來年,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在付浣秋最困難的時候陪陪他。那幾年沒爹疼,沒娘愛,不知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灰白的臉上充斥著對自己的懷疑和感傷。

賀易沒有接話。

她低頭抹著眼淚,說,她一想到自己要死,就特別害怕。年輕時她在工廠做女工,付浣秋出生四五個月時就被寄放在工廠的托兒所。丈夫在付浣秋讀小學時因為工傷死掉,賠償全部拿去辦了喪事,她也越發地忙。付浣秋那時就開始自己走路上下學,每天都把家收拾得幹幹凈凈,煮好面條等她回來。

可她下班總是夜裏。回到家就累得不行,只想癱著好好睡一覺,哪裏還有和付浣秋說話的力氣。

那時付浣秋就開始愛哭。自己坐在桌邊上寫作業,想到傷心的事就不停地哭。晚上他趴在媽媽身邊,硬撐著不睡,就想等著媽媽能醒來和她說句話。

“我經常感覺到他看著我,但我都裝作不知道。有時我心裏煩,還會起來罵他一頓: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就不能讓我安安穩穩睡一覺嗎?”

劉玉惠的眼淚完全繃不住,線珠子一樣往下淌:“我真不是個當媽的料……但是生活太難了,太難了。”

賀易遞給她一包紙巾,心裏悶得透不過氣。劉玉惠哭了半天,才喘著氣說:“不好意思,說了這麽多廢話。”

她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陪伴愧對已久的兒子。邵廷熙是個好人,可她早就知道不能把安全感全部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醫生說我是三期陰性,五年存活率不超過15%……如、如果我真的死了,就拜托你幫我看著他一點,好嗎?

“還有,我當時辜負了你的一片好意……對不起。”

出了醫院,賀易忍不住豎起衣領,把自己藏在門柱後面。

太冷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他就被擁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耳邊響起熟悉的低笑,賀易突然覺得眼眶發澀。

“怎麽了,今天被我偷襲居然沒還手?”

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薛淵沒有多問,直接拉著他向停車場走去:“我手上的活兒差不多了,明天開始就可以陪你來看小泥鰍了。”

“嗯。”

“你也別太擔心了,不是有邵總在嗎,小泥鰍沒事的。”

“嗯。”

“想吃什麽?我也還沒吃,去飯店?”

“不用了,我做給你吃。”賀易湊上前,在薛淵臉上親了一下,眼神柔和:“……我突然有點想家了。”

薛淵不由得笑出了聲。

賀易抓緊他的手,迎著寒風繼續向前走。

薛淵長大了。不知何時開始,他初見時不多溫暖的雙手,在冰冷刺骨的冬天也熱得發燙。

人生就是如此無常。

該變的由他變,不該變的亦不會在原地停留。

最重要的,還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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