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的馬車在麗司塍壓抑的目光中漸漸模糊，他只覺渾身鈍痛，然而卻無從下手，無藥可醫。他雙手無力垂下時卻摸到腰間的玉章，可如今玉章的主人卻已經連身都不在了。想著他忽然戚戚一笑，伸手將那枚玉章扯下扔入塵土之中，章底的“兮”字擲在地上仿佛伴隨著心底哐的一聲，然後什麽都沒有了，只剩空曠的軀殼。

麗司塍蒼白的臉上依舊有殘留的癡笑，這時身邊疾風閃過，他毫無防備幾乎要被撞開，穩了穩身只見一個騎馬的身影向城門口馳去，他微微勾起嘴角心中了然，再回頭時只見一身青衣的慕傾向他走來。

“勒爾瑄會護送她去科爾沁，但是朕真的希望，他不要再回京城了。”慕傾語氣淡淡，麗司塍輕蔑的一笑，“你本來就不希望我和阿諾在一起，如今如你願了，再也沒有什麽能做我的護身符了，不是嗎？”

慕傾聞言並不生氣，只道：“今日朕來是有事要與你商量，司塍，你會感興趣的。”慕傾說著彎腰從地上撿起了那枚玉章，放在掌心中如同天下至寶一般的小心擦去灰塵，“這還是她初進宮時朕賞她的禮物，不過那時朕心不誠，她情不真，如今你既然不要了，就物歸原主吧。”說著他將玉章放入袖中，嘴角還未斂起的笑意很快變成了痛苦的表情。

慕傾緊緊撫住心口，不覺彎了腰咳嗽起來，麗司塍看著他煞白的臉色腳步卻有些凝滯，直到地上一灘鮮紅的血跡才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他有些說不出話，慕傾很少讓他診斷自己的身體，雖知道他體弱多病，卻不想已經荒蕪至此……

慕傾以袖掩口，卻藏不住嘴角的殷紅，“朕要跟你商量的……就是這個……”

墨兮在別院裏憂心忡忡等待的時候只聽到門口一陣慌亂聲，她跑出去，黑暗中她第一次毫無顧忌的向前沖撞。

“慕傾？慕傾？”沒有人聽到她的喊聲，她只能摸著到了慕傾的寢室，然而剛要進去卻在門口撞上一個身影，“你不要進來。”麗司塍沈聲道，然後轉身就要關門，墨兮抓住他的衣角，“我看不見，不會妨礙你給他診治，讓我留下吧。”

“不行。”麗司塍毫無商量的語氣讓墨兮的心一涼，他細心地註意到墨兮的僵硬，語氣稍軟一些道：“他是皇帝，不會希望別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更何況是你，他一直想要保護的你。”麗司塍驚訝自己竟能說出這番話來，然後在墨兮出神時已轉身關門進屋。

“多謝。”慕傾嗓音沙啞，然而卻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麗司塍坐到他床邊說道：“她想起來了？”聲音沈沈，然而心裏卻努力壓抑著。

“沒有。”慕傾說，“因為一直沒有忘。”

麗司塍先是一訝，但很快就釋然了，“果然是她，什麽都能做到。”他自嘲的笑，“那麽她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嗎？我是指，最壞的情況。”

慕傾微微搖頭，“司塍，朕知道你有很多不幫我的理由，但是希望你看在墨兮的面子上，幫幫她。”

麗司塍皺眉，有一絲不忍卻也有決絕，“菱潮是你害死的，我知道你犧牲她的目的，但是未免太無人情，難道沒有代價小一點的方法嗎？”

“有。”慕傾回答，“但是朕等不及，也沒有時間再等了。”

麗司塍眉間微微抽動，“你要我怎麽做？”

慕傾見他神色已有動容，終於安心一些，“明日朝中會有一次不小的動蕩，朕想給你安排另一個職位，到時你接受就好，而墨兮，朕希望在自己撒手人寰後你能在暗處幫著她。”

“你要帶她回宮？”麗司塍問。

“最大的難處，就是不知該如何安置她。回宮她必定不願，而若不回去……”

“若你不把她帶在身邊，我是不會讓她獨自一人的。”麗司塍說著竟衾了一絲笑意，慕傾卻很認真的搖了搖頭，“我會問她的意思，這次我不強求她。”

麗司塍聞言有些微訝，床上躺著的還是那個人，淩厲的氣勢並沒有因為病弱而減少半分，但是為何有些東西就是感覺變了呢？他說不上來，只覺得世事弄人。

麗司塍起身要走，慕傾忽然叫住他，“朕不在的時候，兮兒她……”麗司塍回頭，慕傾目光空洞的望著一個方向，說道：“交給你了。”

“我只聽她的意思。”麗司塍說完開門疾步走出去，胸中似乎憋了一口氣，他停在門口只覺腳步沈重，然後他的衣角被拉了一拉，墨兮抽著聲音問：“他還有，多少時日？”

麗司塍看著她顫抖的手，喉間有些發緊，他輕輕松開她的手握住，看著她臉上染上淚漬的白綾終於說道：“六個月。”

墨兮僵住，她將手從麗司塍手裏抽出，轉身扶上了門，“不要讓他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看著墨兮進了屋麗司塍才轉身離去，明明是寬闊的郊外，卻覺得連呼吸的空氣都不夠。

慕傾轉頭看著一路摸進來的墨兮，嘴角的笑意情不自禁蓋過了悲傷，“兮兒，剛才嚇到你了嗎？”

墨兮搖搖頭，嘴角勉強勾起，“沒有，我只是擔心你。”她摸到他床邊坐下來，“慕傾……”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覺得眼睛又開始泛酸，索性抓了他的手臂躺在他身邊，慕傾一僵，兩人靠的這麽近還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這種感覺他無時無刻不懷念，此刻忽然的失而覆得倒反而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你怎麽不抱抱我？”墨兮忽然問，語氣裏有些久違的撒嬌。

慕傾笑開，伸臂將她攬到自己懷裏，兩人在床上縮成一團，“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很辛苦啊，眼睛看不見真的很麻煩，要不是房荼在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我救了阿蠱，雖然他的腿受了傷，但至少保住了一條命，還有我再也無法看見你的樣子了，但是現在我卻第一次有些慶幸眼睛看不見，因為你的臉一定是蒼白的，嘴唇可能也沒什麽顏色，看我的眼神也許也是悲傷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樣的你，慕傾……”墨兮說著忍不住輕聲哼起來，努力克制的哭腔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慕傾心裏劇痛，漂亮的鳳眼變得通紅，他本就刀削一般的輪廓因為生病顯得異常消瘦，以至於墨兮伸手撫上他的下巴時終於忍不住嚎啕一聲，哭得像個陷入困境的孩子。

“我的辛苦……算什麽……慕傾，你的難過才是真的……這五年你比我難過百倍，千倍，對不起，我總是躲著你，以後我不躲你了你就會在我身邊吧？你會的吧？”她揪著他胸前的衣服不停地追問，慕傾心裏的空洞越來越大，第一次他如此害怕死亡貪戀生命，“兮兒，我們玩個游戲好不好？”

“我不要，你先回答我！”好像只要她親口答應了他就不會死，只是要他一句回答，她相信他，哪怕他現在說自己會長命百歲她也信。

慕傾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解下了墨兮的白綾綁到自己臉上，“以後我們就是瞎子夫妻，這樣更般配，是不是？”他輕松地玩笑，墨兮知道他不想觸碰那個話題，兩人的時間一點點進入倒計時，快樂只能爭朝夕。

“是，很般配。”她摟緊了慕傾的腰，驀地擡頭說：“我們要個孩子吧。”

慕傾怔住，還未及反應門外忽然想起陸海生的聲音：“皇上，剛才宗人府傳來消息，頤王妃突然臨盆，有難產跡象，十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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