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一怔，疑惑問道：“她為什麽要進宮？”

“說來話長，如今我只是想救她，若我放任不管，她不是死於薛世寧之手，就是皇上之手。”

“皇上？”阿諾不屑一笑：“郡馬真是大忙人，但願郡馬百轉斡旋後還能獨善其身。”

麗司塍笑意不改，好像天生就是帶著笑容而來，他對阿諾微微作揖：“願承郡主吉言。”

這時兩人正經過無心居，阿諾連叫停了馬車，下車時她忽然轉身對麗司塍說道：“我會的不多，但想必郡馬一定聽過‘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這句詩，那匹烏騅就叫驚鴻吧。”

麗司塍笑著應下，對阿諾言語中的諷刺了然於胸卻只裝蜻蜓點水的會意，然而他也明白，阿諾已經給了他最大的自由，不問他謀劃什麽，只是適時的提醒他要明哲保身。

掀簾望著阿諾離去的背影，麗司塍苦笑著想：我若是個短命之人，那麽前半生是為別人折磨，而後半生，卻在折磨別人。

慕傾當日離開頤和行宮時下了一道旨，由陸海生送回六宮。

因慕傾一直子嗣單薄，因此將熒妃有孕視為天降的恩澤，後宮皆因此得到不少的賞賜，而唯獨嘉妃的顰秀宮不僅沒有賞賜，還受了慕傾一些責怪，意思大概是嘉妃教導二阿哥不善之過。

而珈亦果然很是遵從慕傾，不僅回去後顯得寞寞抑郁，也對嘉妃的詢問表示一無所知，只解釋是自己的功課做得不好，還得自己和太傅都遭了訓誡。

嘉妃有些失望，她對珈亦抱著儲君的態度在教導，怎麽還會不得聖心呢？

此時的鐘瑤宮中卻是一派壓抑，連平日裏最得寵的綠寅也有些不敢出聲。

常嬪斜了她一眼，哼道：“你那麽多主意都去了哪裏？難道要眼巴巴看著別人風光嗎？”

綠寅猶豫，常嬪不耐道：“有話直說。”

“娘娘，我們不妨找薛大人問問主意……”

“要是能找舅舅本宮還會問你嗎？他一直說本宮性格怯懦沒有大謀，估計是想再送棋子入宮，本宮雖表面受訓，但怎能受如此輕視？這次定是要叫舅舅刮目相看。”

綠寅聽了她的話，試探著說：“娘娘，月蓁雖死，但咱們還有一個有用的，月底趁掌事的出宮采辦，不如讓她帶些藏紅花回來。”

“你瘋了？”常嬪一驚，不禁失聲叫起來，很快她意識到失態，沈了聲音責怪道：“要是被發現，毒害皇嗣可是滅門的大罪！”

“娘娘！”綠寅頗有些恨鐵成鋼的意味，“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娘娘需下決心才是，這次聽完皇上在行宮訓誡了二阿哥，這次賞賜中連嘉妃都沒有份，想必皇上已經偏心於熒妃甚至於腹中的孩子，若熒妃一舉得男，還有咱們鐘瑤宮的一席之地嗎？”

常嬪被綠寅說的心動，但隱隱的有些懼怕，只不停地說“再想想”便沒了下文。

又是一個夜晚，這日麗司塍沒有來西郊別院，墨兮以為他留在了郡主府，倒覺得安心了些。

只是將睡未睡之時又聽到了忽遠忽近的笛聲，莫名而來的笛音讓她心跳卻又心疼，這一次她終於忍不住走了出去，一路沿著院墻摸索著走出了院子。

月光有些微涼，夜風將素紗吹拂到墨兮臉上，墨兮不自覺縮著身子緩慢行走，她仔細辨別著笛音的方向，似乎是來自鄰院。

“什麽人？”

墨兮腳步一滯，只聽身後已有拔劍之聲。

勒爾瑄慢慢走近她，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有些疑惑，但仍然警惕著。

“你是什麽人？”勒爾瑄問。

此時墨兮已在慕傾院子的門口，她毫無掩藏之心自然會被守夜的勒爾瑄發現，“我是住在隔壁院子的，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墨兮說著正要轉身回去，笛音驟斷，一清雅嗓音自院內傳來：“姑娘可是尋笛音而來？”

聲音響起的那刻墨兮整個人像被扯住的弦一般，駐足原地不知是離開還是回答。

勒爾瑄見她不動也不說話有些奇怪，但墨兮戴著鬥笠又看不清表情。

“姑娘？”勒爾瑄收了劍探問道。

墨兮猛然回過神來，“打擾了。”急促且有些狼狽的說完便要走，勒爾瑄看她扶墻便知道她眼睛有疾，忍不住要去幫她時院內嗓音又起，“不如進來坐坐吧，也許在下能夠解答姑娘心中困惑。”

這個人怎麽會知道自己心中有困惑？

墨兮覺得不可思議，但卻忽然想起自己寫給自己的那張紙條：勿回頭。

“不必麻煩，我心中無甚困惑。”

“哦？”不是疑問，是肯定的語氣，然而若不是墨兮有些六神無主，她必然會發現這嗓音已有些顫抖：“那就罷了吧。”

她以為他會再挽留，然聽到他的作罷卻有些沒來由的失望，心頓時空了一大半，竟然不管不顧的轉身推開了咫尺間的院門，院中的一棵栗子樹下坐著一個紅色的身影，一身寬大長袍隨風舞動，顯出他的幾分清瘦，鮮艷的紅色在月光下像一滴自天上落下的血，妖冶卻讓人無法抓住。

“倒想聽聽你如何給我解惑。”

慕傾在看到墨兮的那一刻時猶如血液逆流過四肢百骸，但只須臾，臉上便浮現出一絲笑意，聲音也靜了下來：“多謝姑娘擡愛。”

墨兮向前伸出手，可院中並沒有什麽可以讓她摸索前進的東西，慕傾眼神顫了顫，聲音也不穩了：“你的眼睛……”

“看不見，你能幫我嗎？”墨兮坦率的說，這種毫不介意的坦白讓她自己也有些吃驚。

“好。”像有一只蠱種在了心上，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開始對他施令，讓他不由自主的去靠近，去探索。

慕傾對院門口的勒爾瑄點頭示意，勒爾瑄會意後關上院門轉身離去。

墨兮聽到慕傾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情不自禁的有些緊張，好像有個人在對她說：“我來接你回去……”那聲音溫柔至極，親昵似哄，她尚沈浸在遐思之中，慕傾已來到她面前，“把手給我。”

沒有陌生的兩個人會有這樣的初識對話，然而又完全感覺不到冒犯，墨兮伸出手被慕傾握住，他默默笑了，原來那日在資學堂外看到的並不是幻影，他知道她就在附近，因此一邊派人明察暗訪一邊以笛聲相誘。如果她真的是墨兮，聽到紫玉笛聲一定會有所動作，然而卻不想，她竟會尋聲而來，難道她不是墨兮嗎？怎麽會，慕傾略有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人，手掌的觸覺甚至連溫度都像她，即使看不見她的模樣，嗓音也有些變化，但是，他怎麽會認錯她呢？

“眼睛為何會有疾？”慕傾一邊牽著她引至栗子樹下的石凳上，案上擺著酒和藥，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奇怪。

“生而有疾。”她簡短的回答。

“可有醫治過？”

“無藥可醫。”

慕傾轉頭看著她，已覺察到幾分她的敷衍和隱瞞之意。

“我倒認識一個醫者，興許能治你的眼疾，若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他幫你。”

“我沒有想看的東西，我心中已有一個世界。”墨兮幹脆答道，然後摸著石凳坐下來，慕傾和她隔著石桌相對而坐。

“既然是生而有疾，想必沒有見過這世界的美妙，難道不好奇嗎？”

“公子也太不註意言辭了，不出言安慰便罷，還有落井下石的嗎？”墨兮哼道，十足的孩童像，慕傾不禁莞爾，看來這一點是過了多少年也改不了的。

“那姑娘也就這樣毫不客氣的指責一個陌生人嗎？”慕傾故意刁難她，墨兮也不在這話頭上多做糾纏轉而問道：“這裏有病人？滿院子都是藥味。”

“這院子裏就只有我一個人。”慕傾淡淡說道。

“你生病了？”墨兮聲音中透出隱憂，連身子也不覺向前探了探。

慕傾見她如此而她自己卻尚未發覺不禁心裏一暖，於是端起了藥碗一口喝光，末了莞爾道：“真苦。”他故意嘖了嘖嘴，眼神卻一直膠著在墨兮臉前的素紗上。

“請你吃糖。”墨兮說著便從腰間的繡囊中拿出一個小陶罐，從裏面到了兩顆圓糖出來，“茉籽糖，給你去苦。”她攤著手掌，無知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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