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妃有孕的消息早已有人送到頤和行宮裏，據回稟的宮人說慕傾龍顏大悅，連報信的一行人都賞了別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此事不過一會太傅便帶著二阿哥珈亦去見了慕傾，說是檢查這一個月來的功課。

書房裏只留了慕傾和珈亦兩人，珈亦雖然六歲未滿，但卻十分聰慧謙和，有一些其母朔嬪的溫婉和悅，但這也是慕傾所擔憂的，若要做帝王，卻少了果斷狠戾。

“珈亦，你過來。”

慕傾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珈亦擡頭看了他一眼，平日裏慕傾對這個兒子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關心，而宮裏的傳言更是像長了翅膀一樣，珈亦知道是自己的母妃不得寵，與撫養他僅數月的兮貴妃有天壤之別，因此也沒有奢望得到慕傾多少垂憐，當下只是恭敬而拘謹的走到慕傾身旁。

“父皇，兒臣在。”他微微弓身，嗓音裏還是孩童的稚氣。

慕傾點了點頭說道：“站直身子。”珈亦聞言照做，慕傾覆又招了招手，珈亦只覺疑惑更重，但也沒有多問，慕傾看著年幼的珈亦有些戚然：“剛才的功課背得很好，可《史記》畢竟已是千年前的訓誡，今天朕想聽聽你對我們滿人政權的理解。”

珈亦微微一楞，他以為慕傾是要說些告誡警示的話，卻不想到他是考別的問題。

“不知父皇想聽哪一部分？”

慕傾假作思考，隨即將珈亦拉到自己腿上坐好，“就聽聽你對當年年羹堯一氏沒落的理解吧。”

珈亦先是因為他的動作而不自然起來，慕傾雖是自己的父親，但卻更是一個帝王，普通人家的父子親昵於他而言是不存在的，因此慕傾忽然的慈愛對他來說有一些怔忡，慕傾也意識到他的拘謹，於是寬慰道：“你盡管說就是了。”

珈亦壓下心中困惑認真思考起慕傾的問題來：“兒臣以為年羹堯自盡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年羹堯自恃功高目中無人，違背了君臣大義，二是流言引起君主猜疑。”

“那麽這兩個原因，哪個更重要些？”慕傾又問。

珈亦微微思索，有些不確定的答道：“回父皇，前者是引發後者的一部分原因，兩者相關聯，分不出主次。”

慕傾聽完但笑不語，珈亦有些忐忑，慕傾並不對他的回答做出點評 ，只問他：“珈亦，你很害怕朕？”

珈亦身子微微一抖，畢竟是六歲的孩子，轉頭對上慕傾奪目無雙的鳳眼只覺得渾身都在害怕，吶了半天只說出：“兒臣不害怕……”

慕傾卻是笑了，將他放下後自己也起身站了起來，他走到木架旁取下玄龍長劍，“鉦”的一聲寶劍出鞘，珈亦一驚，以為是觸怒了慕傾，慕傾提劍忽的手臂一揮，一旁的青花寶瓶應聲而碎。

麗司塍一路趕回郡主府，卻見阿諾正從裏面出來，兩人不期撞上，阿諾問：“怎麽回來了？”

“阿諾，我聽說薛統領府上新進了幾匹良駒，心下很是好奇，不如請郡主代為引薦？”

阿諾聽他一會叫她名字一會又稱呼郡主不禁有些奇怪，心裏很快明白過來，“你想結識薛世寧？”

麗司塍淺笑，“聰明如你。”

阿諾沒有多問，只說：“這時候薛世寧應該在校場練兵，去那裏可以見到他。不過我本是要去寶華寺的，這可怎麽好？”

話語中的意思麗司塍了然，於是笑道；“去寶華寺做什麽？下次陪你一塊去便是了。”

“不必了。”阿諾想到什麽又很快拒絕，越過麗司塍走出府去，邊說：“走吧，我也對薛世寧的良駒很感興趣。”

麗司塍依舊笑意盎然，只有眸光不經意的變了幾遍。

守在門外的陸海生聽到房裏響動忙問道：“皇上，出了什麽事？”

慕傾冷冷道：“誰都不許進來！”

珈亦一聽更是害怕，當即便跪了下來：“父皇，兒臣知錯！”

“錯在何處？”慕傾問。

“錯在……”珈亦語滯，不知如何回答，這時慕傾收回劍走到珈亦面前將他拉了起來，“因為你根本沒有錯。”

珈亦呆呆的看著自己的父皇，慕傾低聲解釋道：“珈亦，這就是年羹堯被殺的最大原因，帝王心。”

茅塞頓開的，珈亦恍然過來，慕傾繼續說道：“自古到今，無論是漢高祖殺韓信，隋文帝殺虞慶則，還是雍正帝殺年羹堯，都是因為君心動，證據是否確鑿充分都抵不過帝王的殺機，珈亦，你生性敦善，具有仁德之心，這固然是愛民的重要品德，但並不是做皇帝最為首要的，皇帝的喜怒對朝政的影響很大，如果能做到不因物喜不因己悲那固然很好，但是當你權傾天下之後，還能做到嗎？”

珈亦深深地看著慕傾，六歲孩童的眼睛裏滿是認真和思考，承襲了父親的清俊臉龐讓慕傾的眼神微微一軟，像是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他撫了撫珈亦的臉輕聲道：“朕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在……”他忽覺有些失口，遂轉移了話題道：“你知道現在朝中誰最像當年的年羹堯嗎？”

珈亦微微斂了眸子，在快要回答時被慕傾阻止，“朕給你一個功課，想看看你做得好不好。”

“父皇請說。”珈亦經慕傾這樣一番教導後似乎有些領悟，瞪大了雙眼看著慕傾，慕傾在他面前蹲下身，聲音帶了以往沒有的溫柔：“你還小，心性未定，旁人也不知你是怎樣的品性儀德，這樣正好，父皇問你，如果今日你在這裏被朕責罵了，你回去後會如何？”

珈亦有些奇怪，但面對慕傾也不敢說謊，於是老實說道：“回父皇，兒臣會難過，也許難過的會不理任何人……”

慕傾聞言輕聲笑起來，珈亦不解地看著他，慕傾說：“那麽今日你回宮後就這樣做吧，就像在這裏被朕責罵了一樣，能做到嗎？”

“嗯，兒臣能做到！”雖不知慕傾這樣做的原因，但珈亦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慕傾滿意的微微一笑，然後道：“以後可能每半個月就要檢查一次你的功課，朕也會親自教導你，如果你做得好，朕就將這把玄龍劍在宮宴時上次給你，如何？”

珈亦不可置信的看著慕傾，半晌後才楞楞點頭，他雖不能完全明白這把劍的含義，但也知道其意義不同凡響，那是慕傾被封為太子前先皇賞給他的東西，慕傾也正使用這把劍斬殺了登基路上的阻礙。

“和太傅回去吧，路上不妨想想朕給你這個功課的原因，還有，這是我們父子倆的秘密，誰都不能告訴，知道嗎？”

珈亦跪下，磕了一個頭後鄭重答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慕傾背對著他負手而立，然後手掌輕輕揮了揮，珈亦了然的走了出去。

候在一旁的太傅忙請了辭回宮了，陸海生看著珈亦的背影，總覺得有些不一樣了。回去後外人只知框架已遭了責訓而哭，卻不知道這雙眼通紅是為了慕傾的教導。珈亦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父皇其實也只是一個父親而已。

麗司塍和阿諾從校場出來後兩人依舊同坐一輛馬車，麗司塍坐在她對面靠著窗子問道：“怎麽不試試那匹烏騅？夜來霜壓棧，駿骨折西風。隋末唐初名將尉遲恭的坐駕名喚‘踏雪烏騅馬’，不如阿諾也取個名字吧？”

阿諾沒好氣的看他一眼，“郡馬好閑情好口才，不知和薛統領說了什麽竟把難得一求的烏騅給要來了。”

“不過是要向給你道謝，也是賠罪的。”麗司塍笑的溫和，好像兩個人只是純粹的在出府游玩，而方才在校場的一番刀光劍影就像沒發生過一般。

“你從不主動結交朝中權貴，這次破例，是為什麽？”阿諾直問，麗司塍道：“我們所知道的熒妃是以前無眠居的人，阿諾還看過她的戲，便是和我一起唱《霸王別姬》的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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