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華寺裏那棵歪脖子樹上此刻坐了一個身影，潔白如斯，像繾綣了這個寒冬裏所有的冰雪，在陽光下開出了最純凈的花。

“子眠，若要你一輩子待在這寺裏，你願意嗎？”麗司塍從樹上跳了下來，看著正在院中抄寫經書的子眠問，偶然一瞥她腰間，已經不見那塊一世同安的玉佩。

子眠沒有看他，只淡淡說：“你不該來這裏。”

麗司塍忽的一笑：“他能來，我自然也能。”

“別這麽任性。”子眠擱下筆看著她，她一身藍灰色的素袍顯得整個人清心寡欲，洗盡鉛華後的漢中第一美人倒別顯出一番風味來。

子眠看著麗司塍背對他坐在院中石凳上，低嘆一聲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你是遇到什麽事了？”

麗司塍動容，漂亮的星眸裏閃閃爍爍的像是有光芒藏著，雙眉微皺又驀地舒展，然後整個人一歪橫躺在子眠雙腿上：“我又輸了一次，輸給同一個人。”

言辭間隱匿著極大的悲哀，卻又被一層薄薄的笑意掩蓋，使得旁人不知道他是在說笑還是在挖苦自己。

“我不明白。”子眠坦白的輕聲笑了，有些事，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麗司塍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說道：“她沒有死，在無眠居的大火之前，她一直在我那裏。”

子眠微怔，覺得她還活著也是件幸運的事，然而再一想，卻又有些擔憂，“那麽，皇上知道嗎？”她問。

“子眠你怎麽還是老樣子，你不知道她的存在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嗎？總是替別人擔憂，卻對自己的處境毫不主動。”麗司塍嗔怪。

子眠嘴角帶笑，恬靜溫婉：“我並不是每次都被動的，這次來寶華寺，便是我自己的意思。”

“這只是暫時的自救之法，那以後呢？”

“你不知道，我本來就打算一輩子待在這裏的。”

麗司塍驀地坐起身看著她：“若我說要帶你走呢？”

子眠的笑意只停滯了那麽一瞬，隨即便顧左右而言他道：“快躺好，你不覺得，這很像我們小時候嗎？”

她看上去雲淡風輕，所有的執念在她面前好似一行薄雲，風輕輕一吹，就散了。

“她已經被接回去了，皇上當年有辦法讓你自願跟他進宮，就自然也有辦法留住她。”

“也好，皇上以前雖口口聲聲對我說情意二字，但我清楚那和我對他的情意不一樣，現在有了墨兮，他才知道當年是他錯了，可我太笨，知道他不愛我卻還是一頭紮進去，其實他習慣了我在身邊，可也只是習慣而已。”

“後悔嗎？”麗司塍閉上眼，午後陽光正好，此刻的他很安靜，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能完完全全的安心閉上眼睛放空自己的心。

子眠輕輕撫上她的眼睛，細長的睫毛惹得手心有些微癢，“與其說後悔，不如說愧疚，要是那些年我陪在你的身邊，也許你會過的好一些。”

“不，”麗司塍微顯艱難的咽了咽喉，把手覆到她的手上說道：“幸好那些日子你不在，不然我，還有什麽顏面活到今天。”

“司塍……”子眠明白他話語裏的意思，隨即便哽了聲音：“其實你可以去過自己的生活，我雖不知道這些年你做了怎樣的經營，但是你可以的吧，是不是，你能做到的吧？求你，司塍，去過自己的生活吧……”

“若是以前，或許可以，可是現在，似乎晚了……”麗司塍不由苦笑，然而他仍有一絲希望，這是生活的逆境留給他的禮物，堅持似乎是一種最好的付出。

“你動了心，俗話說，不動才不痛……”

“可不動，會空。”麗司塍握緊她的手，這不再是少年時稚嫩柔軟的手了，眼前的他已然是一個男人，十指細的握著她都會有些突兀感，然而最大的不同，是他的心變了。

子眠忽然覺得，她是真的空了。

男女之情的離散並不是最痛苦的，因為長久的情本就是人世間的奢侈，她從不敢奢求。但是她和麗司塍從小相依為命互相扶持的感情，雖然沒變，卻已不是完完整整屬於她一個人的了，他或許不確定，但女子的敏感是天賦，子眠很明白。

“原來是真動了情……”子眠輕嘆，強將眼淚收了回去才覺眼睛的酸澀直逼心口。

麗司塍沒有說話，以前那個為了自己的意見會爭執到面紅耳赤的少年終於走遠了，這一次，他幾乎沒有辯解。

所以子眠明白，這就是默認。

良久後躺在子眠腿上的麗司塍默默一笑，淡淡道：“好像，是真的呢……”

阿諾自那日從仁壽宮出來後便一直將自己鎖在房中，任憑宮人怎麽叫都不肯開門，宮人沒辦法只好去找景太後勸說，景太後不得出仁壽宮只得派羯如來做說客。

然而羯如在門口勸說了半日後裏面砸東西的哐當聲突然停住了，然後阿諾忽然開了門一臉漠然的越過眾人就跑了出去，手裏還捏著跟馬鞭。羯如只好回宮請示景太後，景太後聽罷微微一嘆，只道：“讓她想想也好，總會明白的。”

阿諾一路騎馬出了宮門，神武門的侍衛見她沒有腰牌本欲阻攔，卻被阿諾用馬鞭揮開，礙於郡主身份也不敢拔刀，只得放她離去再向宮裏稟報。

出了宮一路向上次那個樹林跑去，然而阿諾卻怎麽也不記得那天的路線，腦海裏一直有個人揮之不去，於是索性去了無眠居。

他曾說自己是無眠居園主的好友，那麽也許能見到他吧。

然而等她到了昔日無眠居的地方一看卻是大吃一驚，不過幾日光景，繁華如斯卻已經廢墟一片。問了眾人才知道這裏失火燒毀了，無眠居的人因要給宮裏演戲現在被安排在城郊的一處宅子裏。弄清了方向後阿諾急急趕去，卻在路上與剛從寶華寺回來的麗司塍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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