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來的時候前院正在演《玉簪記》，正唱到潘必正辭別妙常：“她把心腸鐵樣堅，豈無春意戀凡塵？今朝兩下輕離別，一夜相思枕上看。”

清河抿嘴笑了笑，在二樓的雅間裏坐了，隨即麗司塍便跟著入了包間。

“聽說昨晚這裏有人包了場子？”清河不擡眼，依舊看著臺上的戲問道。

麗司塍也沒立刻回答，只撩了袍子坐下，指了指臺上的戲問清河：“夫人覺得妙常與潘書生在一起，可算名正言順？”

“一個為貞觀道士，一個是落第書生，只要情投意合，世間的禮數就無阻礙。”

“短發蓬松緣未勻，袈裟脫卻著紅裙。於今嫁與潘郎去，省得僧敲月下門。夫人一向是司塍的知音，也和我想到一處去了。”

“你的妙常如今可真的在寶華寺念經了，可惜你不是書生而是戲子。”清河捧了茶笑道，麗司塍也不惱，只說：“夫人今日是來問罪的，不過如今這樣的結果不是正好嗎？”

“正好？”清河反問，麗司塍微瞇了星眸說道：“你讓林長恩給她下毒，就不擔心頤王爺知道了和您有嫌隙嗎？”

“我們不會為了一個死去的人而舍棄母子情分的，我自小看她長大雖有不舍，但是只有這樣做才能陷害董鄂景禾，讓皇上以為她最心愛的貴妃是他的母親害死的，我要斷的，是他們的母子情

。”清河妝容精致的臉上閃過一絲漠然，這種表情在她知道自己丈夫的死因時就開始日覆一日的頻繁。

“明科察如今仍在昏迷中，夫人是要留他還是殺他？”麗司塍將話題從墨兮身上引開，清河自然是知道的，卻並沒有拆穿：“先留著，你要想辦法拿到他的印章代他理事，這樣很多事我們就

好辦多了。”

麗司塍點頭算作回應，清河問道：“你身上的毒可好些了？”

“夫人不必擔心，雖有時體熱難耐但還不至於喪命，況且只有母蠱在我體內，明科察身體裏的子蠱才會有作用。”

“可曾後悔？”清河轉頭看著他，似是問的十分認真：“可後悔和我站到一起謀劃這一切，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體做代價？”

麗司塍聞言失聲笑起來：“一個人的尊嚴已經被踐踏的幹幹凈凈，還會在乎別的嗎？”

這種笑，真是比哭還苦。

“夫人難得來一次無眠居，正巧今日技癢，不如讓司塍親自登臺為夫人唱一曲？”

“還是那一曲？”

“夫人知道我只唱那一曲。”

“好。”清河似乎很有興致，“不過今晚不是為我唱，而是郡主。”

“郡主？”

“正是，聽聞她昨晚包了你的園子卻不曾等到你上臺很是掃興，所以今日央著我來找你。”清河解釋，麗司塍知道那郡主指的是阿諾，當即便以後臺準備為由退了出去。

剛出雅間便與迎面走來的阿諾擦肩而過，等阿諾回頭時只見麗司塍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轉瞬而逝的似曾相識之感。

這時臺上一曲唱罷，趙管家走上臺對大家拱手道：“今日在座的各位巧了，咱們園主要親自登臺，老規矩，還那一出《霸王別姬》——”隨著趙管家一聲長音拖出，臺下哄然一片拍掌叫好之

聲，連在後臺的墨兮和麗司塍都聽的清清楚楚。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墨兮看著境前已經化好妝的麗司塍念道：“虞姬真美。”

麗司塍故作一嗔，“怎聽出三分諷笑？”

“不敢不敢，鳳園主扮的虞姬真真是……”墨兮頓了頓，似乎沒想到好的形容，半晌說道：“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哼，且讓你看了本園主的戲就知道什麽叫——舉世無雙。”麗司塍挑眉，鏡中的臉如一枝凝露紅梅，若真是女子，必要惹得君王帶笑看呢。

正說著畫完面妝的菱潮向他們走來，只見她身穿虎皮紅戰袍，外套黑色烏金甲，手中拿著天龍破城戟，一派霸王的神氣，墨兮不禁暗探這女子果真只有在戲臺上才可見其詭麗多端。

“我先上臺了。”菱潮淡淡說道，也不等回答便徑自在銅鑼聲中掀簾走了出去。

“虞姬深知霸王因此自刎不願拖累，或許我不該管，但只想問，你呢，可懂她的心？”看著菱潮的背影，墨兮忍不住問麗司塍，麗司塍起身拍了拍戲袍道：“我也懂她的心，真因為懂，所以刻意疏離不讓她靠近。”

“因為——眠妃嗎？”墨兮問的突然，“從那次在暢元閣時我就覺得奇怪了，雖不知道你們過去是怎樣的，但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別人是不一樣的。”

麗司塍本已轉身要走，聽了她的話卻猛地轉身貼到她身前，兩人的臉離的極近，墨兮被他這動作一怔，還沒來得及退後，麗司塍卻問道：“是這種眼神嗎？”

他看著她，哀怨中帶著懇求，愛慕中帶著尊敬，依賴中帶著憎恨。

“你救我，到底是為什麽？”他的眼神讓她好不容易有點生氣的心一下荒涼下來，麗司塍轉瞬間又是那浪蕩不羈的笑：“我只是在看芙子眠，不是你。”

“當你看著一個人，心裏想著另一個人的時候，真的能忽略眼前的人而只看到心裏的那個人嗎？”墨兮失神的問，麗司塍心跳忽的一停，他剛才，真的做到了嗎？

“可以。”他覺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草草說了兩個字便快步走了出去。

墨兮楞在原地，如果真的可以，慕傾，那我豈不是以後看誰都只能看到你？可我，必須要恨你，這樣才對，才公平。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菱潮悲壯的感嘆，樂聲一陣激昂又陡轉成無限哀婉。

這時麗司塍念道：“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嗓音比女子掐的更到好處，綿綿眷戀淋漓盡致的牽人心腸，墨兮的幾縷魂魄似乎都要被帶走了一般。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於是在偏臺處偷偷掀了點簾子，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麗司塍的背影，他穿著虞姬華美的戲服動作優雅而撩人，臺下時不時的就是一陣拍掌，有些觀眾入戲深了幾乎情不自禁的站起來大聲叫好，臺下越發喜歡，臺上就越發演的逼真，眼看虞姬就要橫劍自刎，臺下不禁靜息一片，墨兮心中敏感處一痛，急急放了簾子不再去看。

然而她卻不知道，二樓雅間卻有人因她露面的這一角而打翻了一只茶盞。

“郡主怎麽了？”

清河看一眼阿諾打翻的茶杯，眼中卻並不驚奇。

“夫人剛才沒看到嗎？我似乎看到一個人，長得像極了……”阿諾忽然有些猶豫，看清河依舊一臉淡然的才說道：“像極了兮貴妃……”

作者有話要說：

求抽藏哎呀咿呀咿呀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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