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墨兮躺了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走出屋子，陽光安穩，空氣靜好，沒有一絲傷感的氣息。

阿蠱端了雞湯來卻見她站在門外，老遠的就喊道：“不危姐姐，你在看什麽？”

墨兮擡擡頭示意他看天上，原來是一群形狀顏色各異的紙鳶，墨兮不明白這個時節還有放紙鳶玩的，阿蠱倒是見怪不怪，走到她跟前解釋道：“那是菱潮姐姐的紙鳶，她就住在那個院子裏，這些紙鳶都是被綁在她院子裏那棵樹上的。”

“菱潮？綁在樹上做什麽？”墨兮問，阿蠱見她主動說話很是高興，於是愉悅地解釋道：“菱潮姐姐是我們園子裏除了鳳哥哥之外最受捧的角，鳳哥哥很少登臺，一直是菱潮姐姐撐臺的。”

墨兮忽然想起昨晚的《孔雀東南飛》，問阿蠱：“昨天你讓我聽的那首曲子，可是她唱的？”

“是啊，可好聽了，京城裏不少達官貴人都愛請菱潮姐姐去自己府裏。”

“是嗎？為什麽還不見你鳳哥哥？”墨兮盛了兩碗雞湯坐在院子裏拉阿蠱一起來喝，阿蠱起初百般推辭，說這是給墨兮養身體的，墨兮不禁笑了：“我不過是——”想到中毒連忙止住，只說：“我的病哪裏需要這樣補？倒是你太瘦了，多吃一些才好。”說著拽了阿蠱坐下來，他才終於肯喝了。

“鳳哥哥不太在這園子裏住的，他好像有別的去處，但從不跟我們提起過，園中也沒有人敢問。”阿蠱喝了口湯想起還有問題沒回答，於是趕緊告訴墨兮，墨兮憐愛的看著他，竟有些喜歡這裏的生活，平靜且溫馨。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口走進一個身影來，正是麗司塍。

“可還有湯給我嘗嘗？”

他笑著走過來挨著墨兮坐下，墨兮皺了皺眉，不及沒動反而給他盛了一碗湯。麗司塍有些意外的接過，兩人相視一眼倒有些說不出的默契。

這時阿蠱突然想起了什麽，跳下座位說道：“今天還要去資學堂聽學呢，鳳哥哥，不危姐姐，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阿蠱笑著跑了出去，墨兮隨即挪到阿蠱方才坐著的地方去，麗司塍笑了：“剛才怎麽不挪？”

“不曉得你跟阿蠱編了什麽謊話，他竟說我……說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我不想讓小孩子覺得被騙了，並非有意配合你。”

“哦，是嗎？”麗司塍似信非信的拉長了聲音，忽然提眉說道：“如果我說我沒騙他呢？”

墨兮眉間一蹙，顯出一絲不悅後很快笑了，說道：“我如今一無所有，娶了我那也是你虧。”

“我可不怕虧，我雖沒有權勢，不過臭錢還是有些的。”麗司塍莞爾，墨兮也總結了一些跟他說話的套路，如果他在開玩笑，那不妨順著他一起玩笑。

“好歹我也是宮妃的身份，一個戲園子，恐怕耗不起。”

麗司塍沒想到她會陪自己說笑，心裏說不出的輕松了些，墨兮看著他兀自淺笑忽然一語驚人道：“唱戲，是什麽樣的感覺？”

麗司塍呆了呆，墨兮不覺有些想笑，人生的苦楚已然太多，不如一蓑煙雨任平生呢。

“可以讓你忘記自己原來是誰，只記得在戲中是誰。”麗司塍的指尖在書桌上輕輕點著，兩人忽然一陣沈默，這種沈默連帶著腳下的雪都有些發澀。

良久終是墨兮先笑了，說道：“那你最愛哪出戲？”

“我只唱過一次，《霸王別姬》。”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墨兮跟著說道，麗司塍擡頭看她，嘴角不禁彎道：“想學嗎？”

墨兮似是有些猶豫，但終是點了點頭，“做不了蘇爾墨兮，扮一回虞姬也好。”

那日晚飯時阿蠱十分高興的來告訴墨兮，麗司塍今晚要留在園子裏用飯，大廳裏擺了桌子就等著墨兮去了。

墨兮有點摸不著頭腦，阿蠱卻不等她多想，早拉著她的手往大廳走去了。

一到大廳才發現圍著桌子已坐滿了人，阿蠱松開她的手跳著擠進去坐了，燈影幢幢之中，為首的麗司塍起身向她招手道：“不危，快過來坐。”

他就這樣熟稔的當著眾人叫了她的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卻那麽自然。

那是她只當他演技好極，卻不知他別有情生。

他也只當自己入戲太深，怎明白情不自禁。

墨兮看著眾人樸素真誠的笑容不禁也笑著回應，然後走到麗司塍身邊的空位坐下，阿蠱這時開心的大喊道：“紅嬸嬸，開飯啰！”

聞聲只見一紅衣婦人端著菜從廳後走出，四十出頭的模樣卻是風韻猶存，連那僅有的幾根皺紋也顯出親切可愛，墨兮看著眾人和氣融融的樣子，心裏暖的同時鼻尖卻有些酸，她也曾享受過雙親細心呵護，但只短短數載後便都是一個人自飲寂寞，雖然那個人時常來陪她，卻總是溫情中帶著玄機，歡愉中隱著料峭。

慕傾，那兩個字，似心頭一道反反覆覆的疤，再也不敢去想。

“蘇姑娘，你怎麽了？”飯桌上一女子問道，隨即眾人又都望過來，麗司塍見她眼眶微紅，明白她是觸景生情，於是先開口打趣道：“你們怎還是擺著戲臺上的青紅白面？不危大病初愈，嚇著她了。”

全桌哄然大笑，一男子道：“還沒成親呢怎的現在就護成這樣？日後有你好看呢。”說著看向墨兮笑道：“蘇姑娘果真是‘水佩風裳，姿容絕世’，怎的喜歡他這樣的浪子？”

麗司塍聞言故意拿筷子瞧著酒杯唱道：“她那裏柔情態嬌羞滿面,閃得我心振蕩無語無言，為什麽一霎時蹤影不見，難道說我此時還在夢間？”麗司塍邊唱，眾人邊給合拍齊哼，這時那被阿蠱叫做紅嬸嬸的婦人已招呼人上了一桌子的菜了，見大夥這般逍遙暢快也不認打斷，等他們唱完了才說：“好了好了，快吃菜喝酒吧，蘇姑娘你也快嘗嘗。”

墨兮笑著應下，還沒夾菜就已經有幾雙筷子伸到她碗裏來了，眾人熱情的招呼著她，墨兮一下子竟有些受寵若驚，只能忙不列跌的說著“謝謝”。

麗司塍輕聲笑了，替她盛了一碗熱湯，眾人神色暧昧，卻都是極其友好的。

墨兮已經暫時決定既來之則安之了，卻不想忽然感受到人群中一縷不太溫和的目光。她擡頭看去，原是對面坐著一個紫衣女子，芙蓉妝面，好生俏麗，微蹙的眉間還有些許巾幗之氣。那女子見墨兮回看了她一眼，也不多掩飾，反而倒了一杯酒起身對墨兮說道：“蘇姑娘如不嫌棄，就叫小女子一聲菱潮，菱潮先幹為敬。”

原來這就是阿蠱說的那個愛放紙鳶的菱潮，墨兮看著她姣好的臉倒想起那晚的歌聲來，將眾人的忽然安靜看在眼裏，同時起身端起酒杯道：“菱潮姑娘唱的《孔雀東南飛》情到深處，感之肺腑。”

菱潮微微一楞，隨即仰頭將酒飲盡後笑道：“蘇姑娘真是知心人，不枉這一杯。”

墨兮見她豪爽也心生好感，只是從菱潮站起那一刻眾人所表現出的擔心她就明白，再巾幗的女子，也過不了情關，何況菱潮的心上人，還是自己身旁這位鳳園主呢。

於是她舉了舉酒杯，剛要送到唇邊卻被身旁的麗司塍一把奪去，“不危的身子還不好碰這麽烈的東西，菱潮若不介意，就讓我替她先喝，日後讓她補上。”說完一口喝盡，眾人有些擔憂的看著菱潮，見她一臉了然的說道：“無妨，只要蘇姑娘日後還我這杯就成。”

眾人松一口氣，難怪麗司塍一直有意無意的忽略菱潮的心意，原來真是心裏有了人，日後只要和和氣氣的，倒也好。

而麗司塍之所以替她擋酒，是因為墨兮才剛小產，這件事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墨兮都不知道。一旁的墨兮自然不知緣由，只暗道不好，本來還想找個機會和菱潮解釋一番，現在越發說不清了。

菱潮也沒有再坐下，只尋了個借口說去換趙管家來吃飯，自己去前面替他打點一會。這一說眾人連同趙管家自己都楞住了，明明他就在這裏呀，這姑娘一向機靈的怎麽今天倒像缺了根筋似的，可見明白人也明白不過情。

等有人反應過來要去叫她時菱潮早已走遠了。

一桌子人又繼續熱鬧的吃著飯，每每有人問墨兮他和麗司塍的事卻都是麗司塍搶著答了去，眾人又是一陣調笑，倒也沒讓墨兮有什麽尷尬，然而一桌人快要散去時，阿酌忽然進廳在麗司塍耳邊說了幾句，麗司塍聽完對眾人道：“今晚只怕歇不了了，待會有貴客到，先準備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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