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兮看著他的笑有些疑惑，鳳辛卻並不以為意，只將玉在手中轉了幾轉，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禮樂之聲，墨兮怔了一怔，有些驚慌的轉身背對外面的街道。

她仍然是害怕，不想看到那漫天的紅色，也不想聽見歡喜的嫁樂。然而這聲音卻抵擋不了，玉器店裏別的客人都望著大街說道：“王府迎妃真是好盛大的婚禮，京城裏除了早些年前皇上的大婚，好久沒有這樣隆重的喜事了。”

“正是正是，董鄂家的小姐雖說身份同樣尊貴，但能嫁頤王爺也是有幸，誰不知道天子門難登，不如王府安生，更何況如今蘇爾女獨寵……”

“噓！小聲點，宮中之事不可妄議……”

一句句的議論慢慢被延至門口的樂聲蓋去，鳳辛不動聲色的看著面色泛白的墨兮，忽而問道：“兮？”

墨兮一驚，擡頭只見鳳辛轉著手中的玉章，玉章底部刻著的正是一個兮字。

她對上他帶著笑意的探究，忽然覺得胸悶煩躁，但仍是裝作坦然的笑道：“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說罷抱著盒子轉身離去，踏出店門那一刻，王府迎親的隊伍從眼前流過，她知道那個人剛剛離去，只要她轉身，就能看見他騎在馬上的清俊背影，但是她沒有，她選擇了逆著人群走，看熱鬧的人群推撞著她，人們的歡聲笑語淹沒了她的哽咽，好不容易脫離了繁華的街道，卻不想被一輛馬車突然攔住，墨兮猛地擡頭，只見一個模樣質樸的小廝坐在車夫的位置上。

“阿酌。”

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嗓音，墨兮轉身，是鳳辛。

鳳辛對她微微一笑，做出邀請的姿態說道：“在下的馬車，不如送姑娘一程？”

不用謙詞，卻並不覺得高傲，沒有商量，也不令人覺得強求，真是個奇妙的人。

“不必麻煩——“

“在下鳳辛，無眠居正是在下的園子。姑娘這塊印章想必不同常物，不如等姑娘方便之時，再來取回如何？”鳳辛打斷墨兮，墨兮警惕地看著他，手卻下意識的撫了撫腰間的笛子。

“敢問姑娘芳名？”

墨兮看著他，猶豫片刻，忽然擡頭淡然一笑，說道：“蘇不危。”

不危不危，盡管身上帶著的是不悔，但是從今以後，只有不危。

“真有趣的名字。”鳳辛這樣說著眼裏卻帶了點了然，然後他走過去俯身在墨兮耳邊說了幾句話，墨兮微訝。

鳳辛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嬌小的墨兮，然後兩個人一起上了馬車，鳳辛笑道：“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

頤王府。

申時未至，穿著便裝的慕傾和子眠正坐在王府後院的一處偏廳裏喝茶，慕傾穿著暗藍色的袍子，上身著銀絲邊的窩龍帶，兩側開襟處繡滿了繁瑣華貴的花紋，顯得低調卻又不是尊貴。子眠則穿著對襟式的藍色坎肩，白色的旗裝露出顯出姣好的身段，腰間那塊一世同安的玉佩在素色的背景上顯得分外惹眼。

慕傾手裏正懸著茶杯，面容淡淡的似乎在等一出戲的開場，只是戲的主角還未來。而子眠卻忐忑多了，五年過去，她不知道當年還比她矮一些的麗司塍如今變成了什麽模樣，但一定是常人不可比及的，這一點從小便有端倪。她也不知道是該在遠處看他一眼就好，還是跟他若無其事的寒暄。

此時門外傳來一女子的笑談聲：“讓皇上久等了，今晚一定要自罰三杯。”說著一個圍著熏貂的藍紫色身影在侍女的攙扶下掀了簾子進來，慕傾和子眠同時起身。只見一顏色雍容卻又不失親近的中年女子立於眼前，雖已年近四十，卻是風韻猶存，笑容嫣嫣。

“參見皇上。”來人笑著盈身，眉目間流露出喜慶。

“姑姑安好。”慕傾笑著躬了躬身，子眠見慕傾這般姿態又尊稱姑姑，當即便明白過來此人正是賀敏長公主，晩頤的母親。她以前雖在王府多年，但卻從未見過這位深得先帝寵愛的長公主。

“臣妾見過王妃。”子眠福身行禮，這時一只十指細長的手拖住了她，頭頂上響起輕快的嗓音：“不必再稱王妃了，叫一聲清河夫人便罷。”

賀敏所嫁的異姓王廖清河早已離世多年，廖清河生前與賀敏恩愛無間，民間亦多有佳話，遂賀敏在廖清河病逝後一時悲痛難當，竟一夜之間哭瞎了雙眼，後幸得林長恩細心診治多年才得以恢覆，林長恩也正是因此被提拔到太醫院，成為墨兮一個暗子。

而自此以後賀敏卻性情大變，不似人們所擔心的郁郁寡歡，反而更多出現在宴會及游樂場所，在民間也自稱清河夫人，以此悼念亡夫。

子眠擡頭只見紅寶石的光芒閃過，朝服裝扮的清河神采奕奕，若不仔細去辨，很難發現她眸子裏的一些黯然與幽深，然而子眠卻發現了，這個發現叫她莫名的一驚。

“姑姑的眼睛最近還好？若不滿意別的太醫，那朕就叫林長恩再去王府伺候吧。“慕傾說著從侍女手中扶過清河，三人依次按輩分坐下。

“不用如此麻煩，我的眼睛時好時壞，能看清就行了，何必阻了林太醫的前程。”清河說道，慕傾隨聲應和：“姑姑總是宅心仁厚的，聽聞舊年的江南賑災款裏，姑姑可出了好大一筆，江南百姓感恩戴德啊。”

“旱澇這些天災無法捉摸，但受苦的總是百姓，皇上也不必記著我的好，只不過王爺生前便是如此行事，我不過繼承他的意願。”清河說著微微看向慕傾，慕傾仍舊是笑著，這時清河轉了頭笑著看向子眠，忍不住誇讚道：“王府裏曾經的小丫頭竟已如此標致了，果然不負漢中第一美人的稱號。”子眠笑著連道“受不起”，心裏卻訝異清河是如何知道她的。

這時慕傾又接著說道：“眠妃伴朕多年，最是知心體貼，不僅是漢中第一美人，還是宮中第一賢妃。”

聞言子眠欠了欠身，心中卻只能將這嘲諷之意暗自吞下，她望著慕傾深不見底的瞳孔，心漸漸的沈了下去。

“皇上這話若叫兮貴妃聽了去，恐怕滿洲第一美人又要大大的鬧騰了，到時這‘滿漢之爭’，皇上可又要頭疼了。”清河故意打趣，說完便笑了起來，慕傾不知想起了什麽，竟也笑的有些不可支了，子眠看著這樣的他，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好像方才那個陰沈沈的帶著假笑的人不是他一樣。

這裏三人正說笑著，門外忽然跳進來一個身影，“科爾沁第一美人就忘了嗎？”阿諾說著歡快的跑進來，匆匆行了禮就黏向清河說道：“好夫人，頤王爺都快帶著新娘子進門了，您怎麽還坐在這裏呀？棠管家都快急死了。”

清河只得無奈的起身告辭，“皇上隨意，我先去前廳看看。”慕傾微微點頭，清河便又在侍女的攙扶下出去了。

“阿諾，難得出宮一次，不是要去那個園子嗎？”待清河走後，慕傾問阿諾，阿諾有點喪氣的坐下來解釋道：“今天一大早就去過了，不過那裏的人說園主不在，不知又有什麽事偏生的這樣巧。”

“迂回難得的總是好風景，如此也不負你所說的盛名。”慕傾看她一臉失望，遂安慰道，阿諾也沒垂喪多久，很快又精神振奮道：“眠妃娘娘，我們去外面看看吧，把皇上一個人留這沒關系的。”

“盡管去就是了，朕出去了只叫他們不自在，你們玩夠了便回來，我們盡早回宮。”慕傾笑道，子眠輕輕應下，轉身時只見慕傾一臉深意的看著她，那笑冷得像一個冰窟窿，越看越覺得渾身冰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